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十年代初的四九城，城市建设远没有如今的灯红酒绿来的令人目眩，天刚擦黑，大街上人群便逐渐稀少起来，偶尔一两人也是匆匆而去的转瞬便消失在视线中，除了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始终如一的静静矗立在那儿，好似守卫者般。

    “砰！砰！！”

    猛然间，寂静的夜晚被几声刺耳的枪鸣声撕裂，紧随其后的是令人不安的电铃声，有种噬人心魄的惊悚瞬间在长街上蔓延开来，四周住宅区内的窗户不时伸出几个脑袋想一探究竟，但更多的是猛烈关窗时的撞击声。

    “呜~呜~呜~”

    几分钟后，街道尽头处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几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呼啸着使来，警车后紧随着一辆军绿色的东风大卡，拱形的帆布顶将后车厢遮的严严实实。不过，驾驶室内，两名身着军装，手握钢枪，满脸严肃神情的武警在告诉着人们车里装载的可不是什么货物。

    “吱吱吱~！”

    临近街尾，冲在最前面的几辆警车突然急刹，惯性下车身猛然漂移，待停下时却正好让其围在一栋建筑前，车身还在晃动，一名中年警官便窜出车门，冲着身后随之而来的警察吼道：“快快，动作快，包围大厦！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放跑！！！”

    中年警官体态挺拔，方正的国字脸，配上粗眉大眼，在帽檐上那颗国徽的映衬下不怒自威，寻常宵小估计见了便能吓得双腿发软，额生虚汗。用一句现代流行语来形容，这位警官好犀利。

    “啪，江队，我部已奉命带到，狙击手3人，武警20人，请指示！”

    就在中年警官指挥若定时，军绿卡车也紧随而来，后车厢内一名武警军官飞身跳下，奔至中年警官身前，久经磨练，标准到毫厘的敬礼后，干练简洁的话语尽显军人作风。

    江队同样干练的回礼，指着手中大厦的布局图，一边说着一边画着圈道：“方排长，你们的任务是尽快架设狙击点，同时堵住大厦后门，绝对不能让劫匪逃脱，国家财产和人民群众安全，绝对不容有失！！”

    “是！保证完成任务！”方排长身躯一震，坚定的答道，随即便返身回到军绿卡车前，22名武警战士早已在前列队整装待发，在简短的几句布置任务后，方排长便带着武警在建筑四周散开，将大厦重重包围。

    直至此刻，江队脸上的严峻神色这才放松了一丝，随即又低头盯着手中的布局图仔细翻看，反复检查着自己的布置是否有所疏漏。而在布局图的右下角标有一行小字——东城储联所内部结构图，东城建设局1988年。

    原来眼前的建筑是一家储联所，在那个年代银行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寻常老百姓一般用到的都是像这样的储联所，因此有些设立在人口比较密集区域的储联所一天内现金的流通量甚至是那些大银行的数十倍。这也成了某些不法之徒的眼中肉。

    “江队，已经调查清楚，今天是储联所的结款日，大宗的现金已经在白天运走，职员也都下班，现在所内存有的现金大概十万元左右。”正当江队仔细查看布局图时，一名年轻的警官领着位神色焦急的中年人来到他身前说道，“这是储联所的王长江，王所长。”

    听到警员汇报，匆匆扫了一眼身前的中年男子，江队便又冲着身边的警员说道：“小孙，你继续向周围居民走访询问，了解情况，确保不会有疏漏。”

    等小孙领命而去后，江队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中年男子，只见其神色惊慌，发型凌乱，原本系在领口的领带也已被扯的歪斜松散。或许是很少被警察如此凝视，中年男子本就慌乱的神情更显狼狈，只好先开口道：“江队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我一定配合。”

    江队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太过严苛，便顺着王所长的话说道：“王所长，刚才小孙的话你也听到了，现在储联所内具体的现金数目，是否只有十万左右？另外，还有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进出大厦？”

    “江队长放心，大厦最初建设时就有这方面的考虑，除了布局图上已经标记出的几个应急逃生通道以外，绝对没有其他的出入口。”顿了顿，王所长神色犹豫的说道：“至于现金储备量…这个…”

    “王所长，我希望你清楚，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如果因为你的隐瞒不报，国家财产和人民群众安全造成任何损失，这个责任你付得起吗！？”眼见王所长语焉不详，似还有什么顾忌般支支吾吾，江队顿觉胸中揣起一股无名之火，眼瞅着都快火烧屁股了，这王八蛋还给我打马虎眼。

