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刺史府外不远处有个神秘的土楼, 没有窗子透光, 平日大门紧闭, 除了三餐有专人前去送饭外,几乎看不见任何外部往来。
住在附近的百姓出于好奇, 趁守卫换班的空当跑去窥探, 偶尔能听到土楼里传出野兽般的嚎叫, 虽然诡异, 但还是能辨别出里面住的是人。
于是流言便在城里传开, 说刺史暗地里养了群怪物, 一时间人心惶惶。
对此张昭未作正面解释, 只说里面关的是些重刑犯。
其实百姓猜的也没错, 土楼关押的全是张昭命人搜集来的“药人”。他们当中有罪犯有战俘, 也有外郡的平民, 一百来号人缩在暗无天日的兵营, 有时某人暴走,还会咬死咬伤一片, 每个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比坐牢还要痛苦百倍。
这天深夜,看守走进屋中将炕沿上的几个人踹醒, 随即喊道:“都起来, 刺史大人有令,全军转移阵地!”
听闻此言, 原本睡眼惺忪的“药人”们立即来了精神:“转移阵地?去哪啊!”
守卫没好气道:“到了你就知道, 哪那么多废话!”
“咳咳, 这屋里什么味道,熏死个人!”屋外走进个身量高挑的独眼女子,她一边捏起鼻子,一边挥手扇开近前的臭气,在她身后还有个相貌清秀的小姑娘。
守卫继续道:“阿楚大人奉命押送你们,都老实些,别自找苦吃!”
见监军是两个女子,众人沉寂已久的求生心重新蠢蠢欲动。他们匆匆套上衣服跑出土楼,都在盘算着出了雍州城,杀掉这俩人,他们就自由了!
计划是不错,可惜他们的对手是阿楚。
有两个心急的,才出土楼没几步撒腿就跑,阿楚驱马赶上,一拳解决一个,直接把人揍晕,然后丢给他们的同伴。
再之后离开雍州城,有几人试图抱团对付阿楚,这次还别说,人多就是力量大,被阿楚掀飞出去的“药人”摞成一座小山。
剩下的“药人”都看傻了眼,武艺高强的他们不是没见过,可这么霸道的女人还真是头一遭遇见。况且他们只有在毒性发作时才会战斗力拔群,平常状态下别说杀_死_她了,能与她交手超过三个回合都算痴心妄想。
阿楚掸了掸手,不耐烦道:“还有没有皮痒的,都出来,别让我一次次下马,麻烦死了!”
半个时辰前,张昭紧急找到阿楚,告诉她“药人”军必须立即转移,而他的正规军是有固定编制的,若政敌突击来查,难保不会漏出马脚,眼下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只有身怀异术的阿楚。
听了他的狗屁逻辑,阿楚当即火冒三丈,她本想把白悦棠交给罗刹,将功补过,再好好逍遥几日,现下还要听张昭差遣,以她的脾气怎肯顺从。
不过她个性虽暴躁易怒,却也有个致命弱点,乐于听人奉承。
张昭阅人无数,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把阿楚说得找不着北,稀里糊涂就应了下来,等到上路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喝了老狐狸的迷魂汤。
心情不爽,她的态度自然也不好:“都没吃饭啊,磨蹭什么呢,快点走啊!”
大多数人彻底断了逃跑的念想,重归“行尸走肉”般的死寂。可阿楚着急应付差事。
“嘿,那秃顶的,说你呢,跟旁边人嘀咕什么呢,不赶紧走!”
被她点名的中年男人先是一惊,而后鼓起勇气痛骂:“你们这些张昭的狗腿子,草菅人命,手里有权就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的了!”
身边人刚想劝他住嘴,成串的火球已然袭来,扑在男人身上,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人脱下衣服想帮他拍灭火焰,阿楚放话道:“谁敢灭火就跟他一起死吧!”
阿楚独自经营寨子多年,知道如何立威,如果放任“药人”们捣乱,转移的路上还会风波不断,一劳永逸的最好办法就是杀鸡儆猴。在这点上刘穆和她的思想倒是高度统一,只可惜刘穆学艺不精。
话毕,再没有人上前施救,都装作听不见那一声声凄厉的嘶吼。
阿楚既瞧不起这些人的明哲保身,又因为他们能暂时消停下来而松口气,一夹马腹走到队前去了。
然而她前脚才走,就有人惊道:“哎,灭了灭了!”
