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此世全部之恶
当卫宫切嗣醒来,他所处的位置已经由冬木市民会馆大道具仓库转移到了一个熟悉的沙滩之上,时间是夜晚,点点繁星在夜空中闪耀。
“这里是……”
天上开始落下黑色的泥雨。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陪我。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到达这里。”
扭头看去,身边站着的是妻子。她带着温柔慈爱的笑容靠近切嗣,与他并肩站在尸山上。
“爱丽……”
令人怀念的亲切面庞。但还有些什么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或许是因为她身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黑裙吧,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切嗣依然有种忽略了什么重要问题的感觉。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能实现你愿望的地方。你所追求的圣杯的内部哦。”
爱丽丝菲尔笑着回答。切嗣语塞,扭头打量四周。
周围的环境令他感到十分熟悉。风,是诅咒与哀怨。在黑色的泥雨中,漆黑的太阳支配着天空。
“那就是圣杯。”
就在切嗣打量那轮黑色的太阳时,爱丽开口了。
“你说……这是圣杯?”
“是啊,那就是圣杯,虽然还未成型,但已经盛满咯。”
看那里——爱丽丝菲尔指向天空。空中那个黑色的漩涡在一开始被切嗣错认成太阳。那里是世界的中心,是天上的一个“孔”。里面深不可测的黑暗,密度仿佛能够压碎一切。
“接下来只要祷告就可以了。根据被托付的愿望,它能变化出相应的样子。接着它才能获得现世的姿态和形状,才可以出现在‘外界’。”
“……”
“所以就请你祈祷,赐予它‘姿态’吧。切嗣,只有你才有资格定义它形态。切嗣,对圣杯祷告吧。”
切嗣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那个可怕的‘孔’。
只要是个神经正常的人类都不会认为那个‘孔’是什么好东西。可即便如此,为什么爱丽丝菲尔还能笑得这样淡然呢。对了,她的笑容才是最最异常的地方。
要说为什么的话——
“……你是谁?”
切嗣用愤怒压制住心头的恐惧,向眼前的妻子发问。
“我是爱丽丝菲儿。”
“不对,如果圣杯的准备已经完成,也就说明爱丽丝菲尔已经死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切嗣抬起右手中的魔枪——将与绮礼战斗时一直握在手中的tender的枪口对准了眼前的人。
“回答我!”
面对充满杀意的枪口,身穿黑裙的女子有些落寞地笑了笑,仿佛是在对逼问实情的切嗣表示怜悯。
“没错,我不否定这只是一个面具。如果我不借用某个已经拥有人格的‘躯壳’就无法和别人交流。我只是为了传达我的愿望,才装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但是,我所拥有的爱丽丝菲尔的人格却是货真价实的。她在消失之前,最后与她进行接触的人是我。所以我继承了爱丽丝菲尔最后的愿望。她希望我能以她‘原本的样子’出现。”
听了这话,切嗣通过直觉作出了理解。
这个地方被称为“圣杯的内侧”,那么眼前这个自称“谁都不是的某个人”则就应该是——
“——你是圣杯的意识?”
“嗯,这样的解释没错。我拥有意志,拥有愿望——想要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意志。”
借着爱丽丝菲尔的身体,它认同地点点头。
“怎么可能……”
太奇怪了。这太难以置信了。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它就不是切嗣所追求的那个能随心所欲摆弄的“愿望机”。
“那我问你,圣杯会怎样实现我的愿望?”
仿佛是遇到了难题一般,爱丽丝菲尔微微歪下头。
“这个问题……切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不是吗?”
“……你说,什么?”
“你这个人类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无限接近圣杯了。所以,即使像现在这样与我交流也能保持理性。如果换作普通人类,在被那泥碰到的同时就精神崩溃了。”
爱丽丝菲尔开朗而愉快地吐出话语。
她的笑容不知为何使得切嗣的内心骚动起来。
“拯救世界的方法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所以我会继承你的做法,像你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为你完成愿望。”
“你究竟……在说什么!”
切嗣没能理解。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去这样理解。
爱丽丝菲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道。
“唉……没办法。那么接下来,只有让你去问问你自己的内心了。”
白皙柔软的手掌,遮住了切嗣的双眼——
随后,世界一片黑暗。
大海上漂着两艘船。
一艘船上有三百人,另一艘两百人,总共五百名乘务人员与乘客,以及卫宫切嗣。假定这五百零一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后剩下的人类。
接下来切嗣只要根据下列命题和角色来演一场戏就行了。
“两艘船底同时开了一个致命的大洞,而拥有修复技术的只有切嗣一人。在修补一条船时,另一条船会沉没。那么,你会选择修哪条船呢?”
