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萧玟玉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北水斋。
扫墨见他愁眉不展, 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萧玟玉坐下, 自己给自己到了杯茶,眼神都透着空洞:“……顾律修说……”
“他说什么?”
“……他说,要封我做君候……”
扫墨的表情瞬间转为惊喜,可看到萧玟玉却并无喜色,好奇问:“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你来到王府,不就是想要得到顾律修, 如今他要封你做君候了, 你怎么反倒开心不起来了?”
“他若真心喜欢我, 我自是高兴……可是……”萧玟玉看向扫墨,“他要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会怎么样呢?”
“…………”
过了许久,扫墨才说道:“如此可见, 公子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长久隐瞒并不是个法子,你能瞒得了一时, 并瞒不了一世……眼下, 要不就是趁早坦白, 要不就是在顾律修发现真相以前就离开王府……”
“……可是坦白,如何容易?”萧玟玉闷闷地,“还有绛云丹未到手, 此时坦白也好离开也好,怕是再进贤亲王府的机会都没有了……”
叶满在这时匆匆进来, 低声快速说道:“不好了阁主。”
他会情急到喊萧玟玉阁主, 可见是有要事发生。
扫墨立刻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 然后将门关起来。
萧玟玉这才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满道:“这几月阁主不在缀锦阁,阁内有不少事情发生,前两日又有清霜门中人来犯,醉瑾传来密函,还需阁主回去定夺。”
“…………”
正是这样的时刻,他哪里还能腾出时间空隙找到借口回去缀锦阁。就算他连夜轻功赶路,来去也得两日,眼下能做到的可能性并不大。
叶满又道:“另外,还有一事……”
萧玟玉在心里都叹了两声气,要叶满说下去:“你直说吧。”
“收到萧公子本人的一个口信……”
萧公子无疑就是萧鸣鹤,可叶满说得吞吞吐吐,让萧玟玉更起疑:“师兄说了什么?你快说吧。”
“萧公子说,得到可靠消息,星罗刹……并未死……但其中细节如何他并不知,只能确定这个消息是真……如今星罗刹也已入京,似乎是在寻找阁主的下落,萧公子请阁主万事小心……”
“什么?!”听到星罗刹未死,萧玟玉的反应很大,直接拍桌站起,“星罗刹未死?!这怎么可能?!”
萧玟玉回忆起当年细节。他救出漆与墨后,便一把大火将整个鬼楼都烧了个干净。星罗刹受伤严重,绝不可能逃出鬼楼。而事后也的确在一堆废墟残骸中拼出了一具烧毁大半的人骨架子。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人才敢当星罗刹已经死了。
如今却跟他说星罗刹未死?!那他这个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声,岂不是也不实了?!
扫墨也一时惊得说不出话,他问叶满:“公子真当说得如此确定,不带一丝怀疑吗?”
叶满点头:“我也是不信,又反复确认了两三遍。”
萧玟玉感觉头都突突痛了起来。
这叫怎么回事,怎么一时之间,所有的麻烦事情都凑一块了?如今君候一事尚可拖得,只是他最心烦。缀锦阁他是回不去的,要此时此刻回去,定惹顾律修起疑。至于星罗刹……此人入京寻他,一定是要找他报仇……萧玟玉倒是不怕,可就怕星罗刹得知他在王府,也想办法蒙混进了王府,到时万一牵扯到了顾律修,就更说不清楚了……
萧玟玉慢慢坐下了,按着太阳穴说道:“……叶满,你代我回去一趟缀锦阁。阁内一应大小事情,你协同醉瑾解决,醉瑾解决不了的,你做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至于清霜门,肯定也是仗着我不在所以出来张狂一下,你去威吓威吓他们便也够了……切记路上注意安全,莫要暴露行踪。”
“是。”
“你去准备吧,等下就出府。王府内我会告诉总管,就说你家里人生病了,要你赶紧回老家一趟,一时半刻儿回不来。”
“是。”
叶满出去了,萧玟玉又对扫墨道:“扫墨,你代我执笔书信两封,一封送去给漆与墨,询问他如今的病情如何,是否还能忍受;另一封交给我师兄,要他寻个日子,出来与我见一面。”
“知道了。”扫墨瞥见萧玟玉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担心地问,“你无事吧?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脸色这么白了?”