这一嗓子立即引起阿楚的注意,她回过头发现烈焰熄灭,立即查看秃顶男的情况,见他虽受了伤但人还是清醒的,甚为奇怪,自己的火不可能靠拍打就能熄灭,一定有人用了术法!
“有侠士救你,看来你今天命不当绝。”她以手背拍了拍男人灼烧过的脸,站起身来扫视面前长长的队伍,“自己出来吧,别等我抓到你!”
楠烛从队尾驱马而来:“出什么事了?”
“这里面混了外人。”
“什么外人?你不是把王季带上了吗。”
“他不会术法,不是他。”
“提炼真气又不是禁术,会的人不在少数。”
“张昭在组建‘药人’军之前特意把武功好和会术法的挑走了,剩下的都是弱鸡,不可能是他们。”
“那这样好了,你去搜前半部分,我搜后面。”楠烛跳下马,开始逐一排查。
见她雷厉风行,阿楚也不甘落后,召唤出十几条小赤练蛇替她跑腿。
小蛇顺着“药人”的脚踝爬上,有人被吓得哭爹喊娘,亦有人道:“反正中过毒了,还怕被它咬上一口。”
“我嫌它恶心啊!”
阿楚不乐意了:“鸣鸿,他说你恶心,咬他!”
小蛇依言咬上男子大腿。
“啊,救命!”
楠烛对阿楚粗暴的行事非常不满,若非迫不得已,她才不愿跟她共事。
她悬起手中萤石,一一打量“药人”的面容,每个人脸上都是油渍麻花的,看来很久没清洗过了。
寻了半圈,她发现有个人虽穿着旧麻布衫,头上包了方巾,但身上没有异味,细看他的脸白白净净,尽管搽了灰,但还是很漂亮,是陆夜黎。
他可以不管陌生人的死活,也确实这么做过,但他的家人就是死在一场大火之中,他没办法置之不理。
陆夜黎平静地看着楠烛,想等她告发自己的那一刻再动手。
阿楚见楠烛停在一人近前,便问道:“找到了吗?”
楠烛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脚步,捏住鼻子抱怨起来:“催什么催,我都快熏晕了!”
“要不要我把蛇借给你?”
“不要,离我远点。”
阿楚抚着掌中最小的蛇自言自语:“我的小鸣鸿啊,你瞧瞧,他们都怕你。”
楠烛禁不住皱眉:“那不是赤炼吗,我认错品种了?”
不远处的王季插上一句:“那是她弟弟的名字。”
楠烛:“你怎么知道?”
王季:“她自己说的。”
“她连这种事都同你讲?”
“你都能跟她联手陷害阿悦,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这种事。”王季讽刺道。
楠烛没作声,很快走开。
他们的无心之言有人却上心了。
*****
从刺史府出来,刘穆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罗刹。
下毒他最擅长,可现在条件不允许,一来罗刹的跟屁虫盯得紧,二来罗刹把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没收了,就算自己侥幸逃跑,也没钱吃饭住店。
而且比起自己,父王显然更看重罗刹。
刘穆越想越憋屈,可就算杀不了他,也要给他难堪,报答他当初推自己入火坑的“恩情”。
他心中百转千回,那边罗刹浑然不觉,摘掉面具下半部分,他靠在客栈软榻上,一边摆弄着面前的棋盘,一面吃着点心,别提多悠闲了。
刘穆面带微笑,像换了个人似的:“光吃点心未免口干,大人何不饮杯茶润润嗓子。”
罗刹微扬起头:“臣知道殿下瞧我那两个部属眼气,只好都支出去了,水在楼下,不喝也罢。”
刘穆笑道:“我去找小二要壶水。“
罗刹客客气气的:“怎敢劳烦世子殿下,他们一会儿也该回来了,叫他们去办就是。”
“大人千里迢迢来接我,给你倒杯水又何妨。”
“臣是担心殿下回来时找不到路,万一走错方向可就不妙了。”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怀疑刘穆会借机脱身。
刘穆也不恼,连连摆手:“大人如此贴心,本世子深感慰藉。”他看向身旁的易维,“我不去了,你跑一趟吧。”
易维二话没说转身出门,很快提了两壶水上来。
刘穆倒了杯茶,双手奉上:“罗刹大人。”
罗刹接过杯子,看看茶水颜色,又摇晃片刻,迟迟不肯入口。
刘穆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从同一茶壶中倒了杯水喝下,完后还倒扣杯子示意:“没毒,大人放心。”
罗刹勾勾唇角,这才举起杯子,眼见杯口即将沾到嘴边,刘穆突然去托杯底,想呛他一回,谁知罗刹早有准备,将七分满的茶水一股脑向前泼去。
被热茶浇了一身的刘穆愣住了,脱下大氅恨恨掷在地上,挥鞭就抽。
罗刹抓起棋盘随手一档,棋盘登时裂成两半,棋子撒落满地。他立时从榻上跳下,拉近与刘穆的距离,专攻他右臂,直接夺下软鞭扔在地上。
“既然是偷袭就要出其不意,你这些小把戏我少年时就见过了。”罗刹仍保持手握水杯的姿势。
“凡人哪斗得过成精的狐狸。”
“十三年了,你的本事半点也不见长啊。”
刘穆偷鸡不成蚀把米,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往外说:“我有机会练武功吗!那该死的北疆王天天让我做什么你知道吗!让我学妆扮,让我学舞蹈,还让我给他暖床!哦,我怎么忘了,就是你让父王把我送过去的,你比谁都清楚!”
