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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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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云颔首,随后用树枝把字迹擦掉,又把少年的名字写在地上,稍微点了点。

    “这是什么?”

    少年左看右看,并不明白。

    苍云用树枝点了点少年,又点了点地上,反复两次之后,少年总算恍然:

    “这是我的名字吗?”

    燕子规点了点头,随手将树枝抛在一旁,静静看着少年满脸兴奋地对地上的字迹反复查看,那看不出颜色的发绳随着脑袋的摇晃在空中乱跳,看上去格外可爱。

    就像小动物一样。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的,你好厉害啊。”灰灰高兴地抹了把脸上的灰尘,“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橘色的火光照映出灰灰清秀的脸部轮廓,燕子规坐在原地,发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在疲惫中一点一点沉睡过去。

    灰灰有轻微的哮喘病,而且右腿上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也不能快跑。

    前者是几次夜聊的时候燕子规从灰灰口中得知的,后者是他这些天观察出来的。

    因为有伤在身,他动不了身体,为了活动筋骨,灰灰会帮他换些舒服的姿势,今天是躺着的,灰灰给他堆了个小的草垛铺成的榻。

    很软,带着令人不舒服的潮气。

    他不知道灰灰每天出去都在做什么,少年每天都会在傍晚前回来,有时候能给他带半只冷馒头,经常背着草篓上山挖草药和野菜,成天都是一个模样。

    偶尔想问,却忽然想起灰灰不怎么识字,而若是同少年比划,他目前只能用一只手,所能比划出来的意思十分有限,少年大多时候并不能完全理解他想传达的信息。

    只有一次,少年端着碗说,他要饭回来了,有好心人给了他一只饼。

    那饼很干,吃起来很瓷实,少年勉强把两块饼掰开,见他吃起来并不方便,用水泡软了,一口口喂给他吃,又怕他嫌太淡,问他要不要吃糖。

    其实淡点也没什么。

    挺好吃的。

    最近也应该是到了梅雨天。

    雨缠缠绵绵,断断续续。

    没有尽头。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燕子规微微动了动身体,朝草垛外看去,不多时,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转了进来,又轻又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要饭回来啦,给你带了包子!”

    少年几步走到草垛旁边,小心地放低了声音,“就是有点凉了,而且只有一个。”

    燕子规没动静。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少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下,几乎被新扑的烟灰遮盖住的几处淤青。

    洗干净的手掰开白软的包子,灰灰把带馅的地方放在苍云唇畔,见对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张口,当即疑惑唤道:

    “燕子?”

    苍云最终还是叼住了包子,看上去想要坐起来,灰灰连忙吃力地帮着把人扶起来,随后他脸上那些还隐隐作痛的伤口,便被男人戴着手甲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住。

    被发现了。

    男人没有说话,眼神中却隐隐带着谴责与诘问的味道,仿佛对他轻贱自己身体的行为很是不满,少年却把头低下,并不敢与他对视。

    “没什么的,就是一点小擦伤。”

    于是半只包子又回到了少年面前,苍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想吃东西,反而是示意少年快点吃。

    “没事,我不饿。”灰灰捧着包子往前凑,“你伤的这么重,不吃东西怎么行?”

    燕子规半倚在墙壁上,淡淡地看着少年。

    苍云的神情让少年感到难受,那种居高临下的视线,仿佛看脚下尘埃的表情,都让他感到难以言明的无所适从。

    即使如此,他也还是鼓起勇气,犹豫地站在苍云面前,慢慢把包子举到这人唇边。

    “求求你,吃一口,好不好?”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敛眸咬下一口,燕子规在少年逐渐变得喜悦的视线中单手揽住少年单薄的腰,随即低下头去寻少年因惊讶微微张开的唇,用舌尖将食物顺利地推了进去。

    灰灰傻住了。

    他没料到苍云会有这样的举动,甚至说他完全没想过……他浑身都脏兮兮的,摸哪儿哪儿都是一手灰,有人愿意跟他肌肤相触已经是令人吃惊的事情,而这样亲密的…他,他根本想不到!

