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2.劳烦苏公子了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第二章

    晚春的夜风尚且还带着些许寒意,拂过湖边柳树发出枝叶相撞的窸窣声响。萧铭寒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过去,却看到被掩在湖边柳下的人影。

    “何人在湖边?”萧铭寒瞥了一眼便将目光移了开,带着三分笑意的清朗声音却恰好乘着夜风落入苏问柳耳中,“既然来了,何不与本王饮上几杯?只站在湖边又有何趣?莫非本王这湖边还有美人等着兄台不成?”

    “草民苏问柳见过端亲王。”已经被点出来了,苏问柳也不见有半分难堪困窘之意,不慌不忙地走过浮桥来到湖心亭中,在萧铭寒身后鞠身拱手向他施了一礼。

    “苏……”萧铭寒动也没有动一下,缓声问道,“是朝中那位苏姓中书侍郎的爱子?”

    “不才正是在下。”苏问柳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动,回答着萧铭寒的话。

    “公子免礼吧。”萧铭寒这才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见他循规蹈矩的一言一行颇感无趣,手指在打磨光滑的玉杯上轻轻摩挲着,自顾自地饮着酒,不再搭理身后的苏问柳。

    朦胧的月色携着一点清晖轻轻地拢在他身侧,看不真切他似乎带着一分醉意的面容。

    原以为此人会颇感尴尬后便会自行离开,没想到苏问柳却只是用衣袖拂开萧铭寒左侧石凳上的灰便坐了下去,若有所思般瞧着端亲王那张在温柔月光下愈发好看的侧颜,萧铭寒竟也没有怪罪他的失礼。

    “王爷是有什么烦忧吗?”苏问柳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问出声,“不妨说与一二于草民,即使草民不能为王爷解忧,但有个能够值得倾诉的人,王爷心中大概也会轻松些。”

    “本王有什么好烦忧的,”萧铭寒似笑非笑地侧过脸看着他,只是常年显在面上的笑并没有到达眼底,“本王是尊贵的端亲王,当今圣上最宠信的亲弟弟,本王要什么没有?”

    苏问柳噎了一下,萧铭寒也不欲让他难堪,无故与人结下梁子,停了停又转回脸,半眯着眼笑道:

    “但本王现下确有些许烦忧事,若是苏公子有心,便送几坛美酒过来解一解本王的这一点烦忧?”

    萧铭寒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放下酒杯,将踩在石凳上的腿放下,复又站起身,掸了掸亲王服上的一点灰,准备离开湖心亭。

    “王爷既然开口了,草民自是义不容辞帮王爷解忧。”苏问柳忙起身跟在他身后。

    “苏公子言重了,”萧铭寒眸中闪过几分不耐,但话里的笑意却未有丝毫改变,“若是府里无趣,侧厅安排了戏台,苏公子可去看戏顽耍。说不得有许多美貌小娘子正盼着苏公子呢。”

    “草民此行随家父而来,是为一赏王爷所珍藏名作,并不为看戏或是相看小娘子。”

    苏问柳始终落后萧铭寒一步走,故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得从他话语中推测出这位王爷的性情十分之一二,斟酌着接萧铭寒的话。

    “哦?”萧铭寒似乎笑了声,“想不到苏公子亦有如此爱好。”

    “能与王爷有同样爱好,是草民之幸。”

    “既然如此,那便要劳烦苏公子和本王一同去取那《锦绣河山图》给长廊中的大人们共同欣赏了。”萧铭寒眯了眯眼,眼尾微微上翘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带有春寒的夜风轻轻拂过,在人身上流连过几分凉意。

    苏问柳莫名打了个冷颤,望着萧铭寒的背影心中直觉有些不安。

    萧铭寒带着苏问柳去书房取了《锦绣河山图》,却转手就将那副名画转交到了苏问柳手上,玉雕般的面容上温润的笑意看起来格外好看,他轻轻笑道:

    “本王不胜酒力,想早些歇息了,这幅画就劳烦苏公子帮我带去长廊里陪大人们一同欣赏了,”萧铭寒说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转头便唤来近身侍女,“玉婵,就由你带领苏公子去长廊吧。”

    “多谢苏公子了。”不等苏问柳说话,萧铭寒便拱手向苏问柳略略施了一礼,吓得苏问柳赶紧伸手拦住他,咬着牙也应了,哪个不要命的敢受端亲王这一礼啊。

    “王爷的嘱托,