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破晓，便是叁日之约到期的时候了。

    姜雪明打包好行李，坐在床边沉默不语，环顾屋簷下的所有事物。

    不可能把所有家当都带走，但至少得带上重要的东西，例如：电脑、寝具、衣鞋、盥洗用具当然也不能忘了那些成套收藏的武侠、奇幻及科幻。

    至於暑假作业姜雪明看着桌上那连一笔都没动过的作业本，心底漾起一g不切实际的感觉。这真的不是个玩笑或骗局吗一间隐密的学院──武术学院

    姜雪明深吸口气，十指紧按膝盖，暗自祈祷这一切若是场梦，那也真该醒来了。

    姜裕豪换好了衣f，却仍躺在床上，不知是在沉思还是闭目养神。

    楼下不时传来chou屉开闔的声响，祖父母肯定正在再叁确认是否遗漏了重要物品。

    儘管过去叁日内，祖孙四人将整栋屋子翻透了叁遍以上，连过年大扫除都没翻得如此彻底，但祖母还是放心不下──她总是如此谨慎、提心吊胆。

    然而，每当兄弟俩问起这一切是否有可能只是场骗局，因覬覦这p房地產而虚构出连篇的谎言时，祖母却异常肯定地否认了这种可能x。

    「你们别再说了，听话就对了。」祖母总是这样说。

    姜雪明不像兄长那般叛逆成x，但要无条件接受这种转变，也实在太难了他的家园、同学、朋友、老师──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在今日之后成为过去式吗

    姜雪明重重吐了口气，看向沉默不语的兄长。

    「欸，老哥。」

    姜裕豪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吭声。

    姜雪明犹豫了下，又唤了一声：「老哥」

    「g嘛」姜裕豪没好气地回应。

    「我们真的要搬家了吗」姜雪明囁嚅地问起。

    姜裕豪瞅了一眼被净空的房间，「不然你这些行李装的是甚麼心酸吗」

    「我、我是说──」姜雪明搜索枯肠，想找出合适的词汇，「这真的──对吗」

    姜裕豪顿了下，拨着他那油腻的瀏海，「我不知道，连我打电话去问老妈，老妈也说不知道这太扯了，连老妈都不知道」

    姜雪明小心翼翼的问：「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老爸太多事情瞒着老妈，才让他们感情变差的」

    「噢，是啊，当然有可能她的老公学过武功、是个调查局g员，然后两个人结婚十年竟然甚麼都不知道，当然有可能」姜裕豪愈是说下去，声音愈是高亢起来，「老爸又完全不接电话，超有良心、超负责任的」

    「搞不好老爸真的出事了」

    「你要这样想的话，还问我g嘛」

    姜裕豪狠狠瞪了姜雪明一眼，「你如果信了那个人的话，就闭上嘴，乖乖搬家转学啊我是不介意啦，反正我本来就不想读男校，最好那甚麼武术学院的不要搞男nv分班那一套」

    姜雪明嘆了口气，转移话题，问：「你有用路找过那间学院吗路上怎麼说」

    「根本找不到那间学院。」姜裕豪哼了一声，「你去找哈利波特裡的霍格华兹还比较容易，甚麼荣耀武术学院根本狗p。」

    姜雪明忧心忡忡地问：「那如果这是诈骗的话，该怎麼办这间房子不能就这样让给别人啊」

    「这块地是爷爷的，爷爷想怎麼处理，就怎麼处理。」姜裕豪脸上漾起了怒意，「我说甚麼他们都听不进去，就只顾着要我们听话，说甚麼这样比较安全安全甚麼搬到山上去当山顶洞人吗」

    姜裕豪累积了相当程度的怒气，一开始抱怨便劈哩啪啦说个不停，令姜雪明有些后悔打破了可能是最后一刻得以在这屋簷下享受的安寧。

    「我们要去的地方搞不好还没有路咧妈的，真的要当原始人了」

    姜雪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说：「欸，我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我们去戳破他们的谎话，让他承认这是一场骗局」

