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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等等。”汤福星立马叫住了他,从兜里掏出那五百块钱,“拿着。”

    张淙没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盯着他看,眼睛里不知道包含着些什么玩意儿,反正弄得汤福星头皮发麻,他就觉得张淙下一秒就能过来朝自己的脸给一拳头。

    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汤福星猛地嗷了一嗓子:“我零花钱,不是我妈的。我自己攒的!”

    张淙又看了他一会儿,眼中让汤福星头皮发麻的玩意儿没了:“哦。”

    张淙顿了顿,把钱揣进了兜里:“周末我来店里帮忙。”

    “不是,你来店里干嘛啊?医院那边…”汤福星的下文被张淙一个冷眼瞪没了。

    “哎…行吧。”汤福星想想又觉得不对,“但这钱是我的,不是我妈的,你来店里帮忙干嘛啊?”

    “我会还你。”张淙说,“帮忙是帮忙。”

    “不是,张淙…”

    “少废话。”张淙终于被他各样烦了,“死胖子话真多。”

    他说完转身就走。

    汤福星搓了把脸,叹了口气,也转身回去,边走边嘟囔了一句:“你就折腾吧,扛,看你他妈能扛到什么时候,傻/逼!”

    学医指定要后悔,这话真不是没有道理。

    晏江何现在就后悔得要命。——调休的美好时光,抓了个“劳改犯”还没教育明白,大道上摔下来个心肌梗塞的老太太,直接给他拽回了医院,然后立马又被胸外科抓了壮丁,紧急会诊救活了一位大喀血患者。他撅着屁股抬不起头,憋气忙到了晚上。

    这会儿,好不容易消停了,晏江何正在走廊散步,同时抻着自己的腰,却听着身后病房里叽叽喳喳叨叨个不停。

    晏江何只觉得要被烦死,于是直接走了进去。

    正巧这屋里坐着心梗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女儿坐在床边,眼泪都要下来了:“妈!你怎么就自己出去了!药也不带着!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别废话了行么,这位女儿。”晏江何皮笑肉不笑,“你妈需要静养,再废话我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再当场给你心梗一次。”

    老太太的女儿:“……”

    老太太:“”

    “哎,嘶…”晏江何低声哼了一下,脚被狠狠地踩了。

    就见心血管内科的赵主任从一旁探出脑袋,一把将晏江何扒拉开,笑道:“抱歉,病人需要静养。”

    老太太的女儿立马点了点头。

    赵主任扭脸就横了晏江何一眼,把他扯了出去,他关上门,实在是被晏江何给气没了半条老命,于是沉声数落他:“晏江何,你到底是医生还是土匪?你快三十的人了越活越回去了?”

    晏江何看了看面前这位,奔六奔得一脑袋黑白斑驳,只求谢顶。

    晏江何长了良心开始尊老,生怕把赵主任气出个好歹,于是展着一脸温暖的笑意,和煦道:“哪儿啊,我刚进医院那会儿,抄手术刀在手术室跟患者干架您都忘了?”

    赵主任伸手凌空点了点他:“你给我住嘴!冯老还在楼上躺着呢!你可积点德吧!”

    晏江何脸上的笑意没淡,但眼中的笑却倏得一下没了,好像星星掉进了海底,他的声音放轻:“嗯,我知道。”

    赵主任长长叹了口气,心口里憋着的那点儿惆怅却好像呼不干净:“江何,我今天去问老许,他说…冯老…”

    “哎,我去看看冯老师。”晏江何笑笑,拍了拍赵主任的肩,“主任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注意身体。”

    第9章 “劳改犯”和“张淙孙子”

    说起晏江何口中的这位“冯老师”,算是大医胸外科的老专家。

    从晏江何他爹晏涛开始,冯老就是个前辈了。这老头如今古稀大九奔耄耋,一头苍劲的银发,那双布满沟壑般褶皱的手一辈子不知道救活了多少颗心脏。

    而晏江何,正巧是冯老的亲徒弟。晏江何从进大医开始,就是被冯老明着暗着带着,从下刀到吻合,他无一不是从了这老东西吹毛求疵到变态的“敲打”,也正是如此,晏江何年纪轻轻,在胸外的手艺就已经拔尖儿了,只是经验还缺多些。

    总而言之,能让晏江何这嘴里吐不出毛坯的混账玩意儿恭恭敬敬叫一声“冯老师”,这重量就可见一斑了。那是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恩师。

    冯老这辈子过得在晏江何看来够苦。他中年时没了家,这辈子不续弦,更没子嗣。按道理说医院的收入虽然不算很多,但冯老是老大夫,又独身一人,一切从简,总是该过得不错。可冯老手里拿不住钱,东捐一点儿,西捐一些,洋洋洒洒的就成了一个老穷光蛋。

    老穷光蛋只能将将把自己喂饱。

    晏江何听说他就连住都没住块儿好土,年纪大了连个小区都没窝进去,弄个东倒西歪的老破楼,还挑了最便宜的六层顶层,也不知道老胳膊老腿能蜿蜒着爬上几年。

    大概一周前,冯老就爬不动了。他悄摸悄住进了医院,肺叶上有阴影,查得恶性肿瘤。老东西舔着脸打了一圈儿太极,瞒了晏江何几天,但纸包不住火,晏江何还是知道了。

    晏江何说要去看看冯老师,但却没直接就去,他反倒出了医院大门,过了一条很宽的马路,去了对面的一家花店。

    医院附近最多的就是饭馆,超市,水果摊,花店,还有丧葬用品店。潇潇洒洒罗一长条,生动形象昭示了医院这个地方的真相,也像把“人”这一生给挨着摆成了一排,有酒足饭饱,有瓜果花香,更有走一趟黄泉。

    晏江何去花店挑了一束百合,打了个挺好看的包装,还专门亲手挑了一个花里胡哨的蝴蝶结绑上,这才心满意足回了医院,坐电梯去了住院部。

    他刚从电梯里出来,正巧迎上了一个小护士,小护士笑着朝他打招呼:“晏医生来了,听说你又惹赵主任骂人了?”

