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想我原来在学校，在社会，好歹也是接受了十几年现代化教育的知识分子，别说普通的唐诗三百首，就是纯英文版的原版外文小说也是能看懂几本的。想我来此之前，还刚刚被本校录取了研究生，没想到只是因为在野外的道观里睡了一觉，竟然穿越了。

    穿越就穿越吧，别人穿越都是专业对口的定向穿，偏我的case不仅专业不对口，连点历史资料参考一下都没有，自成一派，一点都不带剧透的。我无奈的靠在书案上，两只眼睛像是糊上了整瓶502般怎么都睁不开，脑子里更是一坨的浆糊，完全听不懂眼前人念的都是些啥东西啊！

    噔噔噔，书案震动了几下，这是那人拿桌上的笔架砸桌子呢！这几天都是这样，一天不砸个百八十下，是不可能的。

    “上神既不是有心向学，当日又何苦去找大长老要求讲学呢？既求来了恩典，又不好好学习，莫非是上神觉得小仙学识浅薄，不能教授上神的课业吗？”眼前此人每日都要发自肺腑的感叹一番，此人面如冠玉，眉似长剑，肤若凝脂，长得那叫一个一派风流啊。偏生的他还不爱笑，平日里不是皱着眉头就是皱着眉头，看上去比大长老还要严肃上几分，偏这仙界的一众女仙还喜欢他喜欢的要死。自打陌玉降了旨意让他来教导我的学习，朝露殿外头就多了许多仙娥“碰巧路过”，我就纳闷了，这又不是瑶池，不是陌玉的学政殿，不是南天门，怎么去哪都能路过呢？

    还有些不甚眼熟的小仙女，隔三岔五的就找些明目来朝露殿送东西，什么糕点，手绢，鞋子，衣衫，堆的朝露殿的偏室满满一屋子。我看着一堆男士的衣衫，嘴里还要不停的说着有劳了有劳了，多谢了多谢了，只有君桃看见我眼角忍不住的抽搐憋憋到送客后回后殿倒在椅子上笑。

    更有甚者，便如前日下午来的那位袖云仙使，光明正大的来到我书房。张口闭口就是上仙上仙的，午后本来就好瞌睡，被她这么一弄我差点以为自己又魂穿到什么不知道的地方去了。还好看到书案上那张鬼画符般，我用毛笔写的简体字版的心经，才确定了我没穿，我还在朝露殿的书房中。

    袖云仙使还在一旁故作骄矜的咬文嚼字，时不时的还用袖子掩住半张脸呵呵呵的笑。你瞧那袖子上可不就绣了朵娇艳粉嫩的彩云嘛！她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在书房里打量了一圈，终于把目光定在了我的脸上。

    她笑吟吟的拜倒在我的案前“小仙曾在战神府上伺候过数百年的笔墨，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见一见上神的墨宝。”

    我那会刚好学满一个月，上少年宫的时候我妈给我报了个书法班，暑假学了一个多月。结业的时候老师拿着我的作业，一个劲的夸我，夸的我妈城墙那般的面皮都红了。自此我对书法有了很大的兴趣，即便后来不上兴趣班了，自己也会买字帖回家练，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屈指可数的特长。然而这么多年，这些特长都局限在我个人欣赏的阶段，还头一回有人说我的字叫墨宝。她此话一出，我自然是高兴的，当即打发了瞌睡虫，将镇纸下的宣纸递给了她。

    她盯着我写的字，脸上的笑容生生僵住了，只是见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这才勉为其难的说道“上神的字，自成一派，甚有风骨，实在难得。倒是小仙平生所见为数不多的佳作了。”

    我得意洋洋的感受着她的夸赞，却听到另一个声音说道“你刚才说最仰慕的便是我的字，时常日日临摹我的字体。如今我倒是觉得你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上神的字确实自成一派，但却是丑的自成一派，笔法稚嫩笔迹拙劣，一看便是手腕力气不足。在看这字，你能认出几个来，整张字都是些看不懂的，就这样你还能说出甚有风骨？！想来你在战神案前伺候笔墨的时候，战神也是这般有风骨的？”