萧玟玉无声地叹息:“……大概是这些日子,真有些累了吧。”
——
许是一下子压了几件大事,那晚萧玟玉睡得尤其沉,而且在梦里他也未曾放松,一直思考着这几件事情该如何处理。
他不想放弃顾律修。都到了这一步,已经从顾律修眼里看到了对他的疼惜喜爱跟在乎真情,他绝对不能放弃。
可也难受,顾律修对他好喜欢他,是喜欢伪装之下的那个他,喜欢小心翼翼偶尔恃宠而骄的那个他,喜欢身份背景简单干净的那个他。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办法带着风险,萧鸣鹤也提醒过他一旦真相败露结局无人得以猜到……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那时他以为这是接近顾律修最好的办法。
直到眼下这般,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是骑虎难下。
但……漆与墨对他是半师之谊,救命之恩。他已经答应了会想办法从贤亲王府里偷去解药给他。如今却连藏绛云丹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更怕自己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不敢去拿,他担心因此会使漆与墨丧命,心中又有愧。
当然,这两件事都不如星罗刹还活着的消息让他惊讶。
星罗刹竟然还活着,当时自己差不多已经是费劲全身力气才将她打败……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把她打败了……可星罗刹居然没死?她到底是有多么神通广大,才能在那场滔天烈火中活下来?
如今星罗刹来找他复仇,他并不害怕。江湖之事向来如此,你杀我伐,至死方得宁静。可他担心会让顾律修知道……如果星罗刹来得慢些,也许那时他已经拿到了绛云丹,顾律修也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他自可无畏……可如果星罗刹说来就来,目标直直就是亲王府,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他势必在顾律修面前被动暴露身份——到时一切会变的怎么样,就不是他能猜想到的。
他思来索去,试图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可脑子里只是这几件事情在来回反复地沉重压着他,越压越使他觉得窒息。
终于从这样清醒又混沌的噩梦中睁眼,萧玟玉一身汗,四肢虚软无力。
恍惚之间,他都不知道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看到眼前是有一个模糊却又可靠的人影时,他还以为自己依旧身处蓬莱,眼前的这个是萧鸣鹤。
他发声困难,低声喃喃地喊了声:“……师兄……”
直到眼前的人发出声音:“……玉儿?你可醒了?玉儿?”
并不是萧鸣鹤的声音。
是顾律修的声音。
顾律修的声音将他从浑浑中拉回现实,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只是双眼还酸涩疼着。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贤亲王府,也立刻回想起,自己在贤亲王府的这段时间都做过什么。
“……王爷?”
还好刚才萧玟玉那声呼唤的音量很轻,不然顾律修要听到他喊别人,脸色肯定当场就掉下来。
萧玟玉想坐起来,但是双手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顾律修赶紧扶他,又有扫墨眼疾手快为他添上了一个枕头。
萧玟玉觉得哪里奇怪:“……我,怎么了吗?”
顾律修坐到了他的床头,要萧玟玉半靠在自己身上,还伸手搂住了他,语气略显无奈:“……你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幸亏昨晚本王过来看你,否则怕你是要烧傻了?”
“……烧?我发烧了?”
“应该是昨天吹了冷风,着凉了。已经请大夫来瞧过,并不打紧。”顾律修摸到他身上汗涔涔的,便吩咐扫墨,“去打盆热水来,给你主子擦擦身子,再拿一件清爽的衣服来换。对了,煎的药也记得端来,还有吃的,都拿过来。”
“是。”
萧玟玉摸着额头,还是感觉不敢置信。
他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好。还曾戏谑地自嘲过,自己无父无母,贱命一条,就是好养活。虽没有什么本事,但就是命硬,怎么都病不了死不了。
这回却莫名其妙地就病倒了?
该不会是星罗刹已经混进来了,对他下了什么奇怪的蛊毒吧?
