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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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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走在洁白的雪地里,仅披了件单薄的短衫,行动间仍会露出黑红相交的玄鹿图腾来,脚陷在已经积起来的雪层里,剪开的裤腿中隐约可见大腿处紧密包扎着的绷带,走的一瘸一拐,明显是受了伤。

    薛长青下意识绷紧了脸,他有些不高兴,快步下了长廊就往丐帮的方向走去,他人高腿长,不消多时就到了这人面前,趁对方露出个调侃笑意的机会,他脱下肩上披着的大氅把人围搂住——大氅里他特意暖好的热度烫得对方一哆嗦,他把人抱在怀里,几乎是在对方抖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于是又打算低下头去把人打横抱起来。

    “唉。”丐帮在冰天雪地中呵出口雾气,“你别这样抱,我还能走。”

    “但我冷。”

    苍云先抗议一句,又依了对方心愿没做打横抱,而是倾身下去一个用力就把住对方柔韧的腰,搭在肩膀上直接扛了起来。

    丐帮笑将起来,那声音在深夜的飞雪和寒风中显得尤为有活力,带着短促的呼吸,轻轻哈在他的后背上,透过薄如纸片的里衣布料直接烫在肌肤上,暖得厉害。

    “我就出来上个茅厕,走几步也就回去了,你特意出来这一下,只怕褥子都冷了。”

    “暖壶还是热的。”薛长青大步往前走,闷声道,“你要是冷,今晚就抱稳了我睡。”

    “行啊。”丐帮微微笑着,悠闲道,“抱着你最舒服了。”

    薛长青被对方直白的话语哄得沉默下来,他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雀跃,每逢描酒用那种带笑的语气夸赞他的时候,他也不知怎的,虽然暗自有些莫名的羞涩,却是享受且愉悦的。

    冒着风雪进了屋,薛长青让人坐在榻边,他半蹲着伸出双手捧住了描酒冰冷的脸颊,擦掉丐帮眉梢的雪渍,打算去烧些热水给这人泡脚暖暖。

    描酒却不甚在意地褪去大氅就想缩进褥子里睡觉,刚动作就被人摁住,面前的苍云神色肃然,仿佛在同他说什么大事般命令道:

    “不洗脚不准睡觉。”

    如此一来,描酒就只能看着对方忙里忙外地烧水,他在这过程中等得哈欠连天,又知道薛长青这个性子讲道理不太容易,索性也就耐心等下去,直到对方从外边端来盆热水,握着他已经用布巾擦干的双脚压进盆里,描酒忍不住动了一下,却被这人抓紧了脚踝。

    “水温调好了,不烫。”薛长青说着,撩了几捧热水在他腿腕上,“你先泡一泡,暖了就去睡。”

    描酒弯下腰去,摸着对方也已经凉下来的脸颊,他已经很有些睡意,又乘着这份朦胧的睡意摸索到对方冰凉的嘴唇,他伸舌舔了一下,腰间便搂上来双暖湿的手掌,对方不疾不徐地回应了起来。

    跟薛长青接吻是件舒服的事,两人节奏默契,若非特殊时期,不会吻得上气不接下气,自然也不会因缺氧带起下半身的欲望,他们的吻是放松的,闲适的,仿佛一种柔软的安抚,跟拥抱和抚摸有同等的慰藉力量,可以瞬间净化心头那些不愉悦的烦扰——温凉的唇,柔软,带着略微干涩的弹性,清冽湿润的舌,淡淡的烟草香味,有力的互拥,浅浅的喘息。

    疏冷的月进到屋里来,却从寒雪的颜色化作松软的糖霜,盆里缭绕而上的热气笼着两人,从吻中抽离的时候,薛长青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只脚跨进了水盆里。

    “正好,你也一起洗了吧。”描酒回味似地舔了舔唇,拿了放在床头的布料就把湿淋淋的脚擦干净,“我等你。”

