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萧鸣鹤不过才出门一个半的时辰, 还不到中午, 扫墨端了药来,盯着萧玟玉喝下。
萧玟玉想等萧鸣鹤回来肯定还会再问自己, 他得想好回答,做好准备才行。因此扫墨进来了, 他都没怎么注意。
萧玟玉半躺在榻上, 正好晒着屋外的太阳。都快六月的天了,他仍不觉得热,扫墨看日光照在他身上,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晒着, 你倒是不嫌热?”
萧玟玉这才看到他进来了,慢慢回了声:“哪里热了,今日的太阳不刚刚好么。”
“赶紧把药喝了吧。”扫墨将药端到萧玟玉眼前, 那黑漆漆还散着草腥味的药汁让萧玟玉看得直皱眉头, 但还是乖乖接过来喝了,“真苦啊。”
扫墨又倒了一碗水给他漱口:“要你不上心, 自己不能吃的东西都给记忘了。”
扫墨在他身边坐下:“公子不知道,我却知道,前段时间, 你要新来的小望跑了一趟贤亲王府是吧?顾律修能知道你吃的都是什么药,也是你将方子给他了吧?”
既然扫墨已经猜到, 且没有告诉萧鸣鹤, 那萧玟玉瞒他也无意义:“是。”
毕竟是多年来一直都陪在萧玟玉身边的人, 更是与萧玟玉一起在王府生活过的人, 曾为他打点一切,自然对他的小细节都比旁人注意。眼下听萧玟玉无比坦诚地承认,扫墨问:“为什么这么做?这又是你的什么主意?”
萧玟玉正要开口跟他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却突然听到外面吵吵闹闹不休。
扫墨:“我出去看看。”
可他才站起来,就见十来个侍卫冲了进来,居然还是羽林军——他们都来不及反应是怎么回事,领头的侍卫就指着萧玟玉道:“将他拿下!”
扫墨下意识去挡:“你们是谁!凭何而来!”
“奉皇命而来,捉拿叶竹昕下狱!动手!”
一听是奉皇命,俩人都懵了,萧玟玉眼下身体还没恢复,衣服都没正经穿一件,就被两个侍卫架着走了。他心里直犯糊涂——好好的皇上为什么要捉拿他下狱?难不成是师兄在皇上面前犯了什么错?
扫墨急得不得了,但想出去才发现整个萧府都被看守了起来,不准进也不准出。
萧鸣鹤是在半个时辰后被押回来的,他回来时脸色奇差无比,更让扫墨担心。
“发生什么事情了?好好的为什么皇上对你下手了?”
萧鸣鹤整个头都在痛,事情的走向完全在他的意料外,他还不知该如何解决才最为妥善。
“……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再进宫,最迟明天早上,我一定会想办法将玉儿救出来的……”这对皇家兄弟,明明看上去差那么多,没想到脾气一样惹人讨厌,真不知自己是做了什么孽,惹上了这种没必要的麻烦。
——
其实那日若顾律修在城内,一听到萧玟玉被皇上下狱的消息,他就会进宫面圣了。但偏生那日他去城外视察军营了,到了晚上才回王府。
一回王府得知这个消息,顾律修先把下人骂了一顿,一群蠢材,就不会派个人去军营通知我么,都过去一天了,我要是今日不归你们也就不说么,都是废物。
衣服也来不及换一件,顾律修就连夜进宫了。
没想到的是他却吃了个闭门羹。
他要求见皇上,结果魏公公出来为难地说:“……皇上已经就寝了,贤亲王殿下,有什么事,不防明日再说吧。”那时魏公公也猜不到,顾律修深夜进宫会是为了萧玟玉。
顾律修总不能强行进去。
他再如何,都是臣子,君臣之礼不可逾越,只好转身去了天牢。
五六月天色正好,但天牢依旧潮湿阴冷,入夜之后,萧玟玉就很不舒服。他虽不知自己为何会被下狱,但实际上,他却并不担心自己,他只担心萧鸣鹤如今怎么样了。
他过敏未愈,今日药都还没搽,浑身上下都痒,他忍着不敢去抓。而他现在的身体更加糟糕,是吃不消待在这种潮湿地方的,勉勉强强一夜还好,要是被多关几天,身体肯定要开始疼了。
他缩在角落里,看到有狱卒经过,忙站起走过去叫住了:“喂,这里也太冷了些,好歹拿条被子给我啊!”
