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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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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馥想到刘兰芝盖上盖头前的冷淡目光,想到婚典上戴仲卿的意气风发,甚至想到老孙死前的仇恨咒骂和他那几个无辜被杀的子女,忽然打了个冷颤。

    她看向倾城,走上前问:“你……准备如何治?”

    倾城摊摊手,“说了你也不懂。不过你放心,拥有顶级医术便是我毕生所求,你的病症复杂又极少见,我定然会倍加仔细的。”

    “治了就能好么?”

    这问题似乎太蠢了,倾城挑眉看了她一眼便又将手拢在袖子里,勾起唇角说道:“我以为你也急切地想摆脱那似真非真的记忆,比起它给你带来的窥探天机的神秘能力,它所伴生的不安焦躁才是你最痛苦的吧。秦姑娘,如今你已经尝到苦果了不是么?日后这种记忆还会让你越来越迷茫,你将会永远陷入纠结以至于无力应对新生活中的变故。”

    罗馥吞咽了一下,依旧认真道:“我喜欢现在的自己,那些记忆虽痛苦,可是会激励我坚强勇敢。”

    “秦姑娘,人活一世,短暂匆忙,你却步步受限,总被外力所扰。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你所谓的上一世记忆作祟,你还会对将军这般情深?”随后他倾身向罗馥靠了靠,手指在她心口一点,极小声的说道:“你没问过自己吗?你真喜欢曹璋?”

    “当然是真的!”罗馥睁圆了眼睛,抬手拍开倾城手臂,往后退了好几步。

    倾城一笑,捻了捻手指,站直身子,说道:“只有一柱香的时间,若是愿意让我医治便到后面的屋内,若不愿就请回。姑娘,可不是我求着要给你医治的呦。”

    随后,他又戴上兜帽,缓缓离去。

    人走后,罗馥看向曹璋,他也正看过来,眼神中似乎有千斤重的东西,让她难以承受。他起身走到栏杆处看着水流,说:“这世上最真实的就是你自己,记忆有时……也会错,别人的人生也不该你来担着。”

    “难道,能袖手旁观么?”

    “那何尝不是一件好事,罗馥,让倾城帮你消除那些累赘似的记忆吧。”

    罗馥看着曹璋,说:“累赘吗?那我忘记……忘记你怎么办?”

    忘记上一世对不起你,这一世又喜欢你……怎么办?

    曹璋轻轻笑了一下,回身拍了拍她的头顶,说:“可我记得,这就够了。”

    “真的么?”

    “若是秦夫人和文璞也知道你如今状态,知道你时刻被什么上一世的记忆纠缠,他们也会希望你清除那些束缚轻松活着的。”

    曹璋此刻声音温柔,似乎在蛊惑一般,引着她按照他的想法思考,她被暖风吹得有些头昏,转身走到石阶下托腮坐着,说:“我不觉得负担,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曹璋“嗯”了一声,踏过小木桥去了后面的那间木屋内,她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最后被几棵大树挡住视线,她歪倒身子靠在石柱上,双臂抱着膝盖,闭目沉思。

    她无助的样子落入曹璋和倾城眼中,倾城此时面色清冷,并无方才那浪/荡模样,抱臂依在窗边,说道:“记忆是造就一个人的基石,你当真想让她抹去么?就像她说的,没了那些牵绊或许能轻松活着,可她也会失去很多东西。”

    “我会帮她记着。”

    “若没了上一世的羁绊,你觉得她还会对你如此上心?”

    曹璋倾身撑在窗棱上,眉心收紧,说道:“那也比她逆天而行的好,她总想要改变别人命运,最后却害了自己,我实在没法接受……她为了别人死在我怀中的结局。”

    “那你如今做的,与她又有何区别。”

    曹璋眯眼看着窗外,闻言道:“我能死,她不能。”

    倾城淡笑,随后转身坐回木榻之上,说道:“那可就苦了你,不但被自己的记忆折磨,还要被她的记忆纠缠,曹将军……你不怕自己先疯了么?”