    这辈子也没跟谁这么亲密过。

    少年被灰掩盖着的脸颊上浮起桃花般热烈的红色,燕子规瞧着,心底有些意动,忍不住松开搂住少年的手,在那晕红的脸颊上擦了擦,竟擦掉一层细细的尘灰来。

    灰灰这下再也忍不住了,将手中的包子塞进燕子规怀里,捧着被碰过的脸转身就冲了出去,随后,燕子规听到庙外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泼水声。

    他仔细地听着,原本空空荡荡的内心被一丝一缕的期待填满,缠绕成似茧般的金丝,绕成一团团发着淡光的柔软。

    啪嗒啪嗒。

    啪嗒。

    少年宽大的衣袖上被打湿好一大片,垂着的眼睫上悬着未曾擦干净的水珠,在眨眼的瞬间,燕子规觉得眼前忽得绽开千万朵白苞粉淀的桃花,神思都恍惚起来。

    这张白净清秀的脸与先前肮脏沉闷的容颜有天差地远之别,有些病弱的眉色很淡,似雾似水,黑眸在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纯粹,通透如水做的黑琉璃,淡粉色的唇微微张开,由于哮喘的缘故,习惯性用嘴呼吸。

    燕子规眨了眨眼,随后朝少年招了招手。

    灰灰有些不安地走了过去,苍云没做什么,只将包子递给他,要他吃完。

    两人安安静静把包子啃完,天色已晚,灰灰照常把火生起来,随后按照往常的习惯,蜷缩在燕子规身旁沉沉地睡了过去。

    用牙齿配合着劲力把手甲轻轻解下,常年握刀的粗糙手指轻轻抚上少年细腻柔软的肌肤,自唇线,浅浅勾勒到眼角,最后却停留在因洗净了脸庞却使得淤色更为明显的伤口上。

    燕子规眸色阴沉,吃力地倾下身体,在少年淡青的淤色上落下一吻。

    灰灰近来发现燕子军爷的伤势有好转的迹象。

    原本这人捡回来的时候,就是一副了无生趣打算等死的样子,最近却忽然愿意开始慢慢活动那些受伤的地方,好像是接受了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的现实,终于打算好好养起来了。

    灰灰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他今日在路口求了几个碎铜板,虽然色有些杂,但到底换个饼是足够了,燕子让他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把真容露出来,这些日子他也就还继续抹着烟灰遮掩着,他知道燕子的意思,若以往倒也还好,如今这乱得要命的世道,他这张脸有多招麻烦,他自己也是清楚的。

    不过这雨着实大了些,他现在每日回去都会把脸洗干净,故此现在脸上的烟灰只做遮掩用,水一冲就化,不似以前,就算再淋雨也冲不走那些垢在脸上的泥巴。

    正愁着雨何时才停,灰灰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嬉笑声,下流,恶心,而且还混杂着含含糊糊或者异常露骨的香艳笑话,正往他的方向靠近。

    少年敛下眼眸,竟然不打算再躲雨,径自兜着怀里的铜板就往雨幕里冲,想尽量避开那些麻烦的事情。

    却不料身后传来道尖利的嗓,揪住了什么好玩具似地大喊道:

    “快看,那不是拉裤裆做生意的小叫花子吗?”

    “跑什么啊,追!”

    噼里啪啦的踏雨巨响让灰灰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灵活地在巷子里左钻右逃,然而那群流氓同他一样早就将小镇上的每条巷道都摸得一清二楚,待他好不容易出了小镇,便叫人给按在了泥水当中。

    “跑什么呀,你这个小叫花……”

    头发被人抓着提起来,围上来的流氓在看到丐帮那张被雨水冲开的俊秀脸庞之后,不由得都愣住了。

    这个灰灰他们是知道的,原来就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长得瘦瘦弱弱好欺负,他们见着了便会抓住戏弄一番,反正灰灰打不过他们,又不怎么反抗。

    却是没料到,这个小丐帮被雨水一冲,竟然有这样干净的姿色,比镇上那些站街揽生意的女人看着还要顺眼许多。

    眼见着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对劲,灰灰趁着抓他那人放松警惕的瞬间,猛地抓了把地上的泥摔在对方脸上,一骨碌爬起来就拼命往荒庙的方向跑去,连自己有哮喘这回事都彻底忘了。

    “娘希匹的居然敢逃!”

    “抓住他,妈的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与这几人的身影,一并消失在雨幕当中。

    发亮的陌刀上,鲜血尚有余温。

    喘到发抖的急促气息,与“嗬嗬”发响的将死之音连在一起。

    勾勒出金色花纹的铁靴踩断了那嘈杂的“嗬嗬”,徒余骤然放大的雨声,和少年急喘到忍不住细细哀鸣的哭腔,以及血滴在石板上的碎响。

    燕子规仍旧无法完全冷静下来。

    最初他听到荒庙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的少年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