    “哪儿能啊。”晏江何走过去,笑了,“这楼上楼下一传就变味儿了。赵主任那么温文尔雅,那只能算苦口婆心的教导,张嘴都得是‘您母亲的’这种措辞。”

    小护士立马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晏江何臭败完了赵主任,觉得心情大好,算是报了刚才那“一脚之仇”。

    他晃悠着手里的花,朝小护士点了点,那仪态活似观音大士撒露水:“赶紧干活去。”

    “哎。”小护士斜眼看着花,“今儿百合啊。这回可别扔了啊,两天前那康乃馨直接砸冯老脸上了,老头肩膀上挂着花瓣,嘴都气歪了。”

    “该。”晏江何乐了,“谁让他懵我来着。”

    “你可不知道。”小护士撇了撇嘴,一脸为难,“冯老气得吊针都不打了,多亏了张淙!要不是张淙那天正好过来,谁劝都没用。”

    “张淙?”晏江何愣了愣,“就是那个小男生?”

    小护士:“是啊。冯老说是他孙子呢。”

    屁呢。姓冯的孙子姓张?再说冯老别说孙子,儿子都没有,老婆更没有,哪来的孙子,求佛五百年天上能掉?

    不过晏江何倒是听说了。冯老这病夏天就发现了,他不肯治。入冬了才恶化,但尽管如此他也依旧不想来医院。都是大夫,心里透亮着呢。就他这把年纪,活到这岁数落下这病,来医院就是烧钱加上折磨死,真正的劳民伤财。

    可他还是进来了,穿了一身病号服住着,从里到外透了一骨子药味。

    据说冯老是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男孩“押”来的,而且,治疗费不知道怎么竟是那孩子给出的。

    晏江何本来也想问清楚,可他上次见了冯老那一副皮包骨头的该死相,登时气得脑浆都要煮了。

    奈何那老东西还非要添一把风火,在晏江何质问他的时候,还不急不慢地说:“关你什么事儿啊?”

    晏江何不算好货,嘴里念叨着“老师”,心眼子倒真不一定,终于,他脑浆一沸,气极了,大逆不道地往恩师脸上甩了一把康乃馨,转身踹门就走,扭脸去逼问冯老的主治,一阵心灰意冷以后继续卖命工作,可惜了忙碌并没有把他心里那叫“难过”和“心疼”的玩意儿挤沉下去。

    跟小护士保证完今天绝对不摔百合,他这才被放了行,进了冯老的病房。

    一个不大的单人间,晏江何一推门就跟冯老对瞪上了眼。

    晏江何嘴唇抿成一条缝,他眼中的光色敛灭,慢慢走了过去,把百合放到了桌子上。

    桌上没什么东西,一个暖水壶,一个带吸管的塑料杯——给冯老喝水的,还有一个灌了水的矿泉水瓶子,农夫山泉,里面插着两朵有点儿打蔫的康乃馨。

    晏江何:“……”

    “消气了?”冯老问。

    “…没呢。”晏江何抹了一把脸,转头看他。

    这老头真是瘦得厉害,双颊的颧骨挺得老高,挂着薄薄一层苍白色的皮。

    “出息,跟我个老病秧子生气。”冯老哼了一声,一只手捋了一下输液的管子,明显有些颤颤巍巍。

    晏江何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鼻子猛得就酸了一下。

    他心道“病”这玩意儿真是厉害,好好一个人,都消磨成什么样了?冯老那双手,当初拿手术刀的时候,那是多稳?

    晏江何观摩过他很多年轻时的手术录像,至今仍奉为金科玉律。一刀一拉,多丁点儿的血都不会让患者出。而现在这副哆哆嗦嗦的模样可见得健康是多大的本钱——那是这辈子唯一的本钱。

    晏江何拖了个凳子坐下,说:“你要不是个老病秧子,我还不跟你生气呢。”

    晏江何:“你都这模样了,服个软能累着?非得跟我对着干?再说你到底把没把我当人看?来医院不跟我说一声?”

    冯老一听这话就乐了,他乐着乐着还呛着了,兜着背抖肩膀一通咳嗽。

    晏江何赶紧给他顺了顺,叹气道:“您老悠着点儿吧,我有这么可乐么。”

    “那可不是。”冯老喘了口气,“我打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可乐,小时候混,现在长大了点儿吧,性子稳了些,倔脾气倒是没变。狗改不了吃屎。”

    “哎呦。”晏江何赶紧扭过脸,“您快别说了。”

    冯老:“来医院没告诉你是我不想那么早惹气。能安生一会儿是一会儿。反正没几天,你肯定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