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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不许人间见白头(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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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所触目之处,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好似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冷冷的凝视着他。

    即使所能看见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扶苏也并没有任何的惊慌。

    他只是下意识的向一个地方走去,犹如接受某种宿命的引导。

    他被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驱动着,不知道面前有什么东西,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很重要。

    直到黑暗终于被一道白光所劈碎,所见之处都是一片白茫茫。

    扶苏终于被惊醒,他如同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攥紧手中的被子,惊魂未定,粗重的呼吸响在午夜的宫殿中。

    睡在隔间的侍女听到了动静,她们点亮了一盏盏长明灯,照亮了这座沉睡的宫殿。

    李子衿提着一盏灯,走了进来,立在他的床头,沉默不语。

    大秦的主人,秦始皇的继承人,曾经的扶苏公子,现在的文帝抬起五指,覆盖住他的眼睛,他似乎为了阻止自己的哭泣,扬起了修长的脖颈,李子衿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低沉颤抖。

    “子衿,我梦到她了。”

    她听到水珠破空声,有泪掉到描龙绣凤的锦被中,渗了进去,逐渐晕染出圆圆的一片,和锦被融为一体,好似从未发生一般。

    李相最小的女儿,如今的皇后娘娘已经脱离了曾经的牢狱之灾,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她面孔恢复了白里透红,却失去了曾经的跳脱活泼,此刻,她沉默不语,犹如一座大理石的丰碑。

    始皇崩次年六月,长公主卒,文帝兄妹情深,大恸晕厥,缠绵病榻三月,十月,登基为皇,史称秦孝文帝,加封长公主为大秦大长公主,加恩葬于皇陵。

    ——————《史记·大秦长公主传》

    2.

    秦始皇的血脉经过胡亥的屠杀,终于正剩下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扶苏。

    李子衿立在镜边,任凭一位位美貌的侍女帮她解开洁白的罗衣,帮她穿上华贵的凤袍,戴上精致的十二个凤钗,压上沉甸甸的凤冠,涂上鲜艳如火的胭脂,镜中一个美貌端庄的皇后逐渐形成,她左照照又照照,却怎么也觉得,这耗费了几乎两个的装扮,怎么也没有少年搞怪的在她脸上画的胭脂好看。

    她抿了抿娇艳的红唇,凤冠压在她的发间,沉甸甸的,是她无法拒绝背负的重量,为了保持皇后应有的端庄体态,她只能强迫的抬高下巴保持平衡。

    在她的身后,带着独独属于帝王的十二串旒冕的扶苏缓缓的靠近,冕衣优雅的落在他的身边,他走到她的身边,笑着道:“可是有点不便?那么现在后悔,还是来得及。”

    李子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望着镜中好看的几乎不像是她的自己垂目而笑:“我不后悔,也不能后悔。”

    整个李家就在她的身后殷殷切切的看着她,她的父亲还处于病重,逼迫着她不能回头,她不后悔,也不能后悔。

    “作为中国的皇后还是第一位皇后,我竟然是形婚的创始人,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不会想把我给打死?”

    她低声自语,作为终于最早期形婚的一位,李子衿只觉得自己压力山大。

    扶苏对她伸出手:“典礼就要开始了,里面就有他,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子衿低低的笑了起来,将手放在他的手心:“扶苏,你知道,我们早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权利了。”

    她的蒙毅。

    他的婉婉。

    早已经远离了他们已经千山万水。

    不能后悔,也无法后悔。

    本来以为,时间还很漫长,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那些许诺,做出那些事情。

    但是现实如同薄如蝉翼,根本经不起谁来揭开。

    江山权位在他们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有了白首不分离的一心人,这些权势不过只是过眼烟云。

    但后来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要比权势更为重要的东西。

    亲人的安危。

    国家的荣辱。

    万民的生死。

    这些都是比爱情更为沉重的东西。

    他们不喜欢对方。

    他们爱的都是另一个人。

    然而到了最后,身边站着一个人,心里念着另一个人。

    简直就是绝配。

    听说得到了一样东西的,都要用另一个东西来换,能够窥伺未来的那些道士,到了最后,都是无法逃避鳏,寡,孤,独的任意一个。

    是不是能够预料未来的,到了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3.