    姜裕豪愣了下，显然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x，随即又嗤之以鼻，反问：「你要怎样让他承认拿枪抵着他的大头吗」

    「不、不是枪，可是──」姜雪明左顾右盼，压低音量，「刀子总有吧去厨房裡拿一把刀，不难吧如果我们突然出手，不要伤他，只要拿刀威胁他」

    姜裕豪瞪大眼睛，随即收敛了些气焰，似乎没想到一向怯懦的弟弟会想出这种大胆的计划。他眉头紧锁，思考这计画的可行x。

    姜雪明接着说：「他看起来没有想要动手的意思──至少是装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嘛，这样子我们就能贴近他，最好是从背后。他那麼壮，从正面比较危险」

    姜裕豪微微点头，「搞不好可以，但要由我来。你负责拦住爷爷nn，不要让爷爷nn靠近。他们要是不小心被捉住，我们就白费力气了。」

    「对，我负责拦住爷爷nn。」姜雪明乍觉一g热劲衝上脑门，声音微微发颤，「然后你就──你就要b问他，要他说实话，如果实在不得已的话」

    「如果实在不得已，我会让他流血。」姜裕豪沉着脸，冷冷地说：「虽然我满十四岁了，但只要没满十八岁，应该都不会判到多重的刑，而且我们还能说是正当防卫。」

    「还、还是要让我来我连十四岁都还没，我来的话──」

    「不行，我来。」姜裕豪斩钉截铁地说，「你照顾爷爷nn就好。还有，把手机带好，随时準备打电话报警，动作一定要快。」

    姜雪明深呼吸，压抑内心b发的惶恐，「好，那我──」

    「豪仔、阿明，下来了。」祖父在楼下呼喊。

    两兄弟对看一眼，点点头。

    「帮我支开爷爷nn，我去拿刀。」

    姜裕豪走到楼梯口，驀地停下脚步，回头环顾了下房间与走廊。纵使有了新的计画，但他们还是没能保证，一切是否真能如愿以偿，是否──他们真要跟家园道别了呢

    希望不是如此。姜雪明看着兄长下楼的背影，咬牙暗忖。

    曙光从山头后方透出，将一辆货车、两辆厢型车的影子曳到了墙上。大头叔叔已来到院外，还带了另外两名伙伴，一男一nv。

    「我们早该想到他会带人来的」姜裕豪瞥了一眼窗外，暗自顿足。

    「这样要怎麼办他们有叁个人欸」姜雪明感觉原先鼓胀在x膛裡的气球驀地被戳了个洞，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一下便洩了大半。

    「我想想，我们」姜裕豪覷了窗外一眼，右手握着水果刀cha在口袋裡，「你听好，计画不变，但对象可能会变。你听清楚，等一下不管哪个人靠近我，不管是哪个人，我都会出手。可能是那个大头，也可能是其他两个。不管怎样，你都要顾好爷爷nn。」