    那袖云被如此抢白一番，直红了眼眶，一双手拿着宣纸抖抖抖的不成样子。那人一见这般，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挥挥衣袖“快走快走，以后也别再来了。此乃上神居所，不是尔等仙侍消磨磕牙的居所，下次胆敢再犯，绝不轻饶。”

    最后那个袖云又掩着脸跑了，这次是拿袖子挡住了哭红的双眼。

    唉，不甚唏嘘啊，不过很快我就没功夫唏嘘了，因为那人罚我重新抄写五十遍静心咒。

    我一边抄写，一边在心底默默的流泪，复印机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啊。

    那人一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哼了一声“专心致志，方能事半功倍。”

    我笑着点点头，低头收敛心性。你且问我，那人是谁？哦，原来我还没介绍呢，此人便是我的六师傅，礼贤殿六长老，我被验明正身那日迟到的那位，桐叶先生。

    没错，六师傅，因为前面还有一二三四五个师傅呢！

    想到这，我又忍不住后悔那天的自己为何要这般胡闹了！

    话说时光倒回几天前，听说那天孵化了凤凰血之后还没走出前殿就在陌玉怀里睡熟了，这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我醒来之后倒是觉得还好，就像以前熟睡了一夜的感觉，至于以上的听说内容，全部都是由君桃星使在给我梳头的时候友情转播的。当然她说的没有这么精简，是我自动过滤了她那些，比如上神你真的那么能睡吗？上神你可以不吃不喝了，上神你有没有做梦啊听说上神之梦有很多启示呢，诸如此类等等等等的感叹。

    我的头发不够长，梳不了太复杂的发髻，君桃只得随便给我编了两根鞭子，然后剩下其他的头发随便拢在了身后。待我洗过澡，换过衣服，只见卧室里多了两盆没见过的花，君桃正隆重其事的在东摆摆西放放的挑地方。我拿着自制的毛巾将弄湿的发尾擦干，看着她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君桃，你在干嘛呢？这是哪来的花啊？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君桃张嘴准备回话，又看了看手上捧着的那盆花，还是先把花放到了几上才回头和我说道“这是刚刚礼贤殿大长老让人送来的，这盆叫婆娑，那盆叫芳华，都是仙界特别稀有的奇花。满仙界放眼望去，除了百花殿的花神那有几盆，其他的就全在礼贤殿了。大长老十分宝贝那些花花草草，平时轻易不送人的，上神的面子可真大，大长老一下子就送了两盆过来。”

    我上前去摸了摸那两盆花的叶子，看着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花，仔细摸了摸发现，这还真是真花。君桃生怕我手劲太大捏断了那脆生生的叶子，拿手拍灰尘似得将我的手从叶子上拍掉“上神，这花很难养的，不能这么捏。你要知道婆娑可是每一百年才抽一叶芽，从芽长成这样的叶又要一百年，每五百年才能长出一个花苞，花苞需吸收足足百年的日月精华才能开花，花开之日香飘百里。这花不仅好看，最重要的是，花香安神，诶，大长老这就送的不对症了，上神你明明睡的挺好的，还送什么安神的花啊！”

    她自顾自说个不停，我听了半天也没听到重点，只好打断了她“你说了半天，我只听出这花难养，费事，除了花香还能有点用，其他也没啥用。那大长老送我这花是什么意思呢？我怎么一点也没觉得我面子大，这倒是像在给我找麻烦。”

    君桃一脸得意的说道“这不是还没讲到重点嘛，上神别急啊，你听我说。这花最大的价值就在与，这盛开后的花瓣，入药可解百毒。不论是误事了毒草，还是自己炼错了配方的药，只要一片婆娑花瓣，就可以消除毒素。”

    我盯着眼前那盆橘黄色的像君子兰似的花，瞠目结舌“一片？”

    君桃拿手绢将那几片叶子细细擦拭过，得意的回应道“一片！不论什么情况，只要一片就好，所以这花在仙界才这么一片难求，上神你看，这花已经有三个花骨朵了，再过几百年等着几朵花全都开了，咱们那可就厉害了。”

    听她这么说完，我看那花也觉得，此花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啊。我自觉的离那花远一点，转身又去摸另一盆花的叶子“君桃，既然这花这么珍贵，那这盆呢？又有什么来头？”

