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的死状很凄惨：七窍流血，双目翻得只剩眼白，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嘴巴大张，里头一片血肉模糊;四肢都不正常地扭曲着;一条狰狞的裂口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左腹，内脏全部溢出，鲜血喷涌，散发着恶臭。

    被三叉戟“沉默”强制夺魂的人，会呈现出他们本应该死去的时候的姿态，也就是说这个人现在的惨状，就是他本来的死状。

    村子里大多数人类的死法都是溺水死亡，和小黑一样……但为什么这个人不太一样呢？

    明明……死亡时间是同一天。

    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死法奇怪就断定什么。生死簿上的人他都知道，他也能看到一个人应当活到几岁，但是死法是他不知道的，因为只有在人死后，生死簿上才有那个人死法的记录。

    所以现在也无需想太多。

    晟脚步轻快地走到刚才挣扎时有点走远的男子跟前，从他身上搜出来了一个黑木瓶，有些潮湿，可能是里头的东西渗出来了。

    盯着那瓶子，晟出了神。

    令牌和羽扇缩在衣袖里，都察觉到晟骤然冰冷的皮肤，不免有些担忧。

    “小白，大人不会真的被药控制了吧？”

    “不会……应该不会，大人是地府之主，就算如今能力大减，也不会被如此简单的控制。”

    “那又为什么……大人浑身都僵硬了？”

    “……”

    晟正发着呆，就听耳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句——

    “大人!”

    一瞬间就回了神，他略怨念地扒开衣袖看。

    虽然里头两位无常还是令牌和羽扇的姿态，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晟总觉得这二位看他的目光很是——忧心忡忡？

    他需要被担心？!

    晟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位阎王爷有个奇怪的性格，不喜欢别人瞎操心，在这种方面的自尊心微妙的高。

    据说是因为以前有个无知的鬼当他助手，那鬼还留着前生的一些记忆，活着的时候似乎还是个名门世家，可缺点就是比小白还死板，强迫晟在规定时间睡觉，不能熬夜，一看他熬夜就整天像个老妈子一样在他耳边嚷嚷，可偏偏鬼其实是不需要睡觉的……

    这件事结果就是，把这位阎王弄出心理阴影来了。

    当然，只是传闻，具体情况谁都不知道，没人敢问，阎王也从来不提。

    小白故作镇定道：“大人，我们只是想知道那瓶子里是什么东西。”

    晟沉默，直愣愣地盯着他们。

    就这么，一鬼一扇一牌，面面相觑。

    最后，晟还是没回答，直接拿着瓶子就进了洞穴，不像先前那样僵硬的身体倒是让小黑和小白放心了不少。

    但晟的心却放不下来。

    刚才一碰到这渗出的药剂时，他就知道这是百鬼汤。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以及接踵而至的幻境——百鬼汤能控百鬼之心，就是以幻境为媒介!

    百鬼汤无色无味，与一般黏稠的药汤不同，这汤如同清水，但威力恐怖。

    若他还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阎王，把这个当白开水喝都没关系，但以现在的身躯，若是真的服下，指不定还真的会被控制上一天。

    而光是一天，基本是暴走的阎王能做出来什么事，那已经是无法想象的了。

    他不知道那鬼童子是谁，但他知道，被这药汤控制过的鬼魂，在脱离控制后几乎都会因为使用太多阴力而支离破碎，化为碎片。

    而且，会承受不亚于在地狱受刑的痛苦。

    一想起刚才看到的东西，他就恨得牙痒痒：那个混账玩意儿……

    天界，人间，阴界……能做这药汤的只有孟婆一人。

    但他应该早就把这药汤列为失败品，勒令孟婆不要再熬制了，而且销毁了当初的成品，怎么还会有？没处理干净？还是……又在制作了？

    晟宁可相信是自己办事不力，没清除干净，也不愿意相信是孟婆不顾他的命令又在制造。

    那时正逢三界动乱，整个阴界都没多少同意他的勒令的，孟婆就是极少数坚决和他站统一战线的阴司之一……

    晟越想，越觉得心里头冒火，眼中的血红又浓郁了不少，周围的阴气被尽数吸引过来围绕身旁，恍若黑鸟大军相伴。

    袖子里的令牌和羽扇一抖，对视一眼，心下惊呼：

    糟了，大人发飙了!

    晟保持着这个状态一直走到了最里面，就见一个半人半蛇的诡异物种蜷缩在一块石头上，满脸的惊恐。

    化魔了……生前是被蛇咬死的吧。

    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魔物，有关她生前的种种都历历在目，一边回想，一边，他的眼神渐渐温和起来。

    黑压压的阴气散去，晟的双眸也恢复了往日略显萎靡的暗红色。

    令牌和羽扇偷偷地讨论：

    “这…大人怎么变脸那么快？”

    “可能是在人间待久了，脑子里染上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疾病？”

    “……鬼没脑子。”

    “大人又不是鬼。”

    “……”

    如果可以，羽扇真的很想摸摸自己鼻头——犯蠢了，好尴尬……

    晟装作没听见这俩小家伙的议论，用笃定的语气感应道：“你是尉迟夫人的丫鬟，水珠。”

    用的不是他以前的声音……但又确实是以前的，这是正常十岁人类小孩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还是软软糯糯的。

    那蛇女闻言一愣，仔细打量了晟一番后，忽然落下了两行清泪。

    “少……”

    三叉戟忽然没入喉咙，蛇女诧异地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孩，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你是……谁？”

    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身躯，从尾尖向上，逐渐化作阴气进入三叉戟上的珠子里，再抬眸，眼中一片死寂和执着。

    “你是……谁？!”

    她又重复了一遍。

    晟面无表情地盯着蛇女，并非他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要说自己是阎王，似乎也不是，还在“停职”呢。要说自己是鬼，他还真的不是鬼。要说自己是魔，肯定也不是魔。要说是天神，那更加不可能!

    既然不知道要怎么说，那就不说了。

    晟保持沉默，这却让蛇女着急了。

    原本好似已经超脱生死，淡然自若的蛇女突然暴起，伸手就要抓晟的脖子，可还没靠近，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两只手均已落地。

    蛇女目光呆滞地看去，还没等看到，就完全化作阴气进了珠子。后出来的令牌一敲，灵魂便受了审判进入地狱。

    收回三叉戟，晟看向飘在空中聊天的俩小只，冲着白色的点点头，随后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羽扇飘到晟身旁，问道：“大人，我们是要去哪？”

    “回家。”

    晟突然加快了脚步。

    “别人给的家和我自己的家。”&/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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