狱卒走近,上下打量他,而后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你当自己还是什么贵公子啊,来了天牢就安静等死吧!”
萧玟玉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狱卒的衣领。他好歹还有五成功力,眼下虽不能全部使出来,但对付这么一个小小的狱卒却已经足够了。
萧玟玉揪过狱卒的领子,又很快改掐住了他的脖子:“既然我在这里也是等死,那再多杀个人,也算不上什么问题了吧?”
狱卒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别以为我被关在里面你就能对我摆脸色装大爷了,我要取你这条狗命,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是是是,大人息怒,大人饶命……”
“去拿被子给我。”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
萧玟玉松开手,那狱卒就忙不迭跑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玟玉才听到有人过来的声响,他本以为是狱卒回来了,可抬眼,来的人是顾律修。
而萧玟玉,平静地看着顾律修,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会来这里。只是在心里想着,眼下自己真是退步得厉害,竟然连顾律修来了都察觉不了。
虽然萧玟玉是皇上下令关起来的人犯,但贤亲王说要开锁进去,狱官自然还是乖乖开锁了。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本王的允许,谁都不准过来。”
“是。”
萧玟玉抱膝坐在角落里。不是因为他装可怜,只是他的双膝在这样的环境下真不舒服。他抱着温暖些,才不至于那么难受。
见顾律修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萧玟玉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直到顾律修在自己面前蹲下了,萧玟玉却一下扑进他怀里,可怜地说着:“王爷,我好怕……”
被萧玟玉抱住的那瞬间,顾律修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都忘记自己一路过来多心急,昨晚被萧玟玉赶走多不甘。他只觉得心上的肉都在疼,跳一下疼一回,他命都可以不要,就是见不得萧玟玉这幅模样。
他想起三年前被自己关在地牢里的萧玟玉,也是这般,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言不发,眼神里只是虚无。
他赶紧抱住了萧玟玉,生怕萧玟玉想起来以前那些不好的事情:“怕什么,有我在,谁敢动你一根发丝试试?”
萧玟玉见这招有效,更来劲:“我难受……这里好冷,我浑身都痛……”
萧玟玉真不想这样,可他清楚,此时若说还有谁能够保住他,让他从这里出去的话,就只有顾律修。
顾律修恨不得把萧玟玉揉进自己身体里,疼他所疼,他直接就把萧玟玉横抱了起来:“我带你去出去。”
那狱官远远看到顾律修直接将人抱了出来,惊到下巴都要掉了,回神之后连忙迎上来:“……贤亲王殿下,这可……”
顾律修一挑眉:“这可什么?”