    听到姜裕豪有了对策，姜雪明又打起了精神，口袋裡的手机被他握得发烫。

    「好了，我们跟爷爷nn出去吧。」姜裕豪难掩忐忑，脚步跨得很不自然。

    兄弟俩跟着祖父母来到庭院，向叁人打招呼。

    「哈囉裕豪、雪明，跟你们介绍一下。」大头叔叔指着那理平头的男人，「他叫做岂初，也是你爸的同学。」他接着指向另一位nv人，「她是素娥，你可以叫她姊姊就好，哈哈」

    素娥的脸上撒着j枚雀斑，微微一笑，从腕子上取下髮圈，撩起过肩的长髮，俐落地扎了个马尾，说：「看来你们东西不少，我们来帮忙吧」

    姜裕豪与弟弟对看一眼，一个后退一个向前，各自握紧了藏在外套口袋裡的东西。

    姜裕豪距离素娥只剩五步、叁步、一步──

    大头叔叔倏地闪身到两人中间，素娥灵巧地绕过大头，佇足在姜裕豪身后，挡住姜裕豪的背影，神情一派从容地朝着姜雪明微笑，彷彿早已预见这一幕。

    姜裕豪的手还来不及chou出口袋，便被大头叔叔从手肘按住。对方的力气奇大无比，无论姜裕豪怎麼使劲，手肘仍像顶上了一面墙壁。

    姜雪明没料到这情况，一时之间难以决定是否该拨打紧急电话，虽本能地拦住了祖父母，却不知如何解释此举。

    素娥注意到他的窘境，出面缓颊：「爷爷nn，让我们跟裕豪说一下话。」她朝姜雪明眨了下眼睛，用唇语示意稍安勿躁。

    姜裕豪仍在尝试chou刀，大头叔叔把头凑近了些，低声说：「裕豪，你先听我说，把武器收起来，不要吓到老人家，好不好」

    姜裕豪瞪了大头叔叔一眼，不f气地抵抗着。

    大头叔叔笑了下，「你跟你爸真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脾气都一模一样。他当年可是班上的小霸王不过他的功夫底子可真y呢。」

    「那些谎话我听够了。」姜裕豪低声说，「要嘛你就诚实招来，要嘛你跟我拚一场，别再说那些可笑的话。我爸就只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别把他说成英雄我爷爷nn也许会信你那一套，好来美化对我爸的记忆，但我没这麼笨」

    「不，你当然不笨。」大头叔叔眨了下眼，就这一瞬间，他将姜裕豪的手从口袋中连着小刀拉出。姜裕豪还来不及反应，只觉掌中一空，刀子已落入对方手中。

    大头叔叔以掌心握住锋刃，低声说：「你不笨，你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话语甫毕，大头叔叔脸se一沉，一口热气骤然吐出，五指紧缩。

    姜裕豪瞪大了眼，原以为会见到鲜血像挤压番茄一样，从大头叔叔掌中迸出，不料，竟是钢铁打造的刀p像饼乾一般碎成数p。

    「现在情况不是很乐观，相信我，你爸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姜裕豪哑然半晌，问：「那你们为什麼不说清楚一点」

    大头叔叔嘆了口气，「我们也还没把事情弄清楚，我只确定，你爸绝不是遇到像车祸那种单纯的意外。给我们一点时间去调查，好不好在这之前，先让我保护你们。等我们到了确定安全的地方，我保证会告诉你很多事情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姜裕豪盯着那些贴在掌心的锋刃破p，颤声问：「那这到底是怎麼回事」

    「这个吗」大头叔叔挑眉一笑，任由碎p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碰出细碎声响。

    「这就是功夫囉。」

    有了大头叔叔等叁人的协助，姜家四口很快便将家当尽数搬上车子。姜雪明与兄长一组，祖父与祖母一组，分别乘坐两辆厢型车。姜雪明这车是由素娥担任驾驶。

    姜雪明摇下车窗，将这老旧的叁合院再烙入眼帘一次，引擎声却打破了感伤时分的静默。素娥似乎能t会两兄弟的心情，也不多说甚麼，让两兄弟无语目送姜家老宅。

    车子转出巷口，叁合院的瓦p屋顶愈来愈远，最终被其他建筑物盖过。

    他们朝着东方行驶，山区的稜线愈来愈明显。y光迎着玻璃透入车内，姜雪明却感到睡意渐浓，紧绷了叁日的身心终於逐渐鬆懈。

    「我们要往哪裡去」姜裕豪的声音把姜雪明快要坠入梦乡的神智拉回些许。

    「山裡，很深的山裡。你们刚好都有带外套，这样比较不会冷。」素娥的声音柔和平稳，听不出是否察觉两兄弟是为了藏东西才在这种大热天穿外套出门。

    「为什麼都没人发现那裡有间学校」姜裕豪又问。

    「因为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入学院。」素娥耐心解释，「那条路由我们的村子把守，名义上是s人土地，一般人无法进入。」