    男人顺着被褥蹭到了里边,苍云坐在床边默然把脚洗了,出门把水倒干净,回来时才钻进被窝,便被人一把搂住,对方洗得暖的脚搭在他微凉的小腿上,源源不断的热力从对方身上传递过来,舒服得很。

    温暖的暖炉夹在两人足间,苍云伸手松松圈住丐帮的发顶,侧脸浅浅压在对方额角,安心地睡了过去。

    抵足而眠,不外如是。

    拖着大捆干草放进马槽,薛长青踩在没至小腿的雪里,隔着马栅栏大力拍了两下自家战马晃动着的马头,风吹起他身后的白尾,战马倾身过来蹭了蹭他的颈窝,低下头去吃草。

    早上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风却依旧很大,薛长青靠在马栅栏上,抽出根软纸卷的烟叶,用牙齿轻轻咬着不让风吹走,熟练地从随身带着的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用手拢着擦燃了,低下头去借火点着了烟,深深吸了口,又在冰天雪地中呼出口没得形状的白色烟雾。

    指间夹的烟很快被风吹灭,薛长青索性背过身去,又点了一回,他没舍得把烟草气对着乖乖吃草的战马喷,于是吸一口就先抑住,偏头顺着风的方向把气息吐出来,又趁着抽烟的当口索性把自己附近松软的雪踩实了,往上垫一张破麻布,防止摔跤。

    等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描酒来了。

    饶是他没往马棚里吐烟圈,烟草点燃后的气味也还是浓得很,鼻子灵敏的战马不满意地抬头朝他打响鼻,薛长青伸手过去揉了几下马头,道:

    “抽完这根就走。”

    才说完,他就听到熟悉的踩雪声,很近,恐怕是用了轻功直接飞过来的。扭头,便和那披着藏青色短袄的丐帮打了个照面,对方黑色的马尾和垂下来的流海抖动着往耳边撩,风着实太大,那短袄上缀着的白绒也跟着往一边倒,手却还是暖的。

    嘴里的烟被人抽走,描酒顺着他留下的齿痕抽了两口,转头就冲他脸上喷那呛人的烟雾,薛长青耐住了,听对方道:

    “搁这儿抽烟呢?”

    “嗯。”

    薛长青应了,凑过去吻住对方又热又软的唇,描酒也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嘴让对方的舌进来,然而,在他尝到一丝辛辣味道的时候,再觉得不对劲已经迟了。

    浓浓的烟顺着对方的舌渡进来,直窜进他的口腔和咽喉,描酒挣扎着想呼吸,却被对方强硬地把腰搂住,冰凉的手甲□□他扎好的发间,牢牢锁住他的后脑,教他无处可逃,只能受着那辛辣的烟在他嘴里乱窜,他想咳嗽,苍云却不依不饶地勾住他的唇舌寻索,强烈的窒息和熏人的烟叶味在两人口中交织成难以描述的感官刺激,却好像只有他一人呛得直流泪,对方那恶意的低笑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唔…放,放开,咳……咳咳……”

    残存在舌尖的余烟顺着分开的双唇呼出,描酒偏过头去咳嗽,才觉得缓和了些便又被薛长青掰回原来的方向,再度吻了起来。

    这回比之前就正常得多,湿软的唇舌在呵出的暖雾间偶尔尝到一丝外界的冰凉,辛烈的烟草香气在风中散去,只剩下缠缠绵绵的勾连啃咬,描酒特别喜欢含着这人的舌头在嘴里,然后任由对方灵活地在他的口腔中挣扎蹦跶,他总觉得像薛长青这种面上一本正经,真正行动起来却比谁都调皮的性子,实在是好玩得很。

    “你是不是想呛死我。”再度分开的时候,两人在这陌雪的寒风中俱暖出身薄汗来,“薛长青你他妈还敢笑,呛我很好笑,嗯?”

    “没有。”苍云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我笑了吗?”