    “不会。”

    “摄魂术也不是天衣无缝,对于那些性子坚韧又执念颇深的人,即便能暂时抹去或是压制,待时间一久,她或许还是会想起来。”

    曹璋闭目道:“尽人事,听天命。”

    见他如此坚决,倾城“嗯”了一声便不再劝说,屋内陷入安静,壶内的水“咕嘟咕嘟”散出茶香,窗边的香也不断减短,待最后一点烧完时门被推开。

    罗馥走进木屋,往四周看了一眼,只有倾城晃着茶盏跪坐在蒲团上,刚一张嘴,倾城就懒洋洋道:“曹将军不在。”

    “噢……”

    “怎么?想好了?”

    罗馥抿唇点点头,倾城笑了一下,指了指窗边竹榻,“躺到屏风后吧,我新学了一支曲子,你来品评一番如何?”

    “算了吧,我不爱听曲。”她应声躺下,双手交叠在胸口,她看着床顶,沉默片刻后又说了一遍:“我从小就不喜欢。”

    “那实在太遗憾了……”话音一落,屋内的门窗便落了下来,屏风上盖着的纱幔忽然消失不见,那绘着山水画的绢布轻轻一抖,那上面的景象忽然就活了过来。

    水流自高山流下形成瀑布,流经高山峻岭最后汇入江河,两岸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微风徐徐,还有行人骑马经过,“咔哒咔哒”的马蹄声溅起花泥,罗馥似乎能闻到那是……茉莉花香。

    此时耳边琴音又起,她仔细瞧那画面,竟看到了人影,“馥儿……馥儿……”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那人影就变成了她的模样……

    她梳着羊角辫的模样,她习武射箭的身姿,她下厨做饭的样子……漫长的记忆中她从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一个时辰的梦境中她竟走完了一生。

    琴音逐渐远去,似乎散到了风里,而她仿若置身于海上,孤木行舟,风雨飘摇,眼前是无尽的海,两侧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上一世的种种正在消散。

    待她再次睁开眼时,闻到了一股久违的药香,那是医堂特有的气味。她自十二岁之后,她就没再出府看过病了,这次也不知道下了什么决心。

    “睡了多久呢?”

    她在心里问了一句,总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久,难得无梦,身上出奇的舒服,神清气爽,似乎刚丢掉什么烦恼,连腿脚都轻松了。

    正在她按捏后劲时,大夫走过来的说:“秦姑娘,感觉如何?气闷心慌的病症大多与心境相关,还得你自己放松心情,老夫只能暂且帮你疏通经络,这是药方,拿回去日日煎服,七日后便不必喝了。”

    “好,多谢周大夫。”

    罗馥站起身揉了揉额角,感觉头也轻了不少,翠玉进来将银钱交给柜台上便过来扶着她往外走,嘴上还说道:“仁德堂的大夫果然医术高明,姑娘这些天头疼失眠,被老大夫几针下去便好了。看来,日后还得请他老家出手。”

    “嗯,老先生行医多年,自然是厉害的。”

    两人便说着边从仁德堂中走出来,向街对面的人酒楼走去。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小巷内的一辆马车缓缓驶出,车窗帘被撩起,露出曹璋的面容。

    他一直看着罗馥,看她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便也跟着笑了。

    绿羽跪坐在一旁,替他续了一盏热茶,不解道:“咱们为何要将罗馥姑娘送回医堂?巫医自负古怪,医术精湛,怎的让别人接手自己的病人?”