    白色的大理石堆成层层叠叠的台阶,高台高高的耸起,形成一个空旷的祭坛。

    一位位穿着轻甲的士兵握着兵器,虎视眈眈的守卫着一切。

    大臣尊重着古老的周礼,恭恭敬敬按照身份沿着台阶站立。

    十二串旒垂了下来,让人看不清这个年少的天子的表情,哪怕是跟他最为接近的李子衿。

    这一刻,他离得好像非常的遥远,远的不再像之前的扶苏。

    李子衿突然知道嬴婉兮为什么不愿意看到扶苏成为帝王了。

    ……这只是一个女子对于自己最爱的人独属的自私。

    【他会变成皇帝,会有无数其他的妃子,会再也不会纵容我的那些小脾气,会变得越来越陌生……成了王的苏苏,根本不是我的苏苏。】

    嬴婉兮非常的聪明,在扶苏和蒙恬下棋的时候,刚刚走了几十步,她就已经能够预料到最后的输赢。

    那么,她一定在一开始的瞬间就预料了他们的结局,所以她才会这么平静毫不反抗的走向终结,她过得太过通透,通透的让她无法欺骗自己,他们还有可能会在一起。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太过美好的事物,往往都不长久。

    她在恍惚中在仪仗的拥簇下走到了祭坛的中央。

    高达了十几米的高台,风在呼啸,这些来自于关中山林的清风在半空中猛然加烈,哪怕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龙袍凤衣,都无法阻挡寒风的侵入。

    在高台的下面,人群熙熙攘攘,被士兵拦住,小小的拥成一团,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听到兴奋地呼喊声。

    “皇!”

    有人敲响了青铜的编钟,清亮的“咚~”的一声响亮在祭坛中。

    所有人都安静了起来。

    ……他们都在等着这个年少的王者,加冕为皇。

    扶苏高高在上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跪倒在地的所有人,以王者的姿态指点江山。

    他突然恍惚了一瞬,仿佛有一个悦耳的声音,透过层层的时光和距离,响在这片静寂的空间。.

    【等这所有的事情都结束,我们就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成婚好不好?我们一起走,你去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犹如被按了重复键,所有人一排排跪倒在地,对着这个加冕为皇的王者曲下膝盖。

    没有任何人例外。

    所有人都对他低下了头。

    一时间,天上地下,再也没有能比他更高。

    【孩子?我不喜欢,什么,你说你喜欢……那我可以试试生一个,实在不行就两个三个四个,反正我们钱多,养得起……】

    其实有你就够了。

    “吾王!”

    所有人都在欢呼。

    巨大的声浪响彻在这片天地中,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出则东门,有女如云,虽女如云,匪我思存】

    他静静地站在这片天地中,明明欢呼声响彻于他的耳畔,他却偏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固执的一遍遍重复。

    【那你爱嬴婉兮多一点,还是江山多一点?】

    【皇兄,你放我走吧】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少女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来。

    【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爱你。”他低声回答,声音刚刚脱口,便已消失在十几米高台的凉风中,微弱的就像它从未出现过。

    他突然静静的微笑了起来。

    高处的狂风透过玄衣的缝隙侵入骨髓,寒气浸润了每一寸肌肤。

    他站在最高处,在下面,写着秦的旗帜迎风招展,有如画的江山,有衷心的大臣,有警惕的士兵,每一个人都在为他欢呼,他却只能独独品味着高处不胜寒的滋味,或许他什么都有,或许他什么都没有。

