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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的伊森已经难以辨认,他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在一片黑色的触手编织成的漩涡之中。在他的头顶,天空涌动着什么难以名状的物质,像是肉又像是粘液,人眼难以识别的色彩在其中旋转不休。那些物质与触手相互粘连,形成了一道险恶而巨大的天柱。以这里为中心,时空如失控一样扭曲这,吸引着四面八方的第二宇宙像此处蔓延。
在它附近,一个全身上下似乎都是眼睛的那种凝胶状生物被它的触手层层缠裹,似乎受伤不轻。它正用力挣脱,扯断了几根触手,身后却又出现了一个隐约有着人形的、本该是头的地方却生着一根血红色触手的巨人。那巨人猛地抱住凝胶状生物,两个生命体接触的地方爆发出冰冷的蓝色火焰。
但是最后凝胶状生物似乎站了上风,从那些眼睛中伸出无数细细的东西,尖锐地刺入巨人的身体之中。
当这个凝胶状生物出现的时候,大祭司像是看到了神明一般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声。而罗兰也发觉到,即使画面模糊不堪,当长久地凝视那些眼睛的时候,他原本翻滚着恐惧和焦虑的心却忽然一片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心如止水、有些无欲无求的地步。可是当他把视线移开,那种活生生的恐怖感觉就又回来了。
他震惊着,张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在见到这些超过星际文明太多的生物之后还能保持内心的平静,他甚至不能确定在这一切之后,如果他还能侥幸存活,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坦然地看待这个宇宙。
当人类知道他们不过是活在无数个宇宙,活在这些超级文明的夹缝中的臭虫之后,还能再像以前那样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安心而平静地活着吗?
就在凝胶状的生物再次处于红触手巨人的下风的时候,伊森的方向忽然有了变化。
那些黑色的触手像是忽然时空一样乱作一团,绞扭在一起。与此同时,地球上混乱的时空乱流也同时出现一个古怪的峰值。
那巨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向伊森的方向。然而这混乱只持续了一会儿,便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此时那凝胶状的生物再次冲着巨人撞过去。引发了另一场可怕的闪光和爆炸。
“第四空间站已经被吞噬了!请诸位尽快撤离!”有一名军官语气急促地汇报。
留在指挥中心的几位军人却岿然不动,他们说,如果真的要死,他们愿意死在这里,至少可以明白这个宇宙的真相。大祭司也选择留下,因为他相信他的序神会拯救他们。
而罗兰也留下了,反正已经逃无可逃了,不是吗。
他还是想知道这一切会如何收尾。
忽然,类似刚才那样的时空乱流峰值又出现了一次,同时,那些与伊森纠缠在一起的触手漩涡也再一次现出了与之前不同的纷乱动向。这一次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
那有着红色触手的巨人似乎十分愤怒,向着伊森的方向冲过去。他一把将手插入那些乱舞的触手漩涡中间,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可是紧接着凝胶状的眼睛生物的乳白色前端如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地缠住了他,将他硬生生拖开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类似的乱流再次出现,恢复正常后不到十分钟又再次出现。这些乱流持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终于开始影响到整个地球。他们注意到那团包裹着地球的黑色肉云像是被刺痛了一样,以南半球某一点为中心剧烈地收缩,一缩就缩进去了一半,露出了北半球的大片陆地。
“看来,伊森塔尼瑟尔正在试图夺回他的身体……”祭司呢喃道,“序神给了他力量。”
罗兰望着那通天彻地的黑色天柱,忽然回想起他第一次见伊森的时候。想起了自己怀着叵测的目的对他露出最引以为傲的魅力笑容时,那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慌忙移开的目光,那里面有着一种令人心动的惶恐和报赧。
那时的他哪里想得到,他竟然会成为银河系最大的威胁,以及最后的希望。
乱流出现的越来越频繁,终于那出现在地球各处的时空裂口开始合拢。他们看到很多巨大的生物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进了那些裂口之中,就像是被空间推挤进去一样。
第二宇宙的蔓延也似乎减缓了,太阳系中的熵在迅速减少,序在提升,重新夺回自己的阵营。
显然阿撒托斯的降临出现了问题,那黑色的天柱消失了,无数密集的触手像是成为了相互的敌人,混乱地缠裹在一起。天地间弥漫着疯狂的鼓声和笛声,透过探测器传到指挥中心。一些意志薄弱的工作人员忽然陷入疯狂,胡乱地吼叫起来,猛地冲向最近的墙壁用力撞着自己的头颅,直到头破血流,拉也拉不住。还有另一些则突然脱掉衣服大声吼叫着跑了出去;另一些开枪自杀、还有人不穿宇航服直接进入了宇宙深潜舱,纵身跃入了黑暗的宇宙。
