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插话声的鱼晓和潘玄空齐齐转过头。

    楼阁大门外, 一位身形伟岸的男子正逆光而来。看清来人相貌, 潘玄空立刻放下了手中事物上前行礼：“邵蒙大师兄！”

    大师兄？

    还站在原地的鱼晓微微一怔，立刻想到衡炎之前跟她讲过的上阳峰大弟子邵蒙。当时衡炎送她回卷云峰, 不仅跟她讲了门规，还跟她说了门派内几个重要人物的名字, 其中就有重点提到过这个人。

    这位大师兄也是掌门琼隆的亲传弟子。上阳峰连衡炎在内, 如今共有三名亲传弟子，而邵蒙则是琼隆在两百多年前收的第一任徒弟。此人据说资质也算上乘，两百多岁的骨龄就已达到了金丹期大圆满的境界，离元婴只差一步之遥。因着这份实力和身份, 他在门派弟子中的威望颇高，上阳宗内所有弟子见了他，都会称他一声大师兄。

    “刚刚是你提了江沐云？”

    就在鱼晓回忆的这片刻间, 那男子已行至她面前。他长着一张国字脸, 高眉深目五官端正，然而他面上神色轻蔑, 在说到江沐云三个字时咬音极重。

    鱼晓看得暗暗皱眉，不过想到对方上阳峰首席大弟子的身份，她口中仍是客气地答道：“是啊。”

    邵蒙神识一扫, 发现鱼晓身上有颜瑾留下的师徒印，他眼中顿时起了阴霾：“你就是卷云峰上新来的那个徒弟鱼晓？”

    “是。”

    “你与江沐云是什么关系？”

    对方语气一副审问的语气, 提到江沐云时更是毫不掩饰厌恶之情, 鱼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朋友。”

    “朋友？”听到这个答案, 邵蒙忽然张狂一笑, “我听说鱼晓师妹进门派还不到一年，之前一直是外门弟子，直到前几个月才拜入了颜瑾师尊门下。”说到这里，他语带玩味道，“你和江沐云那个废人成了朋友，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这与你无关吧！”眼见这位大师兄竟直接称呼江沐云为废人，鱼晓顿时生气了。

    邵蒙见她不正面回答，眉眼间的阴暗之色更深了：“我只是想劝师妹擦亮眼睛，那个江沐云之所以会勾搭你，无非是因为看到你成了颜瑾的徒弟想靠你翻身。哼，那个废物也真是花样多，灵根都已经被毁了竟还不死心，还以为自己可以东山再起么。”

    这什么人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竟只凭自己单方面臆想就脑补出江沐云别有用心地接近她，还三言两语说得有模有样的？

    鱼晓心中又是震惊又是厌恶，正想出声反驳，却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了。

    “嗯？江沐云成废人了？”

    怎么又来一个？鱼晓烦闷地转头看去，结果发现这回进来的居然是鹿承月。

    “江沐云半年前灵根就被废了。”邵蒙也转头看向了来人，神色自若地接话道，“小师叔不知道吗？”

    鹿承月身背着封魔剑正迈步进入天心阁，听到邵蒙回话，他立时幸灾乐祸道：“是吗？没想到那贱人也有今天。”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鱼晓顿时再次皱起了眉，这鹿承月和江沐云关系也不好吗？

    不等她理清楚情况，邵蒙又开口了：“不过那江沐云即使灵根被废了也依然能作妖，这不，我发现他又搭上了卷云峰的人。”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瞟了鱼晓一眼，“我记得小师叔当年与江沐云也冲突颇多，这下您可得防着点呐。”

    鹿承月鼻子里冷嗤了声，他并没有去看邵蒙或者鱼晓，只伸手掸了下自己的衣袖道：“别搁我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这么怕江沐云东山再起你就自己动手去料理他呗。想拿我当枪，邵蒙你配吗？”

    “……”正在旁边插不上话的鱼晓不由得眨了眨眼。好吧，看来这鹿承月和邵蒙大师兄的关系也很不好。

    被鹿承月拆了台，邵蒙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虽然早就知道这位小师叔谁的账都不买，但被他当面这样怼，还是令他心中十分恼火。他两颊的肌肉抽动了下，最后露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小师叔想多了，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声。既然小师叔不爱听，那在下便告辞了。”

    说完之后，邵蒙阴鸷的眼神再次扫过鱼晓，转头大步离开了。

    邵蒙一走，鱼晓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小师叔你也认识江沐云啊？”她皱着小脸望向鹿承月道，“你和江沐云关系不好吗？”

    鹿承月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会和那个贱人关系好吗？”

    鹿承月身为越问天的外孙，在门派里已经算是嚣张跋扈横行无忌了，结果那江沐云当年在上阳峰上竟比他还目中无人的，可把他给气坏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们俩关系不可能好的吧。

    鱼晓和江沐云认识得更久，这会儿心里头是更向着江沐云的。听到鹿承月直言和江沐云关系差，她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你怎么和谁都关系不好，怪不得没朋友。”