“历朝历代都有送往敌国的质子,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回得来。”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
“沉湎过去于事无补,你现在要做的是往前看。”
“说得多简单啊,被敌人凌侮又不是你!”刘穆本就畏寒还脱了外衣,再加上愤怒使然,小小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罗刹淡淡道:“在地狱里走过一遭的人不止你一个。”
“你这种人下地狱也是罪有应得。”
“那我不妨告诉你,当初北疆王相中的是今上的一个皇子,他在跟你父王谈判时明确提过,你母妃听说了此事,派人向宫中悄悄送信,告知那位皇子的母亲,也就是你母妃的亲姐姐。”
刘穆不耐烦地打断他:“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那位姨母接到密信,先在儿子脸上烫了几块疤,等到你父王回京禀报时才发现皇子已经破了相,你猜之后发生什么事。”
“你少卖关子。”
“你姨母向今上举荐了妹妹的孩子,说你和皇子相貌相似,其实谁都清楚皇妃是故意的,但今上也舍不得亲生骨肉,便下旨命你父王过继孩子给皇妃。”
“… …不可能。”
“你母妃接到圣旨,一气之下自尽了,而我,只是奉命把你送到北疆而已。这么说来,你要恨的人太多了。”
“你骗我,你骗我!”
“骗你?我这么做的理由呢?”
“如果父王把我过继给皇上,那我的封号为何还是世子而不是皇子?”
“这还像不清楚,败给蛮夷,赔上皇亲,即便扬眉吐气,你也是皇家永远的耻辱,今上怎肯将你列入家谱。”
他最后这句话直击刘穆要害,他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绝望感压得他喘不上气来,转身冲进里屋重重撞上门。
易维刚捡起他的大氅就被隔在门外,想敲门又觉得刘穆不会开。
“拿你的剑。”罗刹提醒道,“木头门闩一拱就开。”
易维点点头,顺着门缝挑开木闩进去,罗刹主动给他们关上门。
刘穆埋着头嚷道:“出去!”
易维自然不会听话,他走到床边,抻开一床被子给他盖上:“衣服湿透了,先将就吧。”
“谁让你进来了… …”他语气依然强硬,但没再轰人。
易维坐到床边,一只手放在刘穆背上,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了半天只能叹气。
他的反应让刘穆误以为他嫌弃自己,立即炸了毛:“你不用可怜我,我知道我污秽不堪,别脏了你的手!”
易维不明白自己哪个举动让他生气了,有些莫名其妙:“我没觉得你脏。”
“你隔着被子拍我,不是嫌我脏是什么!”
易维又好气又好笑:“你在发抖,我怕你冷。”
“你!”刘穆瞪着发红的眼睛,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你自己待会儿吧,我出去。”易维不擅长安慰人,也没安慰过人,反正说多错多,刘穆又矫情,还是闭嘴的好。
他刚要起身,腰突然被人从后抱住,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贴在背上。易维有些意外,从认识他开始,这孩子没少投怀送抱,他也摸不准这次的目的是什么:“世子?”
刘穆收紧了手臂,声音软软的:“…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