狱官鬓边冷汗直下,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贤亲王,一个是当今圣上亲自下令关押的囚犯……他不敢违背皇上的命令,也不敢得罪贤亲王,那瞬间只想往地上跪……
顾律修知道他在为难什么:“你只记住了,本王今夜没有来过,犯人也没有不见。”
狱官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了顾律修是什么意思。
“至于皇上那里,本王自有办法,横竖与你无关。”顾律修不容置疑地威胁道,“但今夜这件事情,只有你知道。若本王在哪里听到了有关今夜的事情,头一个就找你算账。”
狱官忙弯腰行礼:“下官知晓了。”
萧玟玉是被顾律修抱着上了马车的。
萧玟玉相信顾律修有办法能让自己早些从这里出去,但他没有料到顾律修会狂妄地直接就将他带了出来。尤其听他刚才对那狱官说的一番话,显然这并不是皇上下令肯放他了,而是顾律修在仗着自己的权利肆意妄为——这就不用指望顾律修会送自己回去了,顾律修肯定会带着自己去王府。
这对萧玟玉无异于从一个火坑去另一个火坑。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顾律修这个坑想想办法还是能跳出去的。
上了马车,顾律修还是抱着萧玟玉没有松手。萧玟玉也没挣扎,他浑身犯冷,此时拼命汲取着顾律修身上的温度,恨不得再从顾律修身上扒件衣服下来给自己穿上。
等心里想好了对策以后,萧玟玉才问:“……好好的,为什么皇上要把我关起来……”
顾律修还沉浸在萧玟玉对自己的示弱示好中,再加上此时被他这么紧紧抱着,萧玟玉也没挣扎,他虽心疼却又无比满足:“具体原因我也不知,我本是想去见皇上的,可他并不见我……眼下可知的是这件事情,应该与你师兄有关……你师兄也被罚了禁足十日。”顾律修是真的不喜欢萧鸣鹤,要他对着萧玟玉说“你师兄”三个字,他就已经是满脸的不乐意。
听到萧鸣鹤只是被罚禁足,萧玟玉才稍安了心。他想,大概是萧鸣鹤与皇上之间出了什么岔子,皇上又不忍罚萧鸣鹤太重,才对自己开刀要萧鸣鹤下不来台吧。
萧玟玉慢慢道:“……你得送我回去,眼下我浑身不舒服,被关到现在,皮都快被我抓破了……”
顾律修一听回去二字,差点就炸,立即哼了一声:“我倒是想送你回去,可如今皇上派人将萧府都包围了起来,我这样带着你进去,岂不是明目张胆的违背圣命了?你要我明日如何面见皇上?”
萧玟玉心里气,想你现在开始担心不好面对皇上了?方才直接带我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是背圣意而行?
可顾律修知道萧玟玉眼下状态不好,又继续说道:“等下我派人去趟萧府,将你要用的什么药的膏的拿来就是了。等明儿天一亮,我便进宫要皇上将你放出来,到时候,再正大光明送你回萧府就是了。”
萧玟玉是不信顾律修肯送他回萧府的,他想自己要真进了王府,顾律修哪里肯轻易再让他出来?
但萧玟玉并不会在这里时候顶撞顾律修,他道:“……王爷,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你……”
顾律修毫不犹豫:“你直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一百件,你只说就是了。”
“……我希望,倘使有一日,我不在了,王爷能代我保护师兄……”
顾律修立刻就酸了,他心想保护萧鸣鹤是做不到的,一箭要了他的命倒是不用客气。他闷闷地:“胡说什么傻话,你不会不在的。”
萧玟玉决心从灵幽庄出来,自见面后上下吊着顾律修,为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要顾律修答应放过萧鸣鹤,放过缀锦阁的机会。
只是这样的机会实在难求,只能靠等,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绝不可失。反正他骗顾律修那么多回了,也不差再多一回:“……王爷你看我,如今这样,统共还能有几年的光景?我说我成了废人,王爷觉得我是怨恨,可还有什么好怨恨的,不中用就是不中用了……再多再好的药,都回不来了……”
顾律修被数不清的悔恨自责包围:“不会的,我不准你胡说。”
“王爷又不信我了。”萧玟玉笑笑,“王爷总是不信我说的话。”
顾律修一时无言,但萧玟玉接着说下去:“我知道,王爷不喜我师兄……可若没有我师兄,我早就死了……这几年,师兄为我操了无数的心,要说这世上我最亏欠的人是谁,必定就是他了……”
萧玟玉抓着顾律修的衣襟:“……王爷,我求你,这世上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顾律修脸色铁青,憋了很久很久,才极度不情愿地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