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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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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话,我只会杀人,救人的法子从来没学过。”

    “你是万花弟子!你既懂药理——”

    “就算天上掉下一个神医来,也救不了死人!”

    “他还活着!”

    曲清商冷冷一笑:“好啊,那你想怎么救?”

    “传功,续命……”

    “呵,白费力气,我们可没有这种闲功夫。”

    “让我救他!”

    曲清商愣了愣,失笑道:“该说小郎君变聪明了,还是傻过头?”

    “别废话!”云随风上前抓住他的衣襟,“解开我的穴道!”

    曲清商并没有躲,他用右肩靠着树干,偏头看着云随风,语气轻慢:“小郎君这是在求我?”

    云随风双目通红,睚眦俱裂,他猛地将曲清商扯近,急促的气息从紧咬的牙缝间透出,暴怒的呵斥吐至一半,却又咽了下去。他松开曲清商的衣襟,退了几步,颤声道:“求你!”

    “快醒醒罢云大侠!就算你把全部修为都渡过去——”曲清商话说到半途,忽地顿住,那双充满讥诮的眼睛微微睁大,望着眼前的白衣道子。

    如鹤的大袖飘然而落,云随风双膝跪地,向曲清商道:“求你,解开我的穴道,让我救阿林。”

    云随风身上的白衣染满了深深浅浅的血迹,头埋得很低很低,曲清商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瞥见他的双拳攥得紧紧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想那孤傲的纯阳剑客也曾跪过天地神明,跪过先祖尊师,而谁又能料到有朝一日他会向着自己最厌弃的罪恶之徒卑躬屈膝、苦苦哀求。

    “求求你。”

    他轻声开口。

    曲清商俯身,用二指轻轻挑起云随风的下颌。这一下并没用什么力道,但是云随风不敢甩开,只能被迫仰头与他对视。

    脸上愤怒与屈辱的神色逐渐退去,云随风的表情是隐忍的平静,唯独瞳孔深处熠熠地亮着,如同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他一把抓住曲清商的手,力道极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重复了一遍:“求你。”

    曲清商默默地垂眸看着他,半晌,道:“何必自欺欺人。”

    云随风全身一震,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在仓促之间踩到了道袍的下摆,踉跄了两步,几乎是扑到阿林的身边。他从地上抓起少年无力的手腕,触手之间一片冰冷,摸不到脉搏。云随风的手指颤得厉害,他强自调动体内真气,竭尽全力冲向封脉的金针。澎湃的内息在阻塞的经脉中疯狂寻找着出路,然而纵使他修为深厚远超同侪,仍是无法奈何金针分毫,反而使得几处大穴同时真气逆行。经脉错乱之间,云随风蓦地喷出一大口血,眼前霎时间漆黑一片。

    一声沙哑的叹息幽幽传来:“小郎君,你是打算陪葬吗?”

    有人单手抵上他的后背,一道陌生的暖流若隐若现,护着他的心脉。云随风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冲上喉头的只有腥咸的血沫。他剧烈地呛咳起来,逆乱的内息在经络中岔行,唯有那股内力缓缓注入,平复着他狂乱的内息。

    离经易道的法子,曲清商确实半分都不会,然而这传功续命的手段,却与方才他试图救阿林时如出一辙。想到阿林,云随风的胸口又是一痛,他下意识地抓紧少年僵冷的手腕,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却只沉沉扑倒在地。倾颓旋转的视线中,他看到阿林惨白的面孔与残破的身躯,多枝羽箭刺破的伤口已经没有血在流出,下颌、脖颈、道袍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污。这是他最淘气的师弟,嘻嘻哈哈跑来跳去,吵得人直头疼,上山打猎下涧摸鱼,一刻也闲不住,遭到呵斥会吐舌头,捣蛋被捉会做鬼脸……如今,这个最爱闹的少年安静地躺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气息。

    最后一丝希望终于崩塌,云随风再也无力支撑身体,跌在谁的怀抱之中。漆黑的大袖轻轻覆上他的面孔,隔绝了一切光,像是最浓沉的绝望,却又温暖得让人安心。

    ☆、〇九客路苦思归(上)

    世界轻轻地颠簸,血腥气始终弥漫在鼻尖,如影随形。云随风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趴坐在马背上,鬃毛搔动着他的脸颊。

    他撑住马鞍,艰难地直起上身,随即忍不住咳了起来,内息已经平复了不少,但嘴里的血腥味丝毫未减,头脑仍旧昏昏沉沉。

    “阿林……”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嗓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醒了?”

    “阿林……阿林!”云随风惶急地四下摸索,身子随着马背的晃动猛地倒向一旁,他想要抓住缰绳,却摸了个空,在他即将栽下去的时候,一只手在旁边托了他一把。

    “好端端的非要把自己搞成这样,”曲清商的声音疲惫而不耐,“两个人换来的命,你也真舍得糟蹋。”

    两个人,换来的命。

    是的,阿林死了,师叔,也不会回来了。

    □□骏马停下了脚步,云随风终于抓到了缰绳,在马背上坐稳。四周黑黢黢一片,他只能辨认出曲清商的轮廓,就站在他的身边。他忍下心中翻涌的情感,哑声问道:“那他……”

    “埋了。”

    曲清商简短地答道,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瞳孔深处那两簇小小的火苗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是炉中炭火的余烬。云随风紧紧攥住缰绳,指尖抠进手心,剧烈的痛苦撕扯着他的心脏,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时间紧迫,来不及立碑,”曲清商的声音中似乎带了点歉意,重新牵起马,继续在山林里缓慢穿行,“等以后……我再带你回来看他罢。”

    在痛极的绝望之中,云随风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麻木地抬眼四顾,周围树木林立,茂密的枝叶遮在头顶,偶尔有微弱的月色从中漏下,像一枝枝穿透天地的箭。

    山路极为崎岖,毋宁说根本没有路,马前进得非常缓慢,曲清商的背影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甚是艰辛。

    “这是哪里?”