    其他人并不知罗馥今日过去做了什么,只以为是要替罗馥治疗头疼的毛病。

    曹璋见罗馥神清气爽,心口的石块总算落下,这些天只要一想到罗馥为了他死在乱刀之下,他就心疼到难以呼吸。

    记忆中,罗馥一直念叨着拥有上一世的记忆,所以总觉得自己还有好几年的寿命,所以在面对北燕那些恶徒的时候根本就就没有防备周全,反倒一直在替他谋划,既要盯着建业那边的人还要盯着西蜀,生怕那些人会对他这个将军不利。

    她总是把上一世记忆挂在嘴边,凭借所谓的记忆,打探到北燕军队的路径,竟带人去截断对方粮草。就是那一次,她行踪暴露,被敌人擒获死于乱刀之下,头颅高悬,死不瞑目。

    这些场面,并不是幻像,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若是不消除她的记忆,这一世她还会不顾一切的保护家人保护他,自己却死路一条。

    他不能让她死!

    这一世发生的种种,他都经历了,血淋淋沉甸甸的压着他。十二岁成人礼之后,他就开始做同一个梦,梦到梅林,梦到一个女子孤寂的背影。

    于是,他一直在长沙郡寻找梦中的地方,偶然之下,他在外祖的诗集中知道庐江有一片梅林,便请命前来,一来处理公事,二来寻找奇怪的梦境。

    他在这里遇到倾城,唤醒了一些零碎的记忆,所以那日他会莫名的来到浮玉山,随后又救下罗馥,自此之后他梦中女子时常变成罗馥,直到约摸两个多月前,他因着北燕细作肆虐而忙碌,时常熬至天明,有一次竟出现晕眩之兆。

    现实与记忆中的场景交替浮现,使得他开始出现幻觉,经常无故呆愣,还会胡言乱语,有疯癫之兆。

    所幸,倾城想到法子,说是尝试用摄魂曲帮他梳理记忆,压制痛楚,一曲终了,他仿若新生,竟然真的忆起了上一世的很多事。

    也让他知道罗馥竟和他获得了一样奇异的记忆,所以才去派人打听她的起居生活,最后得知她每日需依靠药物入眠,且夜夜惊醒,顿时心疼不已。

    想到这,他揉了揉鼻梁,说道:“你去秦家下帖,就说将军府修整完毕,设宴款待庐江各位官员及亲眷,务必让她过来。”

    “是,将军。秦姑娘定然很高兴过来,我这边还有许多绣品要送给翠玉呢。”

    话音落罢,却听着曹璋警告道:“从今往后,在她面前不要再提往事,一件都不能,回去告诉赤霄和蓝翘。”说罢靠在车壁上不再作声。

    绿羽小声应下便退出了马车。

    之后,马车又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掉头往将军府驶去,此时,罗馥正吃得高兴,将平日喜爱的饭菜都点了些,翠玉跟着沾光,大口吃着肉,一边还说:“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好似做了农活一样,又累又饿。”

    罗馥点点头,也觉得骨头缝里有些酸软,咬了口猪蹄说道:“自母亲去建业后我便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今日在医堂真是睡好了,这头都轻了不少。”

    “可不是,您的脸色也好看了……”

    “就是这身子酸疼,回去你给我好好捏捏……”

    “好嘞!”两人边说边吃,回家时将近丑时。回去后给母亲送了些点心,便听她说:“将军府送来帖子,后日宴请宾客,你随我去吧。”

    罗馥心里动了动,仔细回想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又将曹璋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好几遍,总觉得心跳太快,有些喘不上气,这种感觉让她忍不住就想逃避。

    于是捶了捶胸口说:“我后日想去看看刘兰芝。”

    秦夫人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帖子上写了你的名字,不去有失礼数。而且,将军府是你寻人修整的,你怎么又不愿意去了?”

    修整将军府?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哪天来着……她在模糊的记忆中搜索,此时哥哥大步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说:“后日一早,哥哥带你去赴宴,咱们从侧门进,省的和别人家挤。”

    罗馥闻言皱眉,拿着团扇扇了扇便开始说教道:“上门做客哪有走侧门的道理,成何体统,哥哥你如今在衙门做事,更不能这般放肆了。既然后日铁定要去,那我明日去戴家,刘姐姐成亲了,我还是得去走动走动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待她走后,秦文璞奇怪地看着门帘,小声道:“她怎么又开始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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