    鹿承月怒了：“你以为江沐云那个煞笔就有朋友了？”

    “……”鱼晓回忆了下江沐云的性格，憋屈地发现似乎无法反驳。

    鹿承月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是怎么认识江沐云的？”

    江沐云那小子当初不止比他更目中无人，性格还独来独往，后来被贬出上阳峰后更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鹿承月自己都有好多年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这鱼晓是怎么认识他的？

    鱼晓撇了撇嘴：“不告诉你。”

    “不说算了。”鹿承月也就是随口一问，一个灵根被废的人他才没兴趣去探究。他扭头敲了敲桌案，又问向潘玄空道，“白阳那老头在吗？”

    “回小师叔，我们阁主在主殿里呢。”

    鹿承月闻言转身就走。

    眼见大师兄和小师叔先后离开，潘玄空终于喘了口气。他看了看还留在这里的鱼晓，压低声音道：“鱼师妹，你刚刚可把大师兄得罪了。”

    鱼晓“哦”了一声，不用他说她也看出来了。那个叫邵蒙的大师兄对江沐云一副憎恨又忌惮的样子，而她刚刚却说自己是江沐云的朋友，所以这会儿她肯定已经被邵蒙记上黑名单了。

    不过话都已经说了，现在再多想也没用了。鱼晓对此不是很在意，她抬起头继续跟潘玄空打听道：“对了潘师兄，你还没告诉我江沐云在内门哪里呢？”

    “江沐云他没回过内门。”潘玄空从架子上翻出一枚记录玉简道，“大概九个月前他被罚去外门的黑雾洞思过，但后来处罚期满了他也没回来。”

    鱼晓看着玉简上的记录一愣，江沐云明明早已经离开黑雾洞，结果没有回内门吗？那他去哪里了呢？

    ……

    没能打听到江沐云的行踪，鱼晓有些闷闷地离开了天心阁。想到卷云峰上此刻一个人也没有，她索性又去了趟珍兽园看望小伙伴。

    几月未见，珍兽园的灵兽们一如既往地过得十分惬意滋润。鱼晓挨个儿和它们玩耍了一通，一直到日落西山都还不打算离去。在园中值守的红菱看不下去了，斥道：“好不容易进了卷云峰，你不努力修炼却跑来玩物丧志，不怕颜峰主罚你？”

    鱼晓握着萌萌的爪子耷拉下脑袋：“我不想回去，卷云峰上都没有人的，师尊也不在，没人罚我的。”

    看出她情绪低落，红菱蹙眉道：“不是还有龙明兽陪你吗？”

    “我跟它吵架了。”

    “……”这人怎么还能跟自己灵宠吵架的，红菱十分无语。

    坐在鱼晓腿上的玄羽鼠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几袋肉干递给了鱼晓。

    “啊，这是小五寄放在你这里的吗？”

    鱼晓看到这些肉干，顿时想起来自己之前有次给了小五许多袋肉干，小五当时吃不完就全放玄羽鼠口袋里了。后来小五跟她去卷云峰，估计也忘了问萌萌把这些肉干要回去。

    萌萌挥着小短爪“吱”了一声。

    “萌萌你的意思是让我拿这些肉干去和小五和好吗？”鱼晓盯着肉干想了下，最后伸手把它们都收进了储物袋里，“好我知道了，那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去和它和好吧。”

    听着鱼晓自说自话的萌萌：“……”不它根本没有这么多意思，它只是想让她把这些占地方的肉干拿走而已。

    鱼晓却又抱起玄羽鼠亲了一口：“谢谢你啦萌萌！师姐，我走啦。”

    从珍兽园出来后，鱼晓心情恢复了不少。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她施展身轻如燕赶回卷云峰，然而刚走到半山腰上，她神识就扫到身侧的树丛动了动。

    鱼晓停下脚步，笑眯眯道：“小五别躲了，我看到你了。”

    郁郁葱葱的矮树丛中，白色灵兽的半只脑袋探了出来，默默地与她对视。

    鱼晓蹲下身，朝它张开双臂：“我原谅你啦。”

    小五的身体这才从树丛里蹿了出来，它“嗷呜”一声扑向鱼晓，一人一兽立刻很幸福地抱在一起。

    “不过你下次不可以再装病骗人了哦。”鱼晓把脸埋在小五的脖子里道。

    小五也拿脑袋蹭了蹭鱼晓的脸，随后它从她怀里退出来，身体伏低让鱼晓坐到了背上，载着她向峰顶而去。

    到了峰顶，鱼晓从小五背上滑下来，一人一兽又开心地一起往大殿内走去，结果刚走到冰雕附近，她蓦地发现门口坐着一团黑影。

    鱼晓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团黑影竟是师尊。

    夜色朦胧，颜瑾敛了声息坐在檐下，一手执着酒盏，正在静静地对月饮酒。

    鱼晓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颜瑾的修为与她是天壤之别，他有意隐匿气息，以至于她的神识都没有发现。

