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玟玉主动地问了他出逃后, 顾律修是否有什么动静。

    萧鸣鹤本是顾虑他的感受, 所以才没在他面前提到跟顾律修有关的事情。

    眼下萧玟玉虽是主动问了，可一时之间萧鸣鹤也说不准会给萧玟玉带去什么影响，便没有及时回应。

    萧玟玉面上纹丝不动，他也知道萧鸣鹤是在担忧什么：“事到如今，我跟顾律修之间也已经是一刀两断了，只是缀锦阁大部分人还在他手上……那日你们去救我, 打伤了他那么多侍卫, 还从他手下逃走, 怕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萧鸣鹤看了萧玟玉几眼，道：“这事说来，确有几分古怪。照理而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悬赏捉拿我们的告示应该已经贴满全城了才对，但明面上至今不见有什么动作, 顾律修所有的排查都是暗地里进行的。原还想着去缀锦阁救人, 但如今看守严密非常, 我们有去探过一次路，结果差点暴露。”

    “…………”萧玟玉也不敢觉得顾律修是在顾念他们之间的旧情。困在地牢的那些日子，顾律修的所作所为还在他的脑海里烙印着未曾散去, 他怕顾律修是有更大的算计，“怕是他另有更加严密的打算……”

    叶绮灵见萧玟玉面露愁色, 出言安慰：“便是他有再严密的打算又如何, 这地方并不是人人都得以寻着, 你眼下只管安心养伤就是了。”

    萧玟玉并没有抬头看她，低垂着眼睑，道：“多谢了。”

    叶绮灵察觉到萧玟玉言行举止中透出来的拒绝疏远之意，开口欲言，但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

    一日晚间，萧玟玉正打算睡了。

    却听到敲门声响，是叶绮灵的声音：“看你房间烛火尚明，我能进来吗？”

    萧玟玉心中怪不是滋味的，以前他怎么会感觉不到有人靠近，如今要有人是想暗杀他，都能轻易下手了。

    多日相处下来，萧玟玉对叶绮灵的感情还是有些复杂，他在心里是排斥认这个娘的，毕竟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对爹娘是谁断了念想——可内心深处又觉得这或许就是天意，受了一番折磨痛苦，却找回了自己的爹娘。

    他并没有拒绝叶绮灵，不管他想不想认，她都是救了自己照顾自己的：“请进来吧。”

    叶绮灵进来，看到萧玟玉已坐在了床边：“是打算睡了？”

    “嗯。”

    “我今日出去得早，也未见你，所以睡前想来看看你，瞧瞧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已经大好了。”

    叶绮灵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温柔，萧玟玉很难将眼前这番模样的她与当日在鬼楼给了他一毒掌的星罗刹联系到一块儿——实际上现在看她，也已经很难相信她就是星罗刹了，毕竟萧玟玉心中的星罗刹不过是个鬼面毒心的魔头，对他绝不会这样温柔。

    叶绮灵看不到萧玟玉心里在想什么，对他说：“昨儿要人找了几本秘籍出来，本该今天给你的，结果我忙，又给忘了。明日早上等你起了，我就找人拿过来。是几本我珍藏多年的武学秘籍，原就是决定留给你的，现在终于能拿出来了。”

    “………”想到自己一身武功被废，萧玟玉一时沉默。

    叶绮灵见他如此，忙道：“男子汉大丈夫，切不可因为一时失意便心灰放弃。你的武功虽被废，却又不是再习不得。”叶绮灵坐到了他旁边，直直看着他，“你幼时极为伶俐的，三岁便能轻功上树，皮得像只小猴儿，四岁又敢打人家十岁的孩子，结果自己脸上还挂了彩……况且你生来就是百毒不侵，对各类毒|药也天赋异禀……这些天赋都是不会没的，都是随你生了来的。如今只是再需多费些时日，将来你的武功一定会恢复的。”

    萧玟玉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叶绮灵说了，他不免听得仔细：“我生来，就百毒不侵？”

    叶绮灵想了想，笑道：“只算是百毒不侵吧，其实不少苗疆的毒，你还是招架不住的。”

    “我在蓬莱，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怕毒。”

    听到蓬莱，叶绮灵却忍不住摇了摇头：“我对蓬莱也略有了解，蓬莱那套学武的方式，可不适合你，平白浪费了你那么好的天赋……后来你去鬼楼救你……”想了想，叶绮灵还是改说道，“去救司寇别天，最初我还没认出你来，但当时你用的功夫，全是当年我与他……独创的那些……我只以为他将这些武功传给了无关紧要的人，一时愤怒，还给了你一掌，后来你的面纱掉落，我才认出你。要不是那时情况紧急，何苦拖到现在……”

    “……那一掌，我花了好几个月才恢复。”

    “你还烧了我整个鬼楼，差点要了我这条老命。”但叶绮灵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并无半点不悦之色，语梢都带着笑，“我想就是你，不然司寇别天不会把这些武功教给你，于是才要蛇王跟了你回去……就是水墨，你还给它起了名字……你可知，你小时就见过它，当时看它一身漆黑，就问我，它的名字是不是叫墨汁……”

