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办的事情都办好了？”

    明家宅院堂屋里，老太爷靠着椅子，一边抽烟，一边问话。

    他抽的是旱烟，自己家里种的，烟叶又大又长，晒干了卷起来一烧，十分强劲。

    那支烟杆，也是又细又长，足有一米多，因此他自己是不能装烟叶的。每抽完一斗烟，就要别人给他装上。

    明夜就在剪烟叶，这活儿他从小就在干了，做起来十分顺手。

    他生得极好，两道斜飞的剑眉，一双狭长的凤眼。鼻梁高挺，形若悬胆，下面两片形状秀美的薄唇，无故为他平添了两分性感。他个头很高，足有一米八几了，但还会再长。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因为父母早逝，需要早早承担家业，所以有了一股同龄人身上所没有的成熟稳重。

    此时，他手上动作灵敏从容，一边帮祖父剪烟叶，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都办好了，更早之前该卖掉的商铺田地，本就已经卖掉了一大部分。不可靠的管事也已经让叔叔们做了安排。剩下一些实在卖不出去的财产，我就让他们直接想办法扔的扔送的送，彻底不要留在自己手里。现在就只有庄上这一点东西，应当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老太爷长舒一口气，吐出长烟袅袅：“那边山和河，都是没有契书的，算不到我们头上。只庄上这点儿田地，分一分也就是了。就是你，恐怕多少都要吃点苦头。哎！早知道这样，就该一早前，就让你跟你堂叔到海那边儿去，都怪我一时迟疑。”

    “这不是您的错，爷爷。”明夜摇摇头，道：“一来您这么大年纪了，我不可能放您一个人在家呆着，自己走。另一个是，您当初的推测，本身就是对的。那时候部队都开到海边上了，要不是北边突然打仗，那条小海沟，也早就被大炮给轰平了。北边的意外，不是您能料到的。”

    老太爷沉默良久，忽然道：“咱们在京城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要不然，你拿着信去投奔？他们都是当官的，保住你一个，轻而易举。”

    “这个……还是算了。”明月帮他装好了烟斗，这才擦了擦手坐好。说：“新政府建立，也还不到十年，我这两年一直跟京里的人通信，也时时刻刻关注上面的政策。看上去是一片大好，却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剩下的，还能有什么事儿呢！天底下最重要的，也就是土地，土地一解决，再不会有其他事情了。”

    明夜摇头：“祖父忘了，当今虽然英明，却年事已高……”

    “你的意思是，下面可能不稳？”

    “这个我当然不知道，我就是无聊翻翻书本，看看历史。每一个新政府建立，没个二三十年，是安稳不下来的。现在的形式，又是欢浩浩荡荡地搞政治的。我们认识的那些人，谁又能保证，他们能站到最后？”

    “你说的有道理。”老太爷皱着眉，叹了一口气，然后无可奈何地说：“那这么一来，你就只能先在村里待上些日子了。我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几年，到时候你一个人，恐怕会遇到不少难事，切记不论如何，也要好好活着。”

    “我知道的，放心吧爷爷，至少在明家庄，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但愿如此吧！”老太爷敲了敲烟杆，把烧完了的烟灰抖出来，然后道：“收拾收拾，准备分田地吧。这一院房子，恐怕也得分出去，你把该放的放起来，别给搬进来的人添麻烦。”

    “是，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县里来了人，去了宅院一趟，出来就宣布，要给村里所有人分田地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然而林冕却一点都不高兴，总觉得中间少了点儿什么。预想中穷苦百姓哭泣着感谢自己的场景没能出现，让他做起事来，都没什么力气。

    *

    对于划分田地这件事，村里各家的反应还算平静，只有几家外姓人，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蔺家兄弟俩，更是见天儿的在家守着，生怕村里开始分地，自己去的晚给漏掉了。

    蔺家老太太心里也是挂牵得很，手里干着活儿，也心不在焉地，总忍不住想要念叨念叨。

    可村里大部分都是明家人，她怕念叨得太多，被村里人听了去对他们家有想法，于是只好躲在家里自己瞎嘟囔。

    “说是分田分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分法。”主要是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大家心里自然没底。