“当然是……三百人的那条船。”
“当你做了决定后,另一条船上的两百人把你扣住,要求‘先修补这条船’的话,你会怎么办?”
“这……”
还没等回答,切嗣的手中便出现了一挺机关枪。
枪如同自动机械一般突然射出了子弹。切嗣只得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将这两百人全部杀掉。回答正确,这才是卫宫切嗣。”
切嗣一动不动地目送载着尸山的船渐渐沉入海中。甲板上的每具尸体,似乎都是自己所认识的人。
“那么,剩下的三百人丢弃了受损船只分乘两艘新船继续航海。这次一条船两百人,一条船一百人。但这两艘船的船底,再次同时出现了大洞。”
“喂……”
“你被乘坐小船的一百人拉住,要求先修理这条船。你会怎么办?”
“这……可是……”
还未说完,场景切换,背后亮起炫目的闪光,随着炸弹的爆炸,一百人化为了海中的淤泥。这就是卫宫切嗣的作法。和他向来的风格一样,贯彻了杀戮。
“——正确。”
“这不对……不可能!”
哪里正确了。
生还了两百人,而为此牺牲了三百人——这下天平的指针逆转了。
“不,你的计算没有错。你确实为了拯救多数而牺牲了少数。没错吧?卫宫切嗣。一直以来,你都将无法令天平下沉的少数派亲手葬送,纵使一路走来已然是尸山血海,但若仍有生命因此获救的话,那么被保护下来的一方,才是更有价值。”
没有理会切嗣的抗议,游戏的主人继续说道。
一百二十人和八十人被放在天平上。切嗣虐杀八十人。
接下来是八十人和四十人。“魔术师杀手”为四十人送了葬,他们的每一张脸都是自己所认识的,那是曾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们的脸。
六十人和二十人——
二十五人和十五人——选择还在继续。牺牲还在继续。尸山越堆越高。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东西吗?”
对于这低级的游戏切嗣直犯恶心,他向那个自称“圣杯的意识”的东西发问。
“是的,这就是你的真理,卫宫切嗣心中的答案,也就是圣杯作为愿望机必须实现的愿望。”
“不对,这不是我的愿望!我希望能有除此以外的方法……所以我只有靠‘奇迹’!”
“你没能认知的方法不可能包含在你的愿望内。如果你希望拯救世界,就只能用你已经认知的方法来实现。”
“开什么玩笑!这……又算哪门子奇迹!?”
“就是奇迹。你所期待的却又无法凭个人实现的愿望,将会以人类无法完成的巨大规模实现。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呢?”
剩下五人,全都是对切嗣来说最重要的人。但他还是必须做出选择,是救两个人还是三人个。
他绝望地惨叫着扣动扳机,击中了卫宫矩贤的脸(卫宫切嗣的父亲)。娜塔利雅·卡敏斯基的脑浆也顿时四溅(卫宫切嗣的师傅,也是他的养母)。
“你想……降临现世,对全人类……做出这样的事?难道这就是为我实现理想吗?”
“正是。你的愿望最适合圣杯的形态。卫宫切嗣,你简直太适合‘此世全部之恶’这一名号了。”
剩下三人,是救一个还是救两个。切嗣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刀柄。
泪水已经枯竭。带着如同鬼魂一般空洞的目光,切嗣撕裂了久宇舞弥的身体。重复着,重复着挥下匕首。
就这样,世界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不必再放在天平上称量了。无需计算的同等价值。这是用四百九十八条人命换来的,最后的希望。
完成了这一切的切嗣终于舒了口气,他仿佛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被包围在火炉的温暖中。
令人怀念的,平静而温暖的房间里,“妻子”和“女儿”绽开笑颜。
也就是说,这才是——他所寻求的,安稳的世界。
不用再去争斗,也不用去伤害谁。完完全全的乐土。
“欢迎回家,切嗣!”
