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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燕溪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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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月疏桐影,南荣低绿枝。

    京师灯稀,街上阒无一人,偶有深更醉客由人扶过。

    更漏已深了。

    苏息着常服,紧挨着房屋,独自行走在道边,似有躲藏之意。

    夜风徐来,吹窗微响。

    此时的风吹来虽凉爽,但这些小门小户的百姓仍紧闭着窗——难保小贼不会趁夜深人静来偷窃。

    这京师,有家财万贯的富商,也有吃不上饭的乞丐。正因差距如此之大,离夜不闭户的太平景象还很远。

    苏息行至一家茶馆,敲了敲门。

    茶馆内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叫声,苏息缓道,“引玦。”

    那门开了,待他进门后又迅速关上。

    他扶着楼梯摸黑往上走,却见楼梯口的微光,一男子站在那处,持一盏油灯。

    本该是个二十左右的清俊男子,偏偏眼边微黑及胡渣叫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他打了打哈欠,朝苏息道,“你还真是不怕死啊,也不怕李綮的人发现你。”

    苏息反唇讥,“那我应白日趁人多之时来,好让众人都知晓京师混入了个江湖毒医韦一思?”

    毒医韦一思,即是北玦阁二当家的。

    “行了,你也知北玦阁的人都惜命的很,”韦一思同苏息入了里屋,取了垫桌脚的一本册子给他。

    “?你拿这么重要的东西垫桌脚?”

    韦一思冷哼道,“你懂什么?这叫策略。”

    他才不会告诉苏息,前两日他打算用午膳的时候桌子晃了,他顺手就把账本垫下边了。

    苏秘书丞又不是他爹,他紧张个什么?要不是苏息半求半威胁的,他死都不想管这事。

    苏息将账本上的灰拂去,继而嫌弃的看着韦一思大手大脚的坐下,道,“你懂个什么策略?”他随意的翻一翻账本,似无意,“你要是懂策略,北玦阁现在犯得着那么狼狈吗?”

    韦一思被戳到痛处,瞪他一眼,“账本还我。”

    苏息啧啧两声,“五年期快到了吧,你已想好怎么同梅楼生说了?”

    韦一思一下子显得很颓。

    苏息拍拍他的肩,“没事,有我呢,”他拿着账本,“恩情没齿难忘。”

    北玦阁交到韦一思的这五年,可以说是要让梅楼生出关以后白手起家了。

    梅楼生自五岁起,就因他师父的决定被迫管理北玦阁,出人意料的十五年没一点差错,甚至更有兴办的趋势。

    结果一交到韦一思手里,就成了这种鬼样子。

    先是失信于人,在江湖上落个坏名声,再是涉足朝廷,几乎要将北玦阁百年基业屠个干净。

    北玦阁五年来一直在走下坡路。

    估计梅楼生是要削他了。一想到这个韦一思就冒冷汗。

    “贤弟,我就靠你了!”韦一思一脸欲哭无泪。

    苏息点点头,抬首看他一眼,没来由的问,“你什么时候能把胡子刮了?”

    韦一思单手抚下颚,“不行,我得让我们阁主看看这五年我沧桑了多少。”

    苏息觉好笑,“他看你那么沧桑还管那么差,只会觉着你没用。”

    “……能聊聊别的吗?”

    韦一思胜别人胜在何处?不就是因为他是梅楼生的徒儿吗。

    “行啊,”苏息答应的爽快,“河巅什么来路的?”

    韦一思愣了会,“你怎么问这个?”

    “上回听见的,好奇而已。”

    韦一思“哦”一声,“河巅啊,十几年来他们门派在江湖里就不上不下的,掌门人和养老了一样。对了,他们两三年前好像连掌门人首徒也丢了吧,”他开始叨叨,“唉我就说这帮人,都没点用处的,自己内部的事都处理不好……”

    苏息一副很无语的样子,说一声,“我先走了。”就疾步离开

    他都不知道韦一思哪来的自信说别人,自己明明才是最不行的人。

    不过韦一思的话倒是证明了他那天听的那个大概是真的。

    他还真是好奇才问问,一个在江湖上只能是小有名气的门派,也没必要骗他吧。

    韦一思看他没一会就没人影了,嚷道,“我还没说完呢,小子!一点也不尊重人!”

    苏息在楼下都听见了,他庆幸自己溜得快,继而推门出回了苏府。

    —翌日—

    燕溪湖畔青青柳,五月枝繁垂水流。

    惠风和畅。

    净河未经上昭,京师水源只有贯穿整个京师的燕溪,那是净河三大支流之一。

    李綮处理完政事,就去了郊边,须臾落座在延明亭中,阖眸听山水清音。

    延明亭两翼垂下太阳花的藤蔓,似要探下身子去戏水。

    罗元尧和李知蕙踏着草毯来了此处,都默不作声。

    李綮许久才开口,“来了?坐吧。”

    罗元尧待李綮开口后,倒是不客气的坐下了。

    李綮忽而道,“今日倒不见你阿姊。”

    李知蕙笑笑,“师父想妙胥姐姐了?”不等他说话,“她知晓了一定很高兴。”

    李綮摇首,“只是缺了个人,不甚习惯。”

    慕容昙一礼呈茶,知不可多打搅,只轻声退下。

    罗元尧答道,“本是要来的,谁料昨夜受了凉呢?”