    君桃抱着那盆婆娑好不容易找到个她认为不错的位置，刚把婆娑摆放好，就看见我在摆弄另一盆，吓得她连滚带爬跑到我面前，一脸悲壮的对我说“上神，这花不能动啊，这花更不好养啊。”

    我抖着手里的小手绢，颤着声问道“怎么又不好养？”

    君桃将我往后推了几步，保证了我和花之间有足够的安全距离之后，这才开始她的科普时间“此花名唤芳华，性至寒，需养护在阴凉背光的地方。它还有个名字，叫遗影，取其茎叶压出汁，直接服用，一节茎便是一百年，一片叶就能忘记三百年，若是将整株都服下，应是能忘记这辈子的记忆吧。也没人真的试过，反正大家都是这么传说的。传说中，整个六界只有三棵芳华，花神殿的花神有一颗，黄泉河对岸的幽冥族祭谷中有一棵，如今上神手中的，应就是这整个六界中的第三棵了。”

    她小心的那手绢将花盆外包裹了起来，将那花捧到我眼前“上神你瞧，这花足有十节花茎，据我所知，花神殿那棵才五节，而幽冥祭谷那棵，我虽没有亲眼瞧过，但是听那些老仙家说，也不过区区七节而已。”

    我小心的弯着腰，仔细的数了数，确实是十节，但是这花只是有堪比忘情水的效果，好像也并没有其他什么显著的效果啊。这样一看，这棵也远不如刚才那棵功效显著啊，君桃为什么这么紧张呢？

    君桃抱着花盆，额头上出现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眼看着手都都起来了，我赶紧上前和她一起捧着花盆，手刚触及到花盆就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从花盆中侵袭而来。

    “妈啊，怎么这么冷？这是什么土啊？”我很想抽回抱着花盆的手，但是抬头只见君桃有些泛白的嘴唇，我不忍心只得咬着牙和她一起将那花挪到了屋里一处阴凉的地方。

    花盆刚放稳，我就捞起袖子看看自己的胳膊，才那么一会胳膊上就已经红了一片。我的指尖触及到那泛红的皮肤，只觉得指尖的温度都非常舒服，再看看扶着墙勉强站着的君桃。放下花盆后，她的唇色总算是好一些了。

    “这是什么鬼玩意啊，这么冷！”

    君桃挣扎着想来看看我胳膊上的痕迹，被我拒绝了“你且歇着吧，我没事，就抱了那么一小会，早就已经缓过来了。你快去喝口热水，自己缓缓。”

    喝会儿茶后，她的脸色总算是缓过来了一些，我盯着那花盆看到，寻常的花都是栽种在土里，这花却奇的很，盆里全是成块成块的冰。

    我纳闷的问道“这盆里为何全是冰块？这样这花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君桃生怕我将手伸进去摸出一块冰来，拦在我与那花中间“上神有所不知，芳华之所以珍贵，并不仅是因为忘情之效，而是因为它具有舒筋换髓的奇效。普通人服用芳华，可换仙髓白日飞升，修习者服用之可治内伤舒七筋涨仙力。多少人这千千万万年走遍九州十川，难寻一株，皆因无人知晓芳华娇艳，却只生长在极北的玄川之上，以玄冰为土，川水为饮，每五百年方长一株。”

    听着如此难得，倒是我小瞧了这花，忍不住赞叹“君桃，真厉害，你知道的真多。”

    君桃被一夸难得的腼腆了起来“这都是我以前做小仙娥的时候在礼贤殿，听六长老教导仙童时记下的。那时六长老说的快，我悟性又不高，勉强只记下了这些，今天倒是都在上神面前卖弄了。”

    我不耐烦这些，挥挥手“老话说的好，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你不必如此谦虚。倒是如今，我们总不能任由这花丢在殿室中间啊，该有什么法子，既可以把花挪到角落去，又不会被这玄冰给伤着呢？”

    只见君桃从床上抱下一床被子，用被子将那花盆包了个结实，轻而易举的将花抱到了一处背阴的花架上。她挑着眉毛一脸等着夸张的模样看着我。

    我问她“这么简单？”

    她点点头“已然安置好了。”

    我感叹“那你刚才为何要直接去抱它？你就不能拿被子包起来吗？”

    她想了想“刚才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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