带着满脸的喜悦,伊利亚丝菲尔用小手抱住了父亲的脖子。
在大雪纷飞的最北端城市,有这样一份安宁。
染血的生涯,在最后迎来了这样令人不敢想像的温暖。
如果这样平和的儿童房间就是世界的全部,那就不会发生任何争执与纠葛了。
“明白了?这就是圣杯为你所成就的愿望。”
爱丽丝菲尔对正沉醉在幸福中的丈夫微笑道。
只要向圣杯祈祷就行了。
祈祷妻子复活,抢回女儿。
在无限的魔力面前,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奇迹。
剩下全都是幸福。在这颗一切都被毁灭的星球上,最后的三个人类,应该就能这样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已经没法去找胡桃树的树芽了呢……”
窗外不再是白茫茫的雪景,只剩下了卷起漩涡的黑泥。眺望着这般景色,切嗣自言自语起来。这时,伊利亚丝菲尔笑着对他摇摇头。
“嗯,不要紧。伊利亚只要能和切嗣还有妈妈在一起就够了。”
抚摸着怀中最为疼爱的女儿的头,切嗣的泪水夺眶而出。
“谢谢……爸爸也最喜欢伊利亚了。只有这点,我敢发誓,真的……”
他的双手没有停止行动。仿佛它们不受大脑支配,如同被设定的机械一般,切嗣将tender的枪口,抵在了女儿小小的下巴上。
“——再见,伊利亚。”
少女的头部,随着枪声爆裂开来。
切嗣泪湿的脸颊上,沾着带有银色发丝的肉片。
爱丽丝菲尔惨叫起来。她瞪大双眼,头发散乱,疯狂而忘我地大喊。
“什么——你干了些什么!?”
切嗣将鬼女一般冲上前来的妻子压倒在身下,用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不管这具躯壳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与身体共存的爱丽丝菲尔的人格却依然真实存在。女儿被杀的绝望和痛苦,以及对杀死女儿的丈夫的憎恨,都毫无疑问是爱丽丝菲尔真实的感情。
切嗣径直注视着她,接受了这一事实,同时使出浑身力气掐住了妻子的脖子。
“亲爱的……你,为什么……为什么拒绝圣杯、和我们……我的伊利亚……为什么,你要这样!?”
“为了六十亿的人类,还有……”
从喉咙中挤出的声音如此空虚,就像一阵吹过空洞的风。没有悲伤,没有愤怒。这是当然,卫宫切嗣的心里已经空无一物。舍弃了自己所追求的奇迹,也放弃了与初衷完全相悖的利益。此刻他的心中,不可能还留有什么东西。
爱丽丝菲尔凝视着切嗣,她雪白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无论何时都带着慈爱和憧憬注视着他的绯色双眸,此刻也染上了诅咒和怨恨。
“我……诅咒你……”
优雅而纤细的手指抓住了切嗣的肩。从深深陷入皮肉的五指,流淌出黑色泥土。
“卫宫……切嗣……”
“我的……两个家人……”
“我诅咒你……痛苦……悔恨直至死亡……”
“我……”
“绝对……不原谅你……”
“我……会杀了你……拯救这个世界……”
颤抖的手折断女子的颈椎。
再次,场景发生了变化。
——侵入了深层精神的幻境,回顾时才发现那只是一眨眼工夫。
等回过神来切嗣才发现,他正站在原先的大道具仓库中。
右手还握着尚未扣下扳机的tender。而眼前的,是一动不动保持着跪姿不省人事的言峰绮礼。
如果那泥土真的是从圣杯中溢出的话——圣杯应该就在上面,礼堂的舞台上,可以肯定,降临仪式仍在进行。
必须抓紧时间。
绮礼恢复了意识想要站起身,却被切嗣抵在背上的枪口阻止了
立刻明白了情况的绮礼对戏剧性的结局报以苦笑。经过刚才那样惨烈的生死较量,没想到最后胜负的关键却在于谁先醒过来这一偶然因素。
还是说,难道——凭自身意志先终结噩梦的人,才会先醒来呢。
“……太愚蠢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拒绝它?”
低沉的,充满了愤怒和憎恨的声音。这是卫宫切嗣第一次直接听到言峰绮礼的声音。
“……你也看到了吗。”
嘶哑而疲惫至空洞的声音。这也是言峰绮礼第一次直面卫宫切嗣的声音。
二人都与圣杯中的那东西有了接触,并理解了其真实身份。切嗣与那个自称圣杯意识的东西的交流,都被绮礼看在眼里。对于切嗣的选择,绮礼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你这家伙……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终于走到这一步!却又为什么要拒绝唾手可得的东西!”
“那东西会用巨大的牺牲换来并不那么值得的成果——仅此而已。”
“那就让给我!对于你而言不需要的东西对我却是有用的!那东西……如果那样的东西会出现,那我肯定能不假思索地给它答案!”
绮礼明白切嗣的意图。这个下定了决心,甚至以杀死最爱的人的方式来拒绝愿望机的男人接下来要做什么,绮礼很清楚。而他不允许他这样做,为此,他愿意赌上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
“求你了,别杀它!它渴望自己生命的诞生!”
神父激动地祈求着。暗杀者用冰冷的目光低头注视着他。
“啊啊,你真是——不可理喻。”
手指滑向扳机,狙击枪弹射出枪膛。
刹那间的火光与轰鸣。
准确无误的一发,切嗣从背后射穿了言峰绮礼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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