    千般繁华,百般寂寞。

    他伸出手,平平举着,声音通过祭坛的放大,响亮在每个人的耳中。

    “平身。”

    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念着嬴婉兮,想她弹奏《无衣》时苦恼的样子,想念她提着莲花灯穿过夜雨霖霖穿过黑暗来到他面前的样子,想念她跳舞时透过落花看过来的样子,想念她背书时蕴怒嘟唇的样子,想念她每一种不同的模样,却愕然发现,透过模糊的光晕时,自己看见了她在穿过落雪时那沾雪的发丝。

    有那么一瞬间,在她身边的李婉兮突然觉得,扶苏在那一瞬间,好像突然就已经老了。

    明明只是过去了一瞬间,却偏偏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生。

    只是婉婉,你对我又是何等的残忍?

    江山如画,国泰民安,一切都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偏偏,再也没了你。

    4.

    后来所有人都老了。

    李子衿终于知道,那个扶苏公子,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当深爱着的那个人逝去,他也将深爱着她的自己随即埋葬。

    只留下文帝来承载着这个王国。

    从此,世间再无嬴婉兮。

    ……亦无扶苏。

    5.

    扶苏再也没有梦见过嬴婉兮。

    也许那个梦,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时光。

    下意识的,他记了很久很久。

    久到记忆再次变得模糊不清,终于有一天,他再次梦到了那一片黑暗。

    黑暗被白光劈开,四周灯火如昼,人群熙熙攘攘,欢声笑语。

    他站在人群中,恍惚中竟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早已不在轻便的身体又恢复了少年时的灵巧,他可以清晰的看见赵高驾驶着车马缓缓穿过人群,在路过的时候,车窗上落下的车帘被掀起了一角,他的父皇透过车窗,威严的眼睛对着他,逐渐变得最后的慈祥而温和。

    ……

    他看见李子衿和蒙毅手牵着手路过,走到半路,少女突然淘气的从袖间取出一片蓝色的花瓣,淬不及防的用它在少年的脸上狠狠地擦了两下,等到大功告成,便迅速挥开他的手,咯咯的笑着跑开了。

    少年后知后觉的擦了擦脸,方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蓝印,他瞪大了眼睛,朝少女奔跑的方向追了上去:“喂喂,李子衿你给我站住,等着吧,等我抓住你,你就死定了。”

    ……

    还有还是年少却已生的棱角分明俊秀非常的胡亥,他小心翼翼牵着一个小宫女打扮的少女,边走边说些什么,看到了他,笑着停了下来,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皇兄。”

    ……

    一张张熟悉的脸来了又走,统统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那么熟悉的一切,已经再也回不到的曾经。

    扶苏不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在等着什么人的出现。

    他突然再也等不下去,推开人群迅速奔跑,他惊慌四错的奔跑,不知道自己在追寻着什么,只是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直到筋疲力尽,直到疲惫的跌坐在地上,直到那个曼妙的人影站立在他身边,低眉浅笑,轻声开口:“等了很久了吗?”

    一颦一笑,一呼一吸,是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深深埋藏在心里的样子。

    扶苏伸手,想要拉住她,凉风绕过指尖,他的手终于再次捞到冰冷的空气。

    少女美好的侧脸越来越遥远,蓝色的裙摆轻轻滑过他的身边,依稀还是晚上对他静静微笑的美丽样子。

    明明只是过了那么一瞬间,却又好像这么一生,就这么悠然度过。

    可他还未看清,这影子已然消散。

    他突然觉得悲伤袭来,一滴泪,就这么缓缓的落了下来。

    只是这滴泪就如同多年一样,转眼便湮没,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那一年樱花开的正胜,如同粉色的云雾淹没了整个秦宫。

    少年从身后将他拥入怀中,十指落在她的手边,含着笑意在她耳畔轻声低语。

    那个时候,她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也正是那个时候,她记住了那首诗,正是一首南有乔木。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到了最后,也只不过就是一场水月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