    姜裕豪皱眉，「s人的我以为你们是国家机关吧」

    「学院确实曾经是国家的黑机关。」素娥从后照镜对姜裕豪投以讚许的一笑，「但后来经歷了很多事情很多事情。国家解严了，再也藏不住我们了。我们只能自己守护自己。」

    「怎麼守护」姜雪明打起一丝精神，加入谈话。」

    「学院独立，也就是所谓的民营化，j给一些很用心也很不简单的人接手经营，他们买下了学院週遭的地，开闢了把关通路的守望村，并对各界施加压力」

    「甚麼样的压力」姜裕豪问。

    「各式各样的压力。」素娥微微沉y，决定不愿多作说明，「总之，他们成功把学院藏了起来。至少大致上成功了。」

    姜裕豪思索一会，又问：「那你们哪来的学生总不可能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是因为家裡发生事情才被找过去的吧」

    素娥莞尔一笑，「当然不是，你们是例外──啊，你爸当年也是例外，不过他是另一种例外。」她连忙补上一句，以免让兄弟俩误解了父亲和祖父母之间的关係。

    「你们的爸爸是特殊情况。他在民间长大，从小就表现出了非常优秀的武术天分，才国小叁年级，就把一堆六年级的学长打得遍地找牙」

    「这我有听nn说过。」姜雪明嘀咕着，「老爸从小就是打架高手。」

    「他引起了学院在民间眼线的注意。」素娥点头，「学院派人去调查，发现他出生在经济环境不太优渥的家庭，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mm於是学院找上你们的爷爷nn，希望你爸转学，学院会提供生活费，而且学杂费全免。当然，前提是一切保密。」

    「听起来简直像是军校或警校。」姜裕豪流露出一丝不屑。

    素娥听了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连连点头，「是啊，差不多就是那样，不过我们比较像特务──或是特种人员。政府当初成立学院的目的，就是要掌控功夫。」

    「所以我们转学到那裡之后，要接受军事化教育吗」姜裕豪的声音听来有些忧心，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和尚学校，但军事学校听起来不算是更好的替代方案。

    此话一出，把姜雪明身上的瞌睡虫都吓跑了，他连忙竖起耳朵，生怕遗漏了重要资讯。

    「嗯，这个嘛」

    素娥透过后照镜见到两人全神贯注的模样，刻意放慢语调，「我必须承认，学院多少还是保留了些威权时代的產物，毕竟它的x质特殊，不可能跟民间的学校一样自由开放。」

    姜雪明犹自一脸茫然，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姜裕豪的眉头却愈皱愈深。

    素娥驀地语气一变，「但民主自由的风c终究是无法抵挡的，尤其是在民营化之后」

    「然后呢」两兄弟异口同声，身子前倾，把耳朵凑得更近了些。

    「这个嘛」素娥沉yp刻，故作神祕的一笑，「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怎麼这样」姜雪明嘟囔一声，躺回椅背上。

    素娥不再说话，专注驾驶的神情与肢t语言暗示讨论就此结束。

    姜裕豪盯着她好一会，仍看不透她那像一潭广袤湖水般看似平静但深藏暗c的面容。

    睡意在不知不觉间重回姜雪明t内，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再过问任何事情。或许是车内的冷气太舒适，令人难以抵挡睡魔的诱h，连姜裕豪都逐渐卸下戒备，眼神益发迷濛。

    一路上，姜雪明偶尔睁开眼一瞥益发陌生的景se，蓊鬱的绿意逐渐填满了窗外。

    随着车子驶入山区，玻璃窗上渐渐铺上一层雾气，犹如姜雪明对过往生活的记忆被悄悄盖上了层薄纱，平凡的日子似乎如同市区与他的距离，离他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就在沉入梦乡之际，姜雪明隐约想起了一个方才没得到详实答案的问题──究竟是怎样背景出生的人，才是这个武术学院的「正常人」呢

    可惜，姜雪明还没能啟齿发问，意识便已坠入五里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