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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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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突然的就下起了雨,淅沥沥的阻断了眺望的视线,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但由乃喜欢这样的雨,烟雾蒙蒙的,是她最喜欢漫步的天气。

    在她身体仍旧怀带病痛的时候,每当这样的气候来临,兴奋的她莫过于得到喜爱玩具的孩子,因为知道,会有一个人偷偷为她撑伞挡风带着她重游故地,虽然每次回家都免不了家人的一顿责骂,但她却为此开怀不已。

    晚间的风斜打着帘纱,雨露滴滴凝集在摇伏的布匹上,被渲染的部位一点点的朝外晕开,本是明亮的色泽像是被画上一笔,黯淡了,却也无人在意、顾及。

    哗啦啦、翻飞轻摆的声音是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糟糕。由乃无神的望着窗外的风雨,没有带伞呢。这不作美的天气…不能好好的散步了,真可惜…

    平放在跪坐的膝盖上的手紧紧拽着深色的制服,浮皱起的纹路像极了黄土道路边上被车轮子撵过一遍又一遍的泥巴,苍白而纤长的指尖枚枚嵌入了褶裙里。

    有些冷呢。或许不能任性的淋一场了,感冒的感觉更是糟糕透顶。

    以往生病的时候,总会有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的,陪她度过漫漫长夜。而这样的情景也许将不再有。

    ——温暖过后才更能体会刻骨寒冷的哀凉。

    ——若不思、不念、不渴求能获得安然,习惯就好。

    由乃挣回些心神看了看前方如同等候生死发落的希,甚至连身边的令都是如此,胸口不免一紧更涩,最终也只能撑起腰杆深吸口气,她不想让自己再继续自我厌恶下去。

    早就想通,没有结束,何来的开始,不是么?岛津由乃,你不能在这里退却。

    “令,请说吧。”

    她以平稳而温和的嗓音敲散一室的孤静,微弯的嘴角竟似恍悟后的温柔。

    “我们都在等你。”

    说吧。告诉希,你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而我,会代替你好好珍惜我们的过去。

    令没有答话。她怔怔的看着由乃,焦灼的眼神几乎就要烫伤了她。

    由乃还以笑容,僵直的手挺起了背脊,不曾改变弧度的唇线似乎想要告诉令她真的放开、放下,无须再顾念其他。

    希仍是安静,江利子则在一旁静声啜饮,她们都在等候。

    “我…”

    支吾一声,令停了下来。她们都不催促,似乎早就在这十年间练就了平静。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令还是没有开口,只独自一人垂着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令,还记得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吗?”江利子微低着头望着温气熏绕的杯口,深棕的眼睛被薄雾掩下了她的心绪,即使看见了也不会懂。

    “我曾经告诉过你,总有那么一天,某些不可抗力的现象会取代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那不一定是另一个人。现在的你,是否能够明白这话的含义?”

    令抬起头看向江利子,踌躇而滚动的喉间以微弱的声气应了话。

    “我没忘,姐姐大人。”

    叫她如何能忘?

    深刻记忆——相处方式向来总有些水火不容的江利子与由乃,竟在那样敏感时期亲密无间起来。她们频繁的相见,她恢复的笑脸,她对她的态度平淡亦有礼…身体的每个感观都在证实她俩曾经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而她已经没有资格去对谁表达真正的心情,再不愿,也不能。

    然后在某一天,她特意提早离开山百合会,走到校门的时候不辜所望的看见了江利子。

    她的姐姐仿佛预料到一般,对她微笑,认真又平静的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无论要求她重复几次。

    她记得她说:人的心脏放不下太多的悲伤,所以时间的存在就注定了它的意义。

    她记得她说:人的过去是前进的路标,正因为懂得回顾才知道选择的方向。

    她记得她说:如果喜欢永远停驻在原地,那么总会有一种感悟取代了爱情。

    所以,令,你不该在这里犹豫。

    “我懂的,姐姐大人,我懂的…”

    她喃喃自语,却不是说给谁听。

    “所以我才…”

    “令?”