萧玟玉也是真因为发热而变得糊涂起来,下一秒就想要掀开被子枕头去看是否有什么奇怪的虫子在自己的床上。只是他浑身无力,在顾律修眼里只像是因嫌热才推开了这些被子。
顾律修赶紧用被子将他包住:“……玉儿,怎么了?再热也不能这样,会着凉的。”
萧玟玉痛苦地说着:“虫子,可能有虫子,在床上……”
“又是胡话,你是发烧难受才说起了胡话。这么大冷天的,哪里还会有虫子。”
——
扫墨进屋,身后跟着几个丫头。
看到萧玟玉突然发烧倒下,他也揪心。
要知道萧玟玉身体底子比一般人都好,这么多年了,也就还小时见他生过几次病,这几年别说这样发热了,再冷都不见他咳嗽一声的。
昨天事情是多些,萧玟玉很心烦,他看得出来。
其实撇去昨天的那些事外,也许还有件能够被称得上“重要”的一点,萧玟玉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但是扫墨却能看出来。
萧玟玉从来是自由洒脱惯了的。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要去做什么——如今在王府里,处处受到限制,连回趟缀锦阁都需要考虑很多因素。
他以为,萧玟玉还是不意识到这点的好。要是意识到,指不定就会增添怎么样的想法出来。
昨晚萧玟玉在外面池塘边待了很久。
他过去劝,说如今夜晚风冷露重,萧玟玉穿的不多,还是早些进屋休息。
萧玟玉吹风冷清是为了让自己也能冷静冷静,思索对策,没有理扫墨说了什么,一直待到亥时才进屋。
扫墨见他去睡后就也去睡了,直到子时顾律修过来喊了人,才知道萧玟玉竟然闹起了发烧。
其实扫墨知道萧玟玉就算不看大夫,给他一两天休息休息自己也会恢复了。但是顾律修着急坏了,又是请大夫又是亲自照顾的,一直到萧玟玉醒来前的半个时辰才停息下来。
扫墨端了药过去,顾律修本还想亲自喂他。结果萧玟玉也不知是不给面子还是太给面子,看到递过来一碗药,没让顾律修喂一口,就自己端着一口喝尽了。
顾律修愣了愣,扫墨也愣了愣,他憋着没笑,对顾律修道:“王爷,让奴婢给少君擦身换衣吧。”
顾律修并没有要回避,更没有打算让开的意思,应了一声,就示意扫墨去吧。
是萧玟玉躺回床上后,又开始迷糊发昏,支吾喊着:“……扫墨,扫墨……”
扫墨装模作样地应答:“是,少君,奴婢在这。”
他掀开被子,解开萧玟玉的衣服,用热水替他擦拭身子。
萧玟玉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顾律修还坐在那里,伸手去推他:“……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快走……”
顾律修被萧玟玉赶,眼珠子都瞪大了。
扫墨适时说道:“王爷,少君一定是不想让您看到他这幅模样,请您先回避一下吧。”
顾律修尴尬地叹声气,要不是因为萧玟玉生病了,他一定会说他一句“小没良心的”。
但扫墨帮萧玟玉擦好身子换好衣服后,萧玟玉已经在中途睡了过去。
顾律修看到萧玟玉睡去:“又睡着了?”
扫墨答:“是的,王爷。”
扫墨道:“王爷也一夜未眠,请先去休息吧,少君醒来,这里会立即派人去通知王爷的。”
顾律修自是有事要做,也不可能一直都待在这里。再看萧玟玉一眼,他道:“你们都好好伺候照顾着,本王晚些再来。”
“是,恭送王爷。”
——
萧玟玉再一觉起来,终于神清气爽,浑身舒畅。
扫墨在他床边坐着看书,见他醒了,笑道:“终于醒了?身体可还有哪里还难受吗?”
萧玟玉很少有睡这么久的时候,但睡舒服后醒来,肯定是他身体完全恢复了的时候。
他伸个懒腰:“饿,我快饿死了。”
扫墨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多拿点啊。”
萧玟玉就坐在床上开始吃起了东西,边吃便问扫墨:“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该不会是有什么人潜进来想要谋害我吧屋子里可有什么异样没有?”
“……你多虑罢了,哪有什么人要进来害你……昨晚那么冷的寒气,你不听我劝,非要站在池塘边上吹冷风,给你批衣服你也不肯,跟我说什么越冷越清醒……可把自己冻着了吧,我看你以后还这样不这样……”
“那也不应该啊,我身体一向很好的,吹点冷风算什么。”
“老马都有失前蹄的时候,更何况你?”扫墨道,“幸亏昨晚子时了顾律修还肯过来找你,如果不是他来了,我可能都不会发现你都烧成那样了。”
“……昨晚顾律修过来找我了?”
“他一直待到今天早上才走的,你可别说一点印象都没了。”
“……倒是有些印象,我原以为是师兄来了,后来看到是他,是有过那么几分清醒……不过我脑子太沉了,没一会儿又迷糊过去罢了。”
扫墨笑:“我也你也是迷糊了,不然他在旁边,你怎么会把他赶走呢?”