    心里百感交集。想到司寇别天，其实他与顾律修之间阴错阳差的误会，都是因司寇别天而起，便问：“为何当初你要抓了他去？”

    叶绮灵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当年他背着我将你送出去不成，反而将你丢了后，我便同他反目了……后来我虽退居苗疆，却一直关注着中原的消息……抓了他来，并不是想杀他，只是听闻他也在四处寻你，所以抓他回来问问情况罢了。”

    “……他，没告诉你找到我了吗？”

    “他倒是说了，可我一时不能相信。以为他是为了安抚我的胡说罢了。多少年来，我信了几回，总以为有你的下落了，可到最后，都是他在糊弄着给我缥缈的希望罢了……”

    “那后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只是萧玟玉问不出后半句话。

    叶绮灵慈爱笑着：“你这孩子，下了那么重的手，放了那么大的火，我也是休养几个月之后，才得以好转。当时就想着去寻你，可世人皆当我已死，给了你天下第一杀手的称号。所以我便决心将星罗刹这个身份摘干净了再去找你……一来二去，时间流逝，等我入了中原，却找不到司寇别天了。我本想着由他见你，但那时他得到消息，顾律修已经在暗中调查魔教，因此才搞消失避避。只是没想到，朝廷下了死心要铲除魔教，他终没能逃过……入中原后我一直分心灵幽庄，直到顾律修除掉他的消息传遍江湖后，我才知晓……”

    萧玟玉默默听着，直到叶绮灵讲完了，才道：“所以将司寇别天从凤凰崖底救下的人，就是你吧？如今我们所在的地方，也就是凤凰崖底吧”

    叶绮灵没料想到萧玟玉竟能猜到他们现在身所何处：“……对，是这样没错……你是怎么猜到的？”

    “若这世间除去五座仙岛外还有顾律修查不到的地方，就只剩凤凰崖底了。”萧玟玉淡然说着，不让顾律修这三个字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有什么情绪波动，“银丝花就是最好的屏障……若将灵幽庄设在此处，占据这一片得天独厚的优渥田地不说，也无人敢进。况且，如果有人能制服银丝花的话，也就只有你了吧……”

    “只可惜，我也解不了它的毒。司寇别天答应了我，说出去后就将你身在何处告诉我，结果他又毁约，因为他知道，若我知晓他让你冒着风险在亲王府做这种事，我定不会放过他……但后来我寻着他的动作，才知晓了你在贤亲王府，贸然找你定是会吓到你的，所以我才从你师兄这边入手了……”

    “……司寇别天，真的是我爹吗……”萧玟玉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你也真的，是我娘吗……”

    叶绮灵只是看着他。

    “既如此，你能告诉我，司寇别天为什么会杀了顾律修的兄弟吗？那是先帝之子，他为什么会对皇家子弟出手？”

    这个却让叶绮灵回答得有些艰难，她思索了片刻后，才道：“……你四岁那年，朝廷下令打压江湖帮派。那时我还未有鬼楼，也不是什么星罗刹，只是因为出身苗疆，精通巫蛊之术，一入中原便被烙上了‘妖物’的名头。而你爹已掌管魔教，正值年轻气盛，狂放不羁，什么都敢做，因此被朝廷视为需要首先清扫的眼中钉。”

    “你……原有一个大你三岁的哥哥，只是他调皮，被朝廷的人抓了去，先帝欺骗你爹，出尔反尔，将他当众处于火刑……虽然这件事最后朝廷选择让步，魔教依旧风光……但你爹，竟一刻未忘你哥哥的死……那年遇上微服下了江南的夫妇二人，便下了杀手……他是恨不得杀光皇帝所有儿子的，只是那次机会千载难逢，他太心急，露出了马脚，这才引来了顾律修围剿魔教……”

    “当年你爹想送你离开，正是因为魔教与朝廷斗到水火不容，可江湖帮派实力再大，也抵不过朝廷……他怕你也出现意外，才做了这个选择……只是我并不依他，他便瞒着我偷送了你走……谁知路上还是生了波折，使你去了蓬莱……”

    过去种种，皆为沉重。

    叶绮灵提起这段回忆，语气中仍有可闻却压抑的疼。

    萧玟玉的心里也是千万分的感慨，没想到，他不仅有爹有娘，还有一个哥哥。

    如此想来，就不得不怀疑漆与墨对他的隐瞒跟伪装了。萧玟玉觉得，漆与墨一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跟顾律修在一起的。洛思泉虽嫉妒自己，对漆与墨却是忠诚，他在王府，肯定也帮漆与墨监视了自己不少。

    漆与墨这么做，既能让自己救了他的命，又能在暗中设下这样一个误会的局，妨碍自己跟顾律修。

    这样的人竟会是自己的爹。

    萧玟玉才有怒气上头，又一想，如此这般那般演戏，自己倒与他还真有些相似。

    再想到洛思泉，他大概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学模学样伪装，只是自己竟不知，不仅相信了洛思泉，还总以为自己在洛思泉面前的表现也是完美。

    直到真相被一层一层拆开，可笑的人倒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