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如果当初的我们并不害怕去尝试,结果是否比那年我们一起记忆的初绽的樱花更美?
——时间永远不会预先告知我们答案,却总会在揭晓之时哀默而忧伤。
森泽伶静静的打量已近三分之一的人生里没有再见过的清子,溢了一眸的不再是当初的迷惘、青涩,却也仍旧温柔如岚。这或许是上天给予她最好的答案,在回顾那段年少之时。
对一个向来秉性宁和、不与世争的人来说,最困难的就是打破沉默了吧?
森泽伶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毫不掩饰她的嘲弄,连同她厌恶近乎憎恶的眼神,像发紧的链条般盯着清子右手无名指上染了一圈的戒环的痕迹,凌厉而凶猛。
她脱掉了呢。
森泽伶并不往深处想,也知道不必。她知道她一直都是如此的细腻而温柔,在任何时候。
又不由自主的泛起笑,这次却是为了自己。轻轻晃了晃脑袋,她收回思绪,专注的等待清子的回答。
然而,陷入沉思的清子并未注意到她的微妙变化。
既是不幸福,又何必将自己栓在牢笼里不肯踏出?果真是…投入了太多么…
“我给你时间考虑。”几不可闻的轻叹,末了只是奉上她的忍耐,森泽伶轻缓道出,“但没有太多的时间…你的女儿…当然,还有她的爱人让我转告你,她们或许就要离开日本了。”
对上清子吃惊而又恍悟的目光,她继续道,“这样对谁都好,她们是勇敢的孩子…我会为了这份勇气付出任何代价去帮助她们,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
闻言,清子微是一点头,回道,“但森泽家里的其他人会同意你这样做吗?虽然你是一家之主…”
“这森泽家欠你的。”也是欠我的。
森泽伶没把末尾那句说出口,多年来独自面对荆刺风浪的坚韧已筑化了她。深闺高墙后的辛酸她不需谁来知懂,当初选择的路已踏至末端,她比谁都能体会——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清子瞅着森泽伶,磨了磨嘴唇却什么都没能言语。最终,换来一声打开了陈旧回忆的无声叹息。
“伶,你始终放不下。”
“恩。很愚蠢是不?”
“不。”清子摇摇头,嘴边的笑意飘渺而涩苦。
尔后,她缓缓的靠近森泽伶,抬起双手让充满疼惜的掌心一遍又一遍的抚过那张如记忆中美丽,但已不再见稚气的脸庞,她道,“抱歉。”
“不要说这句。”森泽伶因突然的举动与记忆深处所显现出来的熟捻感的驱使下睁大了双眼,很快又缓缓阖上,脸颊靠入清子的手心,“清子,永远不要。”
时光在静谧中流逝,清子一如多年前那样安抚着森泽伶躁动的心,用那双极温暖、极温柔的手,一点一滴的填补将近二十年来的空白。她们亲昵的样子似乎从未被分开,也似从未度过那段焦黄年代。
“还爱着他吗?”许久后,森泽伶哑声问道,“那个男人。”
“我爱我的家人。伶,他是我的家人。”
“除此之外呢?”
双眸的遮缚倏的被弹开,那像是被点燃的枯木的目光牢牢盯着清子,犹如烈火一般的烧来。
“伶,你让我离开小笠原家的原因仅仅是如此吗?”清子一声苦笑,“你应该知道,即使事情暴露了…以你的存在而言,我的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或者说我会更好,在小笠原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牵制我的事情了。”
“不!这不一样!”对于清子的平静,森泽伶显得有些激动。
“一样的。”清子捋开森泽伶因动作而滑落的额上的发,“和那个时候一样,我仍然是牵制两家的结。伶,请代替我保护好祥子她们,也为了我好好保重自己。”
“清子!为何你总要这样牺牲!?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
森泽伶握紧了清子搭在她脸上的手,深深的扣在一起。
清子仍是笑着摇了头。
“公平的,很公平。因为我…”
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会是谁?
两人犹疑的交换了眼神,如涛浪卷的强烈不安感自胸膛散往身体的每个细胞。
叩叩。门又被催促似的敲响了。
“谁?”
森泽伶按捺住了即将因忽起的情绪而爆发的恼意,问道。
“敝人奉小笠原家主之命前来接夫人回府,请夫人随属下回去。”
来人的一番话令屋内的两人不由得一惊。
被发现了!?
森泽伶心下一沉,多年的压抑换来了冷声一喝,“这里没有小笠原府上的夫人。请回!”
“十分抱歉,主人交代,没有完成任务不能回去。请夫人随属下回府。”
门外那人却不肯妥协。
“伶。”清子按住她将要起身的肩膀。
“…你要跟他回去!?”