那疯狂的声音另罗兰头脑里充满了疯狂的念头。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存在,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毫无意义,像灰尘一样不值一提。他曾以为为国家做过的那些任务,到头来都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他的祖国很快就会消失,并入永恒的混沌之中。一种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回归虚无的冲动占据了他的意识,但是在他动手掏枪之前,他连忙从自己身下的座椅座垫中扯出棉花来堵住耳朵。附近的一些军官反应也很快,纷纷找到各种各样可以塞入耳中的东西来阻止声音的进入。
大祭司受到的影响比较深远,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无神,口中呢喃着没人听得懂的伊芙语言。好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罗兰已经猛地关掉了屏幕。但诡异的是,那声音并未停止,它们似乎已经进入了人们的耳中,在头脑里不断徘徊着。
但那种蛊惑人心的威力已经减弱了不少,大祭司的精神力重新占了上风,眼神逐渐清明过来。
短短几分钟,留在指挥中心的人又少了许多。地上都是残留的衣服,满地都是人们胡乱撞倒的椅子和家具。
整个指挥大厅里寂静无声,人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然而过了大概十分钟,那种徘徊在头脑中的耳虫一样的鼓声似乎正在渐渐淡化。那名议员带着某种敬畏和小心翼翼再次打开了屏幕,众人都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屏住了呼吸。
出乎意料的是,鼓声不再了。伊森周围的触手渐渐散落,隐约可以看到中央的人形。
他们最后看到的是,那巨人嘶皞着,被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吞没。
而那凝胶状的生物骤然张开了。
他们看不清它是如何张开的,一种炙热而刺眼的蓝色光线吞没了一切,那是一种可怕的极序化力量,以摇撼天地的力量冲向了伊森所在的地方。
就算是在距离地球这么远的地方,那蓝色还是如一道利剑从地球表面升起,刺向深邃的宇宙。那可怕的冲击波在千疮百孔的地球表面激荡开来,辐射向着时空的所有方向延续。
原来这就是序神的计划。
利用塔尼瑟尔让伊森重新得到活下去的希望,然后在他的精神与阿撒托斯纠缠不休的时候,给阿撒托斯致命一击。
那种冲击波甚至到达了他们所在的观测点。整个空间站地动山摇,人们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爆炸发生后十分钟,人们才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在他们面前,千疮百孔的地球静默地转动着,不见了那黑色的肉云,也没有了时空乱流,远处的太阳仍然燃烧着持续了千亿年的燃料,在地球的一面投下金色的光芒。
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好像他们一出声,太阳系就会马上爆炸开来,没有人能够逃得掉。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探测器已经被摧毁了,他们无法得知地球上的情况。但是第二宇宙像是突然失去了某种力量,被第一宇宙的定律逼得节节败退,竟然在一天之内就退回了第九空间站附近,并且还在萎缩。
然而太阳系已经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一些从宇宙初始便存在的星球不见了,那些曾居住着千万人口的空间站也不见了,甚至连一片灰尘也没有留下。它们被第二宇宙带走了。
最初的一个星期,没有人相信灾难已经结束了。人们惶惶不安,随时准备着逃跑。
但是一个星期后,地球联盟的艾比亚大总统亲自发表了第一次讲话,告诉她的所有子民,危机已经过去了,地球联盟已经控制住了第二宇宙的扩张,地球上的入侵者也已经消失了。
经历过一连串重大打击的地球联盟在眼泪和悲伤中开始一点一点修补自己的创伤。人们纷纷将家园搬向太阳系以外的星域,而蛇夫座联盟和第三帝国也放下了以往的隔阂,帮助着地球联盟重新修建太空站。
恩主会并未因为领袖陈增的死亡而消失,相反,它变得愈发壮大。虽然地球联盟仍然在强力打击着这一信仰,但在一些贫穷而悲苦的地方,信仰总能找到生根发芽的土壤。
罗兰回到了蛇夫座联盟后不久便辞职了。在见到了地球上的一切后,他时常被噩梦惊醒,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
而在伊芙星,西奥尼尔被迫辞去了红月神殿主祭的职位,被发配去了一个偏远的星球当了一个熵神派神殿的主祭。
经历了这次重大变故后,道德值系统也暂时崩溃了。人们有了短暂的行为和思想上的自由,但与此同时,各种偷盗、抢劫、打架斗殴等犯罪行为也突然多了起来。禁城已经消失,但据说道德议会正在计划着,在第一空间站建立新的禁城。
现在的地球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居住。在那场可怕的混乱中,海洋蒸发大半,八成的土地承受了太多辐射,就算是进入恐怕都会对人体造成损伤,遑论重新生长植物了。只有在地下,偶尔能听到一种尖锐的嘶鸣,不知道来自何处。