    令转过头看着叫唤她的由乃,眼中那样强烈的情感即使是在从前的日子里亦不多见,由乃怔住了。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她压抑而嘶哑的声音像嚎啕大浪一般拍打向由乃。

    一刹那,由乃惊异而哑然,睁大不可置信的双眼,喉咙的烫滚被她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令!?但她的心底忍不住在尖叫,你怎能在希的面前说起这话!?现在这样关系下的我们,你又怎能轻易的对我说出!?我们明明已经…不在一起了啊。

    “我喜欢你!”读出由乃眼中既是责备有又是心酸的信息,令继续道,“不,我爱你,很爱你。”

    “令!”

    “所以…希…”

    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令所要说出的改变,由乃连忙握住令的手,从手背紧紧回扣她的手心,指尖压着熟悉的区域,在从前她俩常常这样安抚对方的情绪,在当下却已丧失了它最初的含义。

    “令!”由乃听清自己的声音里的颤抖,但她已然不能克制与抗拒,“或许这样的我们真的很自私,但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由乃,请让她说下去。”

    就在这时,希打断了由乃,神色是十年后再度相遇却一直维持的平和与坚定。

    “让令说下去。”

    “可是…”

    “由乃,我想要知道的是令的心意,完全没有伪装的她的心情,请给予我最后的尊重。”

    由乃呐呐其口,哽了气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很快,由乃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握住令的,手心一顿,想要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开,但指稍却留恋似的缓缓滑过令的手背。在手心的温度即将消失的时候,她的手倏的被令回握,再一次紧紧扣上,两方却换了角色。

    由乃微微挣扎,令却握得更紧,接着开了口。

    “我爱由乃,这样的感情一直、从未没有改变。无论是懵懂的孩童时期的我,还是一路陪着由乃走来的我,或者是考虑了希的心情的我,喜欢的、所爱的都只是由乃。”

    “对不起,该向你们道歉的人是我。”

    “是我不够勇敢,害怕让由乃和希为我的过失而痛苦,却一直以来,我们三人都在痛苦。如果我…如果我早点说清楚,更坚定自己想要走的路,我和由乃,还有希也不必这样。”

    “希,我很高兴你对我的心意。但除了高兴之外也只有对你的歉意,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真的很对不起。”

    “抱歉,我…不能失去由乃。”

    对令而言,如果由乃与其他人当场给她几个耳刮子,再狠狠骂上她几句,她也觉得很是应该。或者说,她更愿意她们这样对待她,总比语落后如此沉冷的气氛更让她感到舒畅些许。

    但她在决定的时候就已学会面对,错了一次她不想再错第二次,重来的机会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好运的获得、抓住。

    “令…你这个大笨蛋…”

    由乃别开头,白皙的侧脸与颈间被灯芯照得更明,却因为太过于苍白而显得消瘦、脆弱。

    与此同时,原本想要摆脱的手已牢牢的回握了。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是的…非常抱歉。”

    “为什么道歉?”希摇摇头,笑道,“我说了,我只要你真正的心情。”

    “但我…希,我不会逃避属于我的责任,你的伤…我会负责。”

    “怎么负责?”

    “我…”

    令一时语塞,她实在不能以——我和由乃会照顾你今后的生活作为答案交给她。

    别说是希,连由乃是否愿意再次接受她的感情还是个未定数。而她也不愿在这样尴尬的情形下让彼此再次难堪与痛苦,错不能再继续延续下去。

    但也像她的姐姐——江利子所说,她不能在这里犹豫,她们都承受不了数十年后感叹这一生最大、最遗憾的错误的选择竟是这样的自伤伤人。

    “够了,这样就够了。”

    “…希…?…”

    “我的事情,就到这里。”希的手抚上脸颊,“伤可以淡去,可以动手术,像眼睛一样…从前的我,只是不想把这幸福的礼物给弄丢罢了。”