清子点点头,“这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早在她有不顾一切去帮助孩子们的念头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吧——清子兀自猜想。
她自然明白在商业界中叱咤多年的小笠原智雄与因睿智、精明与高腕手段成就一生辉煌的柏木昌的能力不容小觑,两者都是在风云之上周游自如的阴谋家,她虽不年轻、经历之事亦不少,却仍有不及之处。再者说,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投掷相夫教子之上,若是可以,她只希望一生就此平淡下去。
错过的,失去的,就都忘了吧。她曾经这样告诫自己。然后真正的放开一切置身融入她的家庭。
她做到了,也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却在某一天发现再多再深的感情也阻止不了她所珍惜的家的崩溃。她所能怀念到的,就是在她最伤心落寞的时候,那个弱小的、倔强的孩子隐含泪水的握着自己的手,对她说她们还有彼此。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决定,这个家的存在是为了这个孩子而建立,不再为了其他。
她知道,她的孩子会在路的末端寻到她想要的幸福,而这一深刻的认识便是她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伶,你尽快回去。”
按在肩上的力道加重了,森泽伶狠狠的皱起眉头。
“祥子她们,就拜托你了。”
语毕,清子作势要站起来即要离去。
森泽伶拉住了她。
“祥子会伤心的。”
“我也会伤心呢。”清子绽出一朵微笑,“为了这样的伶。”
“清子!”
森泽伶满脸的难受。
接着,她被清子拥进怀里。
“我喜欢伶,最喜欢了。”清子的手抚过她身后柔长的发,“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喜欢着。”
但那却不是爱。森泽伶很清楚。
“不要回去。”
“现在的我可以保护你了,我可以的。”
她不愿历史重演,却明白自己说服不了这个人。
清子身后的和服浮起了皱褶,那双似要嵌入她身的手在颤抖着,她紧紧的抓住了唯一可以令她安心的事物。
——想要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不行,伶。”
清子的拒绝犹如芒刺在背,森泽伶将头深深埋入她的肩线,她拥得更紧。
“不要做傻事。”
她怀里的森泽伶摇着头,微量的发丝摩挲着清子的脖颈,感觉就像是被无骨的绒羽重重的涂上了酥麻感,一波一波的袭来。清子的手停在了她的脑后,止住她的举动。
“清子,你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这是我们彼此的心愿。”
森泽伶一怔,“清子?”
“所以,伶不可以冒险。”她轻轻推开她,“祥子,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了。”
叩叩。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的更沉更重,似是要撞开那道阻隔。
“我该走了。”
“不要!“
森泽伶抓紧她的手臂。
“小笠原夫人,请您随属下回去。”
一声声的催促相当的激怒了森泽伶。
“滚回去!如果不想死在这里!”
门外即刻的安静了,接着她们听到了后退的脚步声。但很快又停下。门外的人没有离去,亦不只是一个人。
“伶!”清子拉住她摸向腰腹的手,“不要弄脏你的手。”
她以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森泽伶手中的械具脱落,重重的摔在塌塌米上。
“没有讨厌你噢。”清子再一次抱住她,感受着她那颤抖、无助的悲伤的感情,“但请你不要这样做。”
清子沉沉的阖起眼,叹息接踵而至,“伶,回去吧。”
怀里的她只是紧紧拽住她的衣服,没有回话。
叩叩。门又响了,非常的迟疑而惊惶。
“我就来。”清子应了门。
她们几乎都听到了门外那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非走不可?”闷闷的嗓音由胸口传来。
清子露出怀念的笑容。还像个孩子呢。伶。
“恩。一定要回去。”
“无论如何?”
“是的。”
清子拉开彼此的距离,站起身往门的方向走去。
“清子!”
脚步停下,却未转过头。
“我会好好保护她们,让她们离开这里…所以,还可以再见吗?”
“…会的。”
向前走去,门被打开了。
“下一次,换我去找你。”
门外两位黑色西服的男子对清子行礼之后,戒备的看了屋子里一眼,接着站的离清子较近的那一位侧开身子,示意她所要前往的方向。
门关上了,连同森泽伶的一切都被留在那里。
走到转角上了车后,清子不再恋恋不舍,打开了话匣,“不知道是哪位小笠原先生要见我?”
车上他们都怔了一怔。
“我可不记得我认识丈夫家之外的小笠原家主。”
“…恕我不能回答您这个问题,但我们不会伤害您。”
清子笑了笑,答案她早就知晓。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这将是她一生中唯一的抗争。
清子走后,森泽伶整个人都软躺在塌塌米上。空气里还留着清子的味道,她深吸几口,却呛出了眼泪。
“真是的…清子你真是…无可救药。”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回身旁的防身武器,再次环顾四周一眼后很快就消失在夜间。
黑色的轿车流畅的驶入一片私人领土,清子望着窗外越来越明晰的轮廓,她知道目的地就要到达了。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车子停下,她随着打开的车门跨出。微微整了整和服的襟口,跟着前来迎接的仆人的脚步进入了透着诡异气息的别墅。
这就像是即将踏上沙场的武士的心情?清子暗暗笑道,喷脉奋涨的跃跃欲试的冲动,真是像极了森泽家的作风呢。果然是留着那个家族的血的孩子,不是么?——森泽清子。
走在她身旁的人都微显吃惊,却为了她那不明所以的笑容噤气不语。
“欢迎光临寒舍,小笠原夫人。”
门被打开的一刹,吊饰灯具的刺眼光线令她眯起了眼睛。然后传来了恶意的,嘲讽的,不怀好意的说话。
她走了进去。
灼灼的目光注视着坐在长椅上的那人。
“感谢您的邀请,柏木昌先生。”
——还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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