然而地球联盟的某个秘密机构还是派了一小队特种兵,穿着厚厚的防辐射服登陆了地球。
他们从地球上带回了一样……或者说是两样东西……
幸存的火星基地深处,一座守卫森严的地下大厦中的某一个宽阔的实验室中,到处都是纯粹的白色。就连在那里的工作人员也穿着纯白的隔离服,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年轻的医生检查好自己的衣服,确认没有任何破损,才缓步走进了那间神秘的研究室。这里十分空旷,圆形的大厅中间,摆放着一张神坛一样的手术台。
手术台上躺着的,很难形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猛地一看那似乎是两个人,一个beta人类和一个alpha伊芙人,他们全身赤|裸,紧紧地抱在一起。但是,从那个人类的身体中却长出了很多黑色的、极为坚硬的东西,将他们两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而且经过透视扫描,他们发现这两个人不仅仅是外部缠绕着这些黑色的东西,就连他们的内脏、甚至是大脑,都缠绕着类似的东西。他们两个就像是两颗共生的树木,紧紧地生长在一起,根本无法分开。
一声缓步走到手术台前,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那两个生长在一起的人形。这两个人他都是见过的,他以前曾经提那个人类做过血检,而这个伊芙人当时也在场。血检的结果出人意料,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a竟然不是人类。
这两个人现在似乎处于一种植物人的状态,对于外界刺激没有丝毫反应,就连呼吸都十分微弱。然而通过检测他们的脑电波却能发现,他们的脑电波处于一种奇异的和谐状态中。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正在做梦,而且是在相同的梦境中。
这个医生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是什么关系,事实上没人知道那个伊芙人是如何出现在地球上的,又为什么会和伊森埃尔德里奇融为一体。
那次来看他们的那名伊芙祭司说,这梦或许就是那可怕的、传说中的异世界的怪物——阿撒托斯的囚牢。阿撒托斯并未来得及完全进入伊森的身体就受到了伊森的反抗,紧接着又遭到了序神的全力打击,受创不小。它的一部分被囚禁在了伊森身体中,被囚禁在伊森的精神之中,而另一部分则缩回了它原本的宇宙。
也就是说,伊森的精神就是它的牢笼,他们不可以伤害伊森的身体,因为那很有可能打破某种平衡,甚至有可能释放那蛰伏在伊森体内的魔鬼。
不过,就算他们想要尝试伤害伊森埃尔德里奇的身体也并不能如愿。首先那些黑色的东西就比他们能够制造出的任何材料都要坚韧,无法斩断,其次他们在伊森身上制造的任何伤痕都会迅速愈合。
医生莫名地觉得,这两个人形的姿态十分浪漫。
在现实中度过的一秒,对于梦境中的人却可能是一年的时间,医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梦境中,是否已经相伴着度过一生的时间了呢?
从伊森身体内提取的组织和血液已经帮助他们制造出了抑制瘟疫感染的血清,而伊芙星方面已经正式向地球联盟要求,想要要回塔尼瑟尔的遗体。
由于这两个人无法分开,只好把他们两个一同运送到伊芙去。序神派的大祭司承诺,一定会将他们两个置于剩余的所有序神之卵的包围中,防止阿撒托斯的觉醒。
医生叹了口气。这段日子以来,他对这两个人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感情。他羡慕他们,也同情他们。
下个月他就要结婚了,他希望自己和他的新娘也可以这样相伴着度过一生,当然,是在现实的世界中。
但谁说梦中的一生就不是一生了呢?
伊森早上不到六点就醒了,年纪越来越大,觉也睡得越来越少。他戴上花镜,转过头,看到塔尼瑟尔仍然沉睡着,在阳光中微微发白的发丝反射着晶莹的光。
他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帮塔尼瑟尔拉了拉被子,然后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今天天气不错,天上飘着一些云,并不会太燥热。他披上睡袍,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水腥咸味道的空气,然后转过身走向浴室,进行常规的洗漱工序,刮了刮下巴上近年来有些稀疏的胡须。他的猫听到他的动静也跟进了浴室,在他脚边蹭着,他拍了拍它的头,给他盛了一晚猫粮。
给门前养的那些花浇了浇水。煮咖啡的时候,塔尼瑟尔起来了。他们已经在一起三十年了,但是每一次看到这个男人,他还是会惊叹。伊芙人果然衰老的很慢,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美。
“早饭吃什么?”塔尼瑟尔打着哈欠问了句,头发凌乱地立着,睡眼惺忪的眼角似乎还挂着一小颗眼屎,一点也没有平时在大学中教课时的那种翩翩优雅。伊森暗笑,如果是那些仰慕他的oga学生们看了,不知道要有多幻灭。
“煎蛋和培根。”
“又吃培根……”塔尼瑟尔不满地撇撇嘴,一把年纪,看上去还像个孩子。
伊森冲他挑起眉毛,“不满意自己出去吃。”
塔尼瑟尔于是站起来,凑到伊森身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做什么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