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此去经年
陆承祚到司天台时,却见到荷风坐在摘星阁的窗案边做针黹活计,不觉失笑。好好的一个天象星占的阁子,倒成这样子,外头人知道了可不是要传为笑谈吗。此中详实,倒是要从一年多前说起。
却说当日陆承祚为世安徐毓婉两个赐亲之后,青言一时昏了过去,待到转醒,竟再不提及此事,愈发沉静不语,每日下只在自己那一隅读书写字,连话都是少了极多。
他本就觉得亏欠了青言,不成想因为他的一时兴起,害的旁人至如此,心里也是郁郁。却是冯欢提点了他,他同青言二人本就对天象星辰有兴致,何不让青言往司天台去?
司天台正是掌察天象风云之地,历代文典自然数不胜数,他打小儿便在这儿顽惯了,典籍一类摸了个遍,所以不觉得新鲜。青言却不曾见过,使她来此处岂不大好?
想至如此,他即刻下旨封了青言司天台女史,又怕旁人看轻了她,加封贵妃位。
青言原只道他少年心性,却不想他有心至如此,他待人极好,只是可叹身居上位,并非一个好字便可治国平天下的。陆承祚全然不把规矩放在心上的样子,怎一个难得说得尽呢。
只是他素来散漫惯了,强让他理政,他是半点头绪没有的,反倒是添了烦难。
各人又各人的难处罢。青言想。
她如今倒是真的看淡了,只觉得天地之大,世代无穷,不过沧海一粟,身不由己也是常有。
这两年多来,一年半载也只得与父亲祖母长姐相见零星几次,棠华早已与岳家的公子订了亲,这两年已是完婚,嫁到岳家去了。老太太因想念乡土,也搬回南京住去了,偌大的宅子里头只剩下顾明启一个人了。
她再不曾见过世安,也并不知晓其半分消息。他既然欢喜徐家小姐,想来她是极好的人,只要从今往后,世安快活,就够了。
荷风见皇帝进了来,悚然一惊,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吓了一跳,又一边手忙脚乱地欠身行礼。
青言却是伏在案上睡着了,她怕吵醒青言,因着不敢出什么动静。青言却是睡得极浅,这两年她愈发瘦削了,再加之总是睡不好,瞧着竟有些形销骨立的,教人悬心。青言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见是陆承祚进来,忙起身行礼。
陆承祚赶忙扶住她,道:“起来就是。”一边瞧着荷风笑道,“都这么些年了,她瞧见朕还像是老鼠见了猫儿似的。”
青言眼里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望向荷风:“她胆子小,禁不住你吓。”
荷风怯怯抬头,又低下头去,摆弄着手里的针线,讷声道:“臣妾失仪。”
她这样性子的人,按道理讲是断不可能主动亲近旁人的,陆承祚便是疑惑:“我倒是好奇,这才几年的功夫,你就和青言好成这个样子,怎么见我倒是闪躲不及呢?”
荷风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她愈发不知所措,忙扯一扯青言衣袖,左右是说不出话来。
青言拉着荷风坐下:“回回你来总要逗她。”
陆承祚笑道:“得,都是我的不是。”他又打趣道,“打从让你往摘星阁里来,你倒是把一家子搬过来了。”
荷风忙答道:“与姐姐无关,是我...是我...”说完,声音又弱下去,再不敢抬起头来,“请皇上责罚。”
陆承祚笑起来:“得了得了,不敢逗你,回回都这样。”
青言握一握荷风的手:“皇上说笑,不必当真的。”
陆承祚原是往司天台来查阅近来记载的,顺便往摘星阁来略坐一坐,说一说话,也算是解闷儿了。
“我倒真是纳闷得很,怎么荷风和你这样要好,和我们这些人倒是讷讷的。”
青言微微露出一丝笑,道:“荷风怕我闷,来陪我的。”她握紧了荷风的手指,“你们原都是极好的人。”
摘星阁建得高了些,一道高高的朱梯接着下面的宫宇,所以起名唤作摘星。青言站在槛边儿往下瞧着,只见得连绵的琉璃黄瓦,绵延开去,一层叠着另一层,那黄色在日光下头绚丽明媚,然而却是刺眼得紧,只是无边的寂寞,无尽的孤冷。
青言顶欢喜立在此处望外头瞧,虽是瞧不见宫外的情形,然而登高怀远,也算是另有些意思在里头。
荷风锦乐两个却是畏高,在这边儿上站上一站都是要腿软上半晌的。青言也想一个人坐着吹会子风,因此总也不叫人跟着。
她们送陆承祚出去,她觉得外面的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得多了。
今日的天晴得极好,湛蓝湛蓝,那蓝色仿佛是浸过水的,清澈得能映出这世间万物似的。几丝薄云荡得极低,寸寸微云,一伸手便可缠绕在指尖,无限柔软。
她抬眼望着天,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忽然之间却觉得猛地一股力气推她一下,她失声尖叫,却一下子从楼上摔下去。
朦胧之中她听见荷风的尖叫声,模糊地看到几个人影急急地往下跑了来。
往后之事,她便再也不知道了。
“青言摔下楼去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伤着要害没有!这会子怎么了!”
对面的人道:“你先别急,当时一众宫人即刻传唤了太医。我出来的时候她已醒了,幸好是些皮外伤,养一养便好的。这会子太医还在守着,必然不会教她有事。”
他仍旧是心焦,手指猛地攥紧:“摘星阁那楼这样高,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呢!她意识清醒不清醒?有没有什么内伤?”
对面那人低声道:“你且放心,她是有福之人,太医瞧了也说并没有很要紧,只要养上一养的。”
世安渐渐冷静下来,用力咬一咬牙,缓缓坐下身。
这两年他性情愈发不再外显,内敛得多,平日下整个人不过淡淡,也便是这会子听见青言受了伤,才大惊失色至如此。
案上的一豆烛火幽幽地燃着,明灭不定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愈发看不明他的神色。良久,他才低声道:“我等不了了。”
对面的人道:“你筹谋已久,切不可因小失大,此事绝不是能草草决定的。”
世安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来人的眼睛:“徐秀原从不敢有僭越之心,况且他已是权倾朝野,守着自己的司礼监之位已是足矣,近日来不知听了谁的挑唆,不臣之心渐生,我只怕,他将......”
他咬了咬牙:“我不曾料想青言在宫中还会遭人算计,若不是后宫争宠,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他话锋一转,“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稍纵即逝。”
对面那人沉默半晌,良久才长叹一声,道:“此事,也该有个了断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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