    李知蕙眼巴巴的看着李綮,却见他不置一词,持盏啜茗。

    她不免有些失望。

    罗元尧见气氛有些沉闷,出声,“燕爷,今个要考什么,我都备好了,你只管问。”

    李綮看他,声平,“今天不考,且说各人所愿。”

    罗元尧举起茶盏,好似那是佳酿,一饮而尽,他眉目是少年意气,笑的恣意,“我——惟愿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李綮噙笑,“初心如始一。”

    李知蕙缄默片刻,看向李綮,“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罗元尧难以置信的瞧向李知蕙。

    他印象中可不记得,李知蕙是欢喜摄政王的啊。

    等他感慨人生无常之时,他发现气氛又一度降回冰点。

    李知蕙这个人真是的,每回就找点让人不能接的话题。

    要是李綮在这方面有开窍,他才不会到弱冠余三四了都还是孑然一身。

    李綮半会才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哦这是说李知蕙太贪心了?

    罗元尧瞥一眼李知蕙,“女子就是女子,只管想着自个,”他带着些蔑视的意思,“本以为你该是巾帼不让须眉。”

    李知蕙颦眉,眸中的怒意如火舌窜的老高。

    罗元尧看她这样子,心中发虚却也觉得站理。

    干什么?本就是那回事,还不让人说了?

    李綮就着他的报国志,耐下心同他说了许多。

    奖惩有度,不宜偏颇。

    出师有名,文檄昭告。

    这倒是战前的准备,不过罗元尧想着李綮这种从不打无准备之战的,能说出这么多也是理所当然的。

    罗元尧也想生在李綮这样的将门之后家中,他可是听说徐家是三代将门,就连李綮都曾随父去过战场。

    李綮他还睹过上昭的裕宽一战,那是绝境逆转的闻名战役。

    自此徐家因打胜裕宽一战而显赫,但好景并不长——裕宽一战,李綮之父就已战死沙场。

    而徐家再不能派出一人担任主帅了。

    有民谣曰,“赫赫王谢也倾塌,谁兴不衰青天下。”

    意为无人可以长盛不衰,王家谢家是如此,徐家也是如此。

    以武而兴的徐家,终究因武而衰。

    且本被徐弈寄予厚望的徐綮,也在年十七后,冠以李姓。

    他终究还是李家人。

    待罗元尧与李綮共论已末上马后,直奔罗府,但他走了一段路程才发现,李知蕙一直跟着。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待她并肩后讥诮道,“你怎么不去随燕爷,好长逝入君怀呢?”

    李知蕙眄他,“我不像某些人,脑子就如进了条河。”

    “诶——你这个人!”罗元尧听她骂就抑不住的发怒。

    李知蕙却并不理他,快马而去。

    —罗府—

    朱门绮丽,雕了龙飞凤舞的好样式,入门去可见假石成山姿千百,园林奇卉齐映目。

    侍从不敢拦李知蕙,只得让她进去。

    待李知蕙见到罗妙胥时,眼眶已红了。

    罗妙胥坐在藤椅上,绣了一只飞凰,她不曾抬头,就已知是李知蕙来了,她笑道,“怎么冒冒失失的,还像个小孩子。”

    她忽而颦眉掩帕咳几声,抬头看她,边说道,“你要的锦帕我快绣完了,看看喜不……”却见知蕙一脸欲哭的样子,忙问,“知蕙,怎么了?”

    李知蕙一下子跑来抱着她,罗妙胥感到肩上轻纱已湿。

    她不做声,轻拍她的背,边说,“好了好了……”

    李知蕙道,“你那么好,为什么师父不肯欢喜你。”

    罗妙胥一愣,苦笑地摇摇头,她的声儿很轻,“知蕙,缘分是天注定的……”

    她顿了顿,续道,“我已答应父亲,会嫁与钱家长孙,他如今也已二十足了。”

    她的年纪已近花信了啊,她或许再也等不起他了吧。

    李知蕙只觉很心疼,再将她一点一点抱紧。

    罗妙胥缓道,“我很高兴,能为罗家也为他做一些事。”

    李知蕙知晓她的意思,她吸了吸鼻子,止了眼泪,接了罗妙胥的帕子拭泪,过了半会才道,“师父今日问我和罗元尧,各人所愿。”

    罗妙胥见她好多了,笑替她捋捋发,“那你怎么说的?”

    李知蕙扁了扁嘴,“我说,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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