    江队的话可谓立竿见影，王所长听罢便已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敢再有隐瞒，口中连忙答道：“不是，不是，江队您误会了，就是再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拿人民群众开玩笑不是。目前储联所的现金储备确实只有十万元，但是地下金库内大约还有十吨左右的黄金，是上个月刚刚运到的。”

    “什么！？”江队惊愕的看着王所长，随即神色冷厉的说道：“王所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布局图上并没有标出金库位置，而想要设立金库都需要报国家及相关部门审批的！！我现在终于知道这帮歹徒是冲着什么来的了，哼！”

    经不住江队长冷厉的眼神，王所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不过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抬起头急切的说道：“江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如果金库内的十吨黄金有什么闪失，我王某人就得把牢底坐穿，江队你可要拉兄弟一把~！”

    看着王所长语无伦次，连江湖话都脱口而出，江队也懒得理会他。其实，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不管金库设立是否合规矩，今天这十吨黄金都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恐怕就连他自己也难逃一劫。

    眼看四周警力以及武警都已到位，一把拉开王所长，手提着大号扬声器，江队就冲着大厦里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立即放下武器，党和国家的政策你们是知道的！争取宽大处理，才是你们的唯一出路！！”

    连喊三遍，储联所内的歹徒却丝毫没有回话的意思，一时间大厦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凝重的气氛压抑在在场的每个人心头。

    “砰，哐啷~！”

    约有两三分钟，就在大家以为里面的歹徒准备负隅顽抗准备强攻的时候，大厦一处死角的窗户突然被砸碎，当探照灯适时的照射在破碎的窗户上，众人才看清一名头套黑巾，身着深棕色夹克的歹徒正一手拿着枪，一手勒住一名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的中年女子，女子拼命挣扎着，像是想要喊什么似的，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声，但却被歹徒死死的捂住。

    这个场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最糟糕的事态发展。正当所有人都为眼下的状况手足无措时，歹徒开口了，声音嘶哑，刻意压低的语调透着股阴狠，一些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警官心中顿觉窜起一股寒意。

    “外面的警察听着！老子手里有人质，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就将人质干掉！另外，老子在这周围埋了三十公斤炸药，如果一旦让我发现你们试图进入大厦，我就会起爆炸药，到时有诸位人民警察陪葬，老子也不亏，哈哈哈！！！”

    歹徒嚣张气焰，彻底点燃了江队胸中的熊熊怒火，他不断的克制着自己，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己越发要冷静，才能不掉入对手的圈套中，‘眼下必须要稳住歹徒，确保人质安全，目前歹徒和人质的数量都不清楚，无法制定突袭方案，只能先稳住他了。’

    然而，事态远远超出了这位经验老道的刑侦队队长的掌控。

    “啊，臭娘们，老子毙了你！”

    “救命，救救我……砰！”

    异变突起，在场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弄懵了。原来歹徒大笑时，或许是心情过于愉悦，勒住中年女子的手臂也松了些力道，求生**强烈的中年女子，竟在这一刻挣脱了歹徒的束缚，向外呼救。

    即便如此，在场的众人也没有料到，歹徒会如此凶残的暴起杀人，仿佛人命在他眼中与猪狗无疑。

    手中已无人质，歹徒不敢在窗边多待，开枪后便闪身躲进大厦内，再也不见踪影。而江队这才回过神来，冲着身边已经呆傻掉的王所长怒吼道：“王长江，为什么里面还有人在！？”

    王长江早已被歹徒的凶残吓得六神无主，这时被江队一声怒吼，哪里还能再站得住，一屁股跌坐在地，口中连连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是我们储联所的出纳，今天也没有安排她值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里面……江队，江队，你可要相信我啊，我说的都是实话！”

    边说着王长江已是跪在江队面前，双手抱着江队的大腿，声线中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哪里还有一所之长的威风。

    怒不可遏的江队一把拎起王长江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王长江，**还是不是男人，给我站好了，我现在问你，储联所内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没有了，江队我敢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人，今天是结款日储蓄所里不办理业务，刚过下午两点就都下班了……”王长江穿着西服衬衫，猛地被江队提起，衬衫和领带顿时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等他把话说完，一张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扔开已成一滩烂泥的王长江，江队冲着周围的警察吼道：“小孙，小刘你们带人把守住大门！绝对不能让歹徒跑掉，其他人跟着我突袭进去，遇见歹徒就地枪毙。”