    蔺织织想了想，道：“之前不是来登记过户籍和人口么？应该是按照那个来分。”

    “户籍和人口？”老太太一下子就纠结起来了，要是按人口，那还好说，他们家人丁旺盛，肯定能分不少。可要是按户口，那就不好了，他们还没分家呢，本来能分成三户人的。

    “不行，还是得去问问，要是真按户分地，那咱们得先把家分了。”

    老太太把手上的簸箕一放，拍了拍手就出门去了。织织自然也跟了上去。

    因为村里这一件大事，这会儿全村的人都没去干活，都在扬场里等着。

    扬场宽阔平整，农忙的时候用来给谷物脱粒。平时有什么大事需要全村人商量，地点也是在这里。

    土地的事情，老太爷和小少爷已经发话了，随时可以划分。

    这会儿县里的人正忙着搬工具来，准备登记和丈量土地。其他人就在一边看着，等他们宣读政策。

    远远的，蔺织织看到了明小少爷，他站在宅院大高的门庭之外，身上穿着青色长衫，带着金丝眼镜。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扬场里的人，沉默着，像一副隽永的画。

    蔺织织忽然一愣，忽然想到，自己原来，还曾经认识过这么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她都忘掉了。

    此时见到本人，她才想起来，小时候自己也是见过他的。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了一辈子的缘故，所以年幼时候的记忆，显得那么的不真切。

    好像她也才五六岁的样子，她娘要给老爷家做衣裳，便带着她一起去。

    那天他们被留在宅子里吃饭，没过多久，外面就在传，说小少爷回来了。

    那是织织第一次见到他，穿着一身红衣裳，带着裘皮老虎帽，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门，带来了好大一股冷风。

    那时候的明夜也还不到十岁，正在他外祖父家的私塾里读书。每年在家里待着的时间并没有多少。况且就算在明家庄待着，他大部分时间也是在读书练字，并不怎么出门。所以跟村里的孩子，没有多少焦急。

    哦对了，小少爷还有一个弟弟，十分受宠。听娘说，小少爷连吃饭睡觉，都要自己带着弟弟的。

    可惜少奶奶去世没过多久，那个才不到三岁的小孩，也跟着夭折了。

    蔺织织重生过一次，知道世界未来会怎么发展。

    所以她看着明家少爷，就好像在看一段历史。他是旧时代的大公子，代表着一个古旧的即将被抛弃的世界，他所拥有的，和塑造了他的一切，都将落入历史的尘埃。

    对于世界的变革，还有风云转变的新世界，他大概很无所适从吧。

    突然间觉得，他跟自己，好像非常相似。

    都父母双亡，家中只剩下一个老人。

    老太爷已经八十九岁了，未来没有多少日子。自己的奶奶，再过不久，也会因病去世，他们一样，虽然有亲人，但注定形单影只。

    除此之外，明夜的出身，让他理所当然地被代表着新时代的社会排斥。而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的自己，恐怕也无法再像前世那样，毫无所觉地顺应命运的推动，欢欣鼓舞地随波逐流。

    前世的他后来怎么样了呢？

    织织努力地想了想，好像在文化运动开始之后，他就离开了村子。之后去了哪里，就再也没有人知道。

    直到自己离开明家庄，也没有听见过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蔺织织皱着眉头，在想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想的认真，就被奶奶狠狠给掐了一把。

    “你看什么看，小姑娘家家的，哪能盯着个男人看！”老太太腕了她一眼，“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丢人现眼的。”

    尽管织织现在还不到十三岁，但村上大部分女孩，都是十四五就要结婚了。所以大人们脑子里，总有一根绷着男欢女爱的弦，生怕自己家的小女孩脑子抽，自己看上什么人。

    蔺织织知道他们的想法就是这样，根本无法改变，也不争辩解释。只默默地叹一口气，假装自己没有听到她咒骂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