    瞄了眼颜瑾手边摆着的青玉酒壶，鱼晓决定带小五改道去偏殿不打扰他喝酒，结果才刚转身走出了一步，就听见颜瑾出声道：“小徒弟过来。”

    鱼晓只得硬着头皮转了回来，她抱着小五的尾巴默默地走到大殿檐下：“师尊好。”

    颜瑾淡淡道：“书阁里的灵气怎么回事？”

    果然被发现了！鱼晓紧张了下，最后还是决定坦白从宽：“我、我布了个聚灵阵，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把聚来的灵气都吸收光了。”

    “哦？”颜瑾意外了，书阁中的灵气本就比上阳宗内的任何地方都充盈得多，若在里面布聚灵阵，那灵气浓度怕是能达到正常情况的数十甚至数百倍，一个低阶修士要如何才能吸纳得完？

    他不由得抬眼看向鱼晓，双眸中也浮起了一层浅浅的金芒。

    “哦，原来是蕴灵体质。”查看完毕，颜瑾眸子里的金芒又很快褪去，“难怪当初测灵玉也没测出来。”

    蕴灵体质是什么？鱼晓听得有点迷糊，她抬起头正想发问，颜瑾的目光却又落到了一旁的冰雕上：“学阵法是为了给你师姐解阵么？”

    鱼晓顿时又把头埋下了，嗫嗫地不敢接话。

    颜瑾似乎也没打算听她回答，他再次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你给她解阵，她也未必会感谢你。何必白费心思？”

    鱼晓愣了愣，总觉得师尊此刻的言语神态都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他该不是喝醉了吧？

    鱼晓试探着问：“师尊，师姐是什么样的人啊？”

    “狼心狗肺吧。”颜瑾想了想，复又摇头，“也不全是，还是有一个人能让她掏心掏肺的。”

    有故事！

    敏感地听出了对方话中的信息量，鱼晓的一颗八卦之心顿时开始熊熊燃烧，她正希望醉酒的颜瑾再多说点什么，颜瑾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凉凉地瞥她一眼道：“我没醉。”

    “……”

    颜瑾收了酒壶，衣袖一拢后神色已恢复一片清明。他迤迤然站起身：“为师明日要再去一趟砂海。”

    不是才从砂海回来没多久吗？鱼晓疑惑：“师尊，砂海到底是什么地方？您怎么老去那里呢？”

    “修真界的另一个边缘，穿过那里，就能寻到通往上界的通道。”

    鱼晓闻言又是一愣，想到外界传闻说颜瑾的实力早已突破化神达到大乘、随时都可以飞升，她不由得问道：“师尊要飞升去上界了吗？”

    “不，为师不会飞升的。”颜瑾似乎对此不想多说，简单回了句后，他目光转向了鱼晓脚边的灵兽，“小五这次跟我一起去砂海吧。”

    小五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不理。

    鱼晓见状翻译道：“师尊，小五说它不想去。”

    颜瑾笑了笑，手臂一抬，已隔空将龙明兽拎到了手里：“你不想回去看看你爹娘吗？”

    “小五的爹娘在砂海？”鱼晓惊讶道。

    颜瑾“嗯”了一声：“当今世上只有砂海存在着仙兽和妖兽，小五是在那里出生的。”

    所以师尊是要带小五回去探亲？鱼晓默默看向了小五，她才刚和它和好，其实有点舍不得和它分开，不过如果是回家看望爹娘的话，她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反对。

    “那师尊这次什么时候出发啊？”

    “明日一早。”

    鱼晓闻言，低头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解了下来，随后又将里面除了肉干之外的其余东西都全倒了出来，然后她抹掉储物袋上自己的神识，走过去把它挂到了小五的脖子上。

    “小五你在路上要好好听师尊话，我等你回来再一起玩。”鱼晓抱了抱小五道。

    颜瑾扫了眼鱼晓从储物袋里倒出来的大堆东西：“这把弓是你的？”

    鱼晓回过头，见颜瑾的视线正落在满天星上，她点点头道：“是啊，书阁里的一本神兵谱教我铸造的。”她说着走过去将银弓捡起来递给颜瑾，“师尊要看吗？”

    颜瑾伸手接过银弓，随手拉动弓弦，结果竟没拉开。

    “有弓灵了。”颜瑾将满天星还给鱼晓，有点感慨，“没想到我随手收的徒弟，竟处处有惊喜。”

    鱼晓想到衡炎之前也没拉开满天星，她当时还以为是衡炎不会正确地开弓，结果却是因为这把弓有弓灵了，所以其他人都拉不开吗？

    她正暗自琢磨着，对面的颜瑾又丢了件东西给她。鱼晓接住一看，发现是个玲珑塔模样的挂坠。

    “这是个能护身的法宝。为师和小五不在的期间，你若无聊了就还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玩吧。”颜瑾说着又笑了笑，“不过这回可别再瞎跑去禁地了，为师回来后还是想再看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