    “……笑了,特别坏的那种。”

    描酒懒得跟他争辩这个,他把腰间的葫芦酒壶摘下来丢给对方,看了眼天色,又道:

    “你先喝口酒暖暖,搞不好待会儿就要走了。”

    薛长青接过后只是拔了塞子嗅了香味,又拢在怀中,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营地内传来的军号声唤去了神思。

    “你去吧。”描酒拉紧藏青色短袄,回身给了他一个背影,“我就不送了,伙房那边还有事儿。”

    薛长青没说什么,他把酒葫芦挂在腰间,张开手嗅了嗅身上残留的烟草气息,在风中露出个淡淡的笑。

    描酒是怎么认识薛长青的呢,其实说来也简单。

    他早些年就是军营里的厨子,这几年辗转待下来,虽然不是苍云,在营里却多少也有点威名,这威名自然不是做菜做出来的,是打架打的。

    他在营里打过的架有多少场,他自己也不太能数的清,因为每年都会有这么几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需要教训,让他们学学什么叫同僚之间的友爱和平。

    薛长青刚进军营的时候才十二岁,生得瘦高,却不太爱说话,按说这样的孤僻性子跟描酒是没怎么交集的,描酒喜欢热闹的人,喜欢会来事儿的人,他本身也就是个闲不住的,在伙房里就是敲着大铁勺叼着烟喝着酒说话大声的这么个人物。

    不过他毕竟是管饭的,营里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些人,少说都能见上几面,那日也巧,他炒菜时因为喝酒不小心被火撩到了手,随便包扎一下之后就出去帮忙,正好就遇上端着碗来打饭的薛长青。

    他当时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这人,是因为这孩子脸上带着伤,而那伤很明显是被人揍出来的。

    描酒多管闲事的劲儿当时就有点上来,但瞧对方沉默寡言的样子,想了想又把念头打消了,喊了声下一位,结果就看到几个比对方年龄还大的生面孔把那孩子围在中间,看样子也不打算管周围人的观感——隔得有些远,描酒偶尔能听见几个难听的词汇,有几个新兵过去拉那些人,结果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描酒听到碗被打翻的声音。

    然后他就忍不住了,抄着打饭的勺子走过去,那几个毛头小子还不屑他,要他这个给人打饭的不要多管闲事。

    “伙房是老子的地盘,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你们是不想活了。”

    描酒依稀记得自己是这么说了句,他三拳两脚下去把这些小家伙干翻,随后特意找了他们的领队把人带回去进行一下“再教育”,而薛长青呢,则被他拉进了伙房里。

    重新盛了碗饭给这孩子吃,描酒点了烟,在本生就烟熏火燎的伙房里同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闲聊,他有点看不惯对方这个被人欺负到头上都不反抗的怂样,于是忍不住蹲下去对好好吃饭的人喷了口烟圈,忽然发现这孩子眼角居然含着眼泪。

    “……被烟熏了下就哭,你白长这么高的个子了。”描酒点了点烟灰,又呼出口气来,“下回有人欺负你就打回去,在军营里生存,拳头不硬可不行,宁可做愣头青也别做软蛋。”

    他说完就出去了,至于这小孩能听得进去几分他也没在意,等他忙完回来的时候,薛长青不见了,就剩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碗,挺端正地放在炤台上。

    等他再次见到薛长青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少年的身体抽条似地长,长期的训练使人原本单薄的肩背都变得结实起来,如果不是对方叫住他,他根本就记不得自己一年多前原来还救过这么个人的。

    “描酒…你是叫这个吧……?”