    口中暴喝，江队长身手矫捷，身先士卒，麻利的掏枪，上膛，一马当先的向大厦内冲去，身后一众警察也紧随其后。

    “轰~！”

    “江队！小心！”

    “砰~砰砰~轰~！”

    突兀的轰鸣声炸响，就在江队带着警员即将冲进大厦时，大厦内骤然掀起一股滔天火浪，紧接着大厦四周的窗户玻璃纷纷爆碎着激射而出，上层建筑更因为巨大的冲击波，使得墙体寸寸龟裂，数块磨盘大小的水泥石块从空中坠下，激起滚滚浓烟，而江队与其一起冲向大厦的警员便消失在这浓烟之中。

    良久，待浓烟消散，灰烬中数到身影才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江队，你没事吧？这孙子真是什么都干做，说炸就炸！幸好反应及时，不然就被砸成肉泥，那可就太冤了。”孙警官扶起身旁的江队，担着身上的灰尘说道。

    “废什么话，刚才歹徒说安装了三十公斤的炸药，刚才那一下绝对没有那么多，快随我突袭进去，趁他再次起爆前解决他~！”突然爆破造成的耳鸣让江队的整个大脑浑浑噩噩，但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瞬间调整好状态，见警员都没有受伤，便再次朝大厦内冲去。

    令人意外的是，江队和一众警员十分顺利的冲入储联所内，中途竟未受到丝毫阻碍，心中一直担心会再次发生的爆炸也并未发生。正当众人疑惑之时，眼前已是储联所内最后一个房间。房间外层的墙体严重开裂，原本的合金大门早已不翼而飞，仅剩一个三米多高，裸露着钢筋混凝土的拱形门洞。

    不出意外，这房间便是刚才炸弹的起爆位置，而歹徒也可能就藏身在内！

    江队向身后的警员打了个手势，众人小心戒备的慢慢靠近房间。不过，等待他们的却并非是凶残的歹徒，所有人都被眼前惨烈的一幕怔呆了。

    龟裂的墙壁上到处可见飞溅的血迹，地上残肢断臂已分不清楚模样，最内侧的墙壁已经全部垮塌，一块块金灿灿的金砖正安静的排列在内，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弥散在这小小的空间之中，令人不禁掩鼻皱眉。

    江队收起枪，命令警员四下搜寻，很快便有警员发现歹徒被炸的仅剩四分之一的尸体，而根据地面残留的尸体残骸，江队等人还惊骇的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其他人，而且这个人绝对不是歹徒的同伙。

    因为，正是这个人抢先起爆了歹徒绑在身上的炸药，才让歹徒葬身在自己的炸弹之下。可惜，或许是因为离炸弹太近那人的尸体甚至比歹徒来的还要支离破碎，仅能从残破的衣料上分辨是一个男人的可能性极大。

    “江队！江队！快，快，这里还有活人！！”在搜寻到一处保险箱旁，警员小刘发现保险箱门好像因为爆炸的缘故被震了开来，便随手一拨，怎料就在这狭小的保险箱内，竟蜷缩着一个男孩。

    等到江队赶到时，小刘已经将男孩抱出了保险箱。男孩看模样不过**岁左右，因为太接近爆炸源，被爆炸后产生的震荡波，震的昏迷了过去，满是灰尘的小脸眉头紧缩，仿佛十分痛苦，即便是陷入昏迷状态也能感觉到，他瘦弱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着。

    “快，小刘赶紧把孩子送去医院，把警笛拉起来，快去~！”粗略的检查，发现男孩还有呼吸，江队不敢拖延急忙让小刘带着男孩前往医院。

    等小刘的身影消失在储联所内，江队在环顾一下四周，脸上猛然升起一抹酡红，一把抓下头上的警帽，重重的摔在地上。

    “妈的~！！”

    直到此刻，江队心中的种种疑惑才豁然开朗，但也为真相的残酷而愤怒和自责。

    那个被歹徒劫持的女子为什么在歹徒用枪指着的情况下，还奋力挣扎高声呼救？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不顾自己生命抢先起爆炸药与歹徒同归于尽。

    这一切的一切在看到男孩后，江队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唉……”

    然而，一切似乎已经太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