“……我把他赶走了?”萧玟玉是真记不得,“照这么说,生病可是真的不好……万一我无意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岂不是危险了……”
“你要是醉酒那才是真危险,不过生病犯糊,你说自己做了噩梦也就能糊弄过去了。”扫墨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可我看,顾律修如今对你是真的关怀备至,他一直在这里守你到醒来,后来你再睡着的时候,他才走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是未时。”
萧玟玉想了想:“替我更衣,我去找他。”
“现在?外面可是在下小雪呢?你才刚好,别去了罢。”
“没事,我已经都好了,不会有事的。”
萧玟玉执意要去,扫墨便只好替他更衣,跟着他去。
萧玟玉一路忙忙地到长竹院,径直去了顾律修的寝间,结果人不在。
月杉看到他过来是很惊讶,她自是知道萧玟玉发热了,王爷还守了一夜。问道:“萧少君,您怎么过来了?”
萧玟玉见顾律修不在这里,便知他肯定在书房:“王爷在书房是吗?我过去找他。”
月杉哪里敢让他去,忙留下了他:“萧少君且慢,天气这么冷,少君才好些,万一再着凉加重病情,岂不受苦?少君略坐坐,我去请王爷过来。”
“那就有劳月杉姑娘了。”
月杉匆匆去了书房。还好顾律修一时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她一说萧玟玉过来了,顾律修立刻起身回去了。
踏进屋内,已经燃着暖烘烘的炭火,萧玟玉见顾律修来了,先向他行礼:“给王爷请安。”
顾律修走近一步扶着他坐下:“……玉儿,你怎么过来了?”顾律修仔细地将他看了又看,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皱着眉道,“……这么冷的天,走这一趟,岂不是更添病了?”
“王爷,我已经没事了。”萧玟玉道,“这点小热小病睡一觉就好了。”
顾律修还是不放心:“月杉,去找大夫。”
“王爷,不……”需要。
这句话都还没说完整,顾律修又说道:“你既然过来,也别回去了,来回一趟,还不知会怎样。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上次留宿长竹院是他醉酒之下无意而成。这回脑袋清醒明白,但还是要先装作受不起的模样:“……王爷,这可……”
“本王说了,你只管应了就是。”顾律修也不容他拒绝,“醒来后吃过什么不曾?”
“吃了。”
“那便好。”
顾律修的关心毫不遮掩,看向他的眼神里都是满满的疼爱。除了师兄外,萧玟玉好像再没被其他人如此照顾对待过。
萧玟玉从来不知,原来面对一个人毫无保留的关怀时,他会变得胆小起来。
“……听说,是昨晚王爷特意去看我了,所以才知道我突然烧了起来……也才知道王爷守了我整晚,等我醒了才走……王爷如此疼惜爱怜,所以特意来谢王爷……”
“你这个傻家伙,又是在说傻话了,本王何时需要你来如何客套了?”顾律修握了握萧玟玉的手说,“不过这件事情,也是亏得本王发现了……可知本王进去的时候,你满嘴的胡话,吓了本王一跳。”
萧玟玉心一紧:“……王爷,我说什么胡话了?该不会是什么顶撞王爷的话吧?”
顾律修一笑:“你自己都不清楚的状态下,就算真顶撞了,本王还跟你计较不成?不过是些没头没脑的话罢了,本王也没听清你到底说了什么……”其实顾律修大概听到了一些,虽然依旧是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但他确实听到了萧玟玉说着什么要死要死,谁要他死,他要谁死的这种话。
不过顾律修没有往心里去也不会往心里去,他全当萧玟玉是病中想起了以前不好的回忆,所以口里才会是这样生生死死的。
萧玟玉微微松了口气:“……我就怕,不知道的时候万一冲撞了王爷,引得王爷不高兴……”
“所以你才一醒就匆匆过来长竹院了?”这么想,顾律修又觉得很高兴,他也喜欢被萧玟玉这样在乎的感觉,“这种情况下你倒是担心,平日里你顶撞本王的次数怕也不少吧?”
萧玟玉微微抿嘴:“……我平日里,哪里顶撞过王爷?”
顾律修看着他:“也是,你那都不是顶撞,你的那些,都是恃宠而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