    少年有些无措地站在他面前,那种又迷茫又透着紧张的神情,让描酒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回味非常——这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竟然张口就邀他去喝酒,这等好事描酒是不会推拒的,自然就跟着去了。

    两人各抱一坛酒在怀中,望着碧野拂动,并没有过多的交流,当时描酒还是个老烟枪,在这大好时光中点了根烟,见薛长青望着他,于是就把自己抽了一半的烟递给对方,让他“尝尝”。

    结果是初次抽烟的薛长青呛得满脸是泪,差点翻下山坡,好在被描酒及时拉住,又嘲笑了一通,这孩子也不反驳,就抿着唇坐在原地,不是特别高兴的样子——那表情可有趣了,描酒第一次觉得,这小孩居然还挺有意思。

    后来薛长青越长越高,身形也变得越发高大,来见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每回都乘着入夜来伙房找他,提一壶酒,热好,两人就盘腿坐在伙房里的小隔间里边喝酒边聊天,其实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有一日抽出余闲来,薛长青给他念话本,这孩子字识得不少,声音平稳,念起来居然还挺好听的,自此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薛长青往往念到一壶酒倒尽,又捻暗灯花,就差不多会主动收拾起东西离开,不过每次走时,必然从他这里抽走一根烟,留待路上抽。

    描酒在军营里待久了,白天就无聊得很,自从有薛长青晚上给他念故事,他就觉得整个人像活了似的,于是索性把烟节省下来都留给薛长青做报酬,久而久之居然就这么把烟给戒了,偶尔耐不住了就从薛长青嘴里叼烟,抽两口又给人放回去。

    倒是薛长青,养成了边讲故事边抽烟的坏习惯,有时候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咬着烟皱眉瞧一会儿,要是能记起来就继续念下去,记不起来就结合上下文自行改个词语跳过去,后来他又觉得有些故事不够好,念出来怕描酒觉得无聊,索性就修修改改地成段编,居然还讲的有条不紊,蒙了描酒好长一段时间——也就是这个事情被发现之后,描酒觉得,薛长青此人,不仅有编故事的天赋,而且真是有够调皮的。

    日子也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了,薛长青也上了几回战场,每去一次就变得比以往更沉默些,后来除了念话本也就不怎么说话,倒是烟越抽越狠,常年都带着股凑近就能嗅到的烟草气息,话本内容也从最开始的民俗小故事变为民“俗”小故事,他倒好,念得正儿八经满脸严肃,却让描酒听完之后整夜睡不着觉。

    在白日里再度把酱跟醋弄混之后,描酒觉着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跟薛长青商量着换话本,对方却乘着他微醺的状态凑过来,就着话本里写的香艳场景锁住他的唇,手从他衣摆里钻进去,生得跟熊似的身躯隔着桌过来把他压倒在隔间的小榻上,话本丢在一边,这人就在他身上自由发挥了。

    酒碗打翻在地,薛长青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最后又回到他的唇边,非常亲昵眷恋地尝着,带着那股熟悉的烟草气息,仿佛不是求欢,而是想在他身上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地方,好蜷缩在他怀里,亲密到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

    描酒抱着薛长青,觉得自己陷在柔软的云里,这个人实在是太体贴,又太沉默了,可他毫无疑问是喜欢这人的,他沦陷在多年来,由薛长青编织出来的精致的蛛网中,临到这样的时候,整个人便如黏在蛛丝上,一动也不想动。

    烛火沉灭,唯剩融进夜色的喘息。

    屋外风雪呼啸,门被推开的时候,描酒朦朦胧胧张了眼,还未完全调动起来的听觉模糊察觉到盾刀被放下的重响,来者特意放轻了脚步,似乎怕吵醒什么人。

    外廊上来来回回几次脚步声,描酒抓了藏青色的短袄披上,把烛火点亮,便瞧见已经靠放在墙壁上的盾刀,看样子是已经洗过了,湿淋淋的,在地上积了一小块水洼。

    推开门出到走廊里,描酒迎面跟刚从伙房里提热水回来的人打了个照面,当即也不多话,接过对方手里的热水就道:

    “再去烧一桶来。”

    薛长青转身去了,描酒把沉重的热水提进房内,把屏风拉好,他把水倒进桶里,又把取暖的火炉燃起来,整个房间亮了不少。

    待薛长青再提水回来的时候,他便借这光打量了一下这人脸上凝成冰雪的血迹,问道:

    “身上有伤吗?”

    “左肩。”薛长青咔嚓解下身上的玄甲,垂眸道,“军医看过了,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