    “山里,”曲清商道,“神策已经封山了,我们出不去,只能往里走。”

    “神策……”云随风重复着这个称呼。

    “神策不可能让我们活着出去,我把那匹马放了,不知能误导他们多久,”曲清商只当他受到的打击太大还未缓神,继续解释道,“好在这地方我以前来过,记得半山腰有个村子。”

    曲清商说的话,云随风并没有听进去多少。神策……他还在心里默念着这支军队的名字。他曾听闻,神策军在外戍边护国,于内拱卫京师,乃是守卫大唐的骁勇战力。现下朝野共谋铲除恶人谷,神策、纯阳皆参与其中,理应合作无间,可是神策却对身为盟友的纯阳弟子痛下杀手。

    他此生光明磊落,行侠仗义,未曾做过半点亏心之事,更不曾愧对江湖道义或是江山社稷,他不懂神策为何仅凭一块玉牌便要执意杀他灭口,甚至枉顾无辜人命,连阿林这样天真懵懂的孩子都不放过。

    ——而那块玉牌所指,便是他的身世。

    一声闷哼打断了他的思绪,却是曲清商踉跄着摔倒在地。籍着枝叶间的月光,云随风这才发现,对方左肩胛骨上赫然插着半截箭杆,已经被血浸成了褐色,虽然看不出伤势究竟如何,但是只要他一动,就有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曲清商用左手撑住地面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地又跌了回去。他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咬了咬牙,用缰绳在右腕上绕了几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从客栈一路逃到山中,他始终都是赤足,光裸的小腿上尽是被草叶石子划出的伤痕。而他牵马的右手也止不住地发颤,左臂无力垂在身侧,指缝间全是泥土。云随风冷眼看了他片刻,终是开口道:“你上来罢。”

    “免了,”曲清商摇头,“路这么难走,到时候连人带马一起摔。”

    然而没走几步,他再次踉跄着跪倒在地。骏马被他重重一扯,很是不耐烦地抖了抖脖子,缰绳也从他的右腕上松脱。失血过多的眩晕与寒冷渐次而来,曲清商深吸一口气,扭头却发现云随风已将缰绳拉回,那匹素月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

    “我骑术很好。”

    “……什么?”

    曲清商没听明白,云随风已向他伸出手去:“上来。”

    漆黑的林间一片寂静,白日里的鸟兽之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在高高的树顶上摇晃,发出模糊而庞然的声响。曲清商跌坐在地,鸦黑的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长发亦是凌乱不堪。晦暗的红与黑当中,露出来的锁骨与一小半胸膛白得刺眼。

    他抬起头,只看到云随风一袭白衣半身浴血,骑在马上半弯下腰,朝自己伸出手来。月光透过头顶的枝叶,如同利剑般笔直刺入林中,却没有任何温度,只余下亘古的冷肃。

    心里的某个地方微微一颤,曲清商轻轻出了口气,将自己的手指抵到云随风的手心里。

    曲清商借力一跃跨上马背,随即却痛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体。他急促地喘息着,感觉到云随风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他的心情没来由地好了起来,抬手环上对方的腰,在他耳边轻道:“小郎君若不介意,容我先歇一歇。”

    “介意。”

    “那就委屈小郎君了,”曲清商反而贴得更近,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怕摔。”

    云随风冷哼一声,却也没说什么,谨慎地策马前行。曲清商伏在他的背上,被这轻微的颠簸弄得昏昏欲睡。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反应,更清楚自己不能就这样睡过去,便使劲晃了晃头,道:“小郎君多大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云随风似乎颤了颤,半晌也没有答话。许久,方喃喃道:“他才十四岁……”

    曲清商半眯的眼睛睁开了几分,望向云随风的侧脸,只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从小就爱闹,每次惹了事都是我替他挡着,”云随风的声音轻如呓语,“有时候我也会训他,他就说,等长大以后做了大侠,就来保护师兄……”

    他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下去。曲清商移开视线,勾起嘴角,道:“我十四岁的时候,被人挑断了手筋,按在院子里□□,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雨里……”

    江南的春雨总是柔柔弱弱,纤如柳丝,却能连着下几天几夜。院子里的积水排不出去,就合着明渠中的河水一起倒灌进来,冲垮了花圃,将青石砖的地面搅得泥泞不堪。

    他伏在泥水里,却竭力仰起头,看着屋舍之外、山巅之上烟青色的天空。层层雨幕仿佛一重又一重的牢笼将他困锁其中,往事随着疼痛泛漫而上,成为无数个漆黑夜晚中挥散不去的梦魇。

    然而此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讲出那不堪的往事,语中带笑,甚是轻省,好像茶余饭后在闲话别人家的琐事。并没有人看到,他眼中的困倦缓缓消散,幽黑的瞳仁重新亮了起来:“结果,终究是我更不想死。”

    曲清商的声音低得好似叹息,无人疑问,也无人解释,林中仍是寂静一片,只有马蹄踏过野草枯枝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