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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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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婷来电话了。

    米婷在电话那头并没有责怪他,只是安慰他要把孩子带好。二十多分钟的通话中,两人多次沉默,第一回相互觉得找不出合适的话语进行沟通。

    这以后,米婷的电话更少了,但是钱倒是寄得比过去勤了。

    罗文知道米婷也累,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易平的钱要还,家里的生活却又不能不顾。每当想到这些,罗文就整夜整夜地不能睡着。

    五月中甸的一天上午,尖嘴学弟又来了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再回学校代一个多月的课,因为学校的一个数学老师请分娩假了。尽管罗文不是教数学的,但大家对他的教学能力还是信任的。

    “要不,你再想想吧!”见罗文有些犹豫,尖嘴学弟说,“其实,校长人也不坏,他还是很赏识你的才华的。再说了,我们就为赚钱,就算跟他有仇,和钱总没有仇吧!”

    就在罗文犹豫的这半天,发生了大事——罗文他娘把冬瓜婶按在了烂泥田里,淹成了一头大泥猪。

    冬瓜婶胖胖的,个不高,两片屁股像一扇开裂的磨盘。冬瓜婶肉多,话也多。

    此刻,冬瓜婶正仰面朝天地在烂泥田里挣扎,扑腾的四肢把烂泥拍得四溅。远远望去,圆滚滚的肉球上插了四根棒槌似的手脚,活像一只翻着肚皮的海龟。

    罗文他娘疯了似地从烂泥田里抠出一团一团的烂泥,可劲地往冬瓜婶的嘴里塞,边塞还边不停地嘶吼着:“叫你满嘴喷粪!叫你满嘴喷粪!”

    闲言碎语、搬弄是非,向来是乡里人荼余饭后的最大乐趣。冬瓜婶更是乐此不疲。这一段时间,冬瓜婶们热聊的话题便是米婷,她们都说米婷在日本的夜店上班,陪吃陪喝还陪睡。

    “好多女孩在日本都赚这个钱,我八婶家的外甥女,才到日本一年,就寄回来三十多万钱。”

    “裤子一脱,什么钱不来?”

    “长得那么俊,当然招人啦!听说到店里的全都指名要她。”

    这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亲眼所见一样。

    冬瓜婶正在说得唾沫横飞的时候,罗文她娘冷不丁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于是冬瓜婶就成了此刻烂泥田里翻着肚皮、踹着四肢的“海龟”。

    这是罗文他娘这辈子干的最为惊天动地的事。这一仗,她用完了一生的勇气和力量。事后,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

    事情闹大了,最后出来调解的易平他爹。现在的易平他爹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说话人”,说出的话是有些份量的。最终的调解方案是:罗文他们赔医药费,冬瓜婶她们保证今后不乱嚼舌头,双方各找个台阶下。

    其实,罗文她娘拼命的架势也多少震住了冬瓜婶。

    事发之后的第二天清早,罗文给尖嘴学弟回了电话,答应回校代课。

    几个月后重新踏入校门,一切都还是那样地熟悉,同事们纷纷过来和他打着招呼,关切的言辞令人感动。远远地望见黄校长堆着满脸的笑,刚镶的两颗金牙在阳光下闪着亮眼的光泽。

    “还住原来的宿舍,什么都没动过。回来了就好,这里还是家。”黄校长动情地说,那种诚恳让你找不到任何不感动的理由。

    交接完课程,要了教科书和几本参考资料之后,罗文决定再回家一趟,毕竟身份与过去不同,心理的落差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再说,家里还有孩子。

    骑了两轮,刚转出校门,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谢冰!

    “老师。”谢冰白净的脸上透着欣喜,一溜小跑地来到了罗文的跟前。

    罗文停下来,刚想和他聊上几句,远处有人冲着谢冰嚷了起来:“你走不走?就等你了。”

    一看,一伙五六个人,拦下一辆载客的三轮,正要上车,领头的胖子正是黄校长的侄儿。

    谢冰听了,忙不迭地说:“就来就来!”然后和罗文招了招手,就飞也似地跑了。

    他们怎么在一起了?罗文有些纳闷。

    暑假和往年一样地如期而至,但这个暑期罗文却充满了挣扎:即有对人生巨变的惨痛回味,更有对未知将来的无尽彷徨。

    米婷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电话,也没有寄过钱了。

    “她比我们更苦。一个女人,独个儿撑着,身边连个拿主意的男人都没有,难!”娘安慰罗文。

    新学年马上就要开学了,罗文决定还在屏北中学代课,这回教的是他的老本行——物理。为了能有更稳定的收入,他同时又接受了江丰中学的聘请,一个人同时兼任两个中学八个班的物理课程。这样下来,一周中几乎没有闲暇的时间。

    在有限的教学生涯中,他是做出过成绩的,他的物理教学水平是得到同行的认可的。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工作,多少能找回一些成就感,再说,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教书,还能靠什么混口饭吃。

    五个多月过去了,仍然没有米婷的电话,更不用说寄钱了。

    “要不要打个电话亲家那头问问?”娘也有些心慌了。

    正当罗文踌躇的时候,米婷的爹倒先来了电话,问询米婷的消息,原来,他们家也已经两三个月没有接到过米婷的电话了。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于是,大家又想到了易平。但易平他爹说,易平也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了。当着大家的面,易平他爹拨了他的电话,果然一直是空号。

    罗文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冰窖。

    两天后,易平来了电话,说是自己刚换了新号。

    “米婷没事的,前几天我还见着的,她打工忙,我让她过几天打个电话回去。”易平说。

    半个月后,米婷终于打电话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米婷似乎特别地萎靡,一副没睡醒的状态,就算隔着遥远的距离,罗文都好像能够感受到她愣神的样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说,罗文在小心地揣摩妻子的内心,他竭力想要想像妻子在异国他乡的生活,但他做不到。他觉得自己像是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害怕:所有担心、关切的话语,都会带着一点质疑的味道,加重她的压力。

    两人就这样说着不咸不淡的话,罗文觉得两个人的心比距离还要遥远。

    这一夜,他又一次地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