    由乃默默不语的审视着说了这话的希,她在想她是否就如同她们一样,不,或许比她们更深的、更谨慎的埋葬萌动多年的感情成全而退。

    “由乃,我和你们不一样。”

    在由乃思度的时候,希的声音却仿佛从千山万水间传来,就像是行疆多年终于找到了心之所在的人所发出的感叹,怀旧而充满了落寞的声音。

    ——结束了旅途却对前方迷惘的象征。

    “十年来,我想了很多。你瞧我这样,除了定期去医院检查身体,真的不能做些什么,随意的走动也许会给爸爸和妈妈带来额外的负担,我不能再让他们操太多的心,所以我总是尽可能的待在房间里。但这样也好,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我们之间的事情。”

    “在国外时我常在想,那样做对了吗?关于那个约定…想想也是,它就像一个笼子和一把锁,把我和令困在一起,仅仅只是困在一起,然后各怀心思的找逃出去的路——令和我的方向一定不同。我肯定。即便如此,还是想要赌一赌,也许时间会给我一个…我想要的结局。”

    “十年,其实一直没和令说,这是我给彼此定的期限,所以我回来了。”

    “希…”

    “令,让我说下去好吗?”从令的沉默中得到了首肯,她接着说道,“我没有后悔回来,我…很高兴我回来了。虽然我还是不甘心,但由乃却是我和你之间唯一的钥匙,她解开了我们,连同这十年来不该执著却执着了太久的过去。所以呢,由乃…不是你们对不起我,是我不再爱了。”

    “独角戏也该落幕了,这样很好。”

    “请不要这样说,希。”

    “不,这是我的心里话。选择争取的人是我,选择等待的人是我,选择囚困的人还是我,是我一个人的任性,和你们没有关系。令,爱情呐,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谁爱不上谁,你我都没有错。”

    “…对不起…”

    由乃明白,她绝对不能在希的面前落泪,至少不能被希发现,否则对一个这样坚强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非常的失礼。

    “别在道歉了,好么?”希又是柔声一笑,“已经无须再对这些抱有想法了。”

    她抚过纱白的绑带与疤烙,“都过去了。”

    “你的眼睛?…”看着她这般,由乃挣扎了一小会儿,酌声问道,“情况如何?…”

    “手术很成功,过些日子应该就能与你们再次见面了。”

    “真的吗!?”

    听闻的令不免一阵激动。她是真心为了希的愈好而开心。

    “恩,这也要多亏了江利子。如果没有她,我们三人也不会走回原轨吧。”

    “当然…像我这样的傻瓜,也许等到后悔也回不来吧。”

    众人一齐看向仍旧对着茶缄默的江利子,即便是眼睛看不到任何事物的希,江利子也能够察觉得到她所投挚而递的笑意,突然就有了被人调侃的感觉。

    “诶!”她说,“希,我可不希望等你拿掉这些麻烦的布料以后,会看见一双虽然漂亮却是充满恶作剧的眼睛。”

    “怎么会!?”希徉装大惊。

    “好吧,那换个词,别妄想着意谋不轨。”

    由乃和令一怔,不明白突然之间两人打了什么哑谜。

    “我才不会,是江利子答应我在我能够看得见东西的时候带我去看恐龙。”

    恐龙!?两人再度一怔,是…指那个家伙么?

    等等,意谋不轨又是什么意思?

    她们不禁对此好奇起来。

    话锋一转她们似乎都摆脱了数分钟前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但她们都不曾意识到这点。许久之后由乃与令才了解到,希和江利子是多么的用心良苦。

    “谎言总是美丽而激人向上的。”

    “但也有险恶与让人堕落的。”

    “我也很想见见…”希轻呓一句,“那样的你呢。”

    江利子旦笑不语,由乃及令亦明白此刻不堪打扰。

    ——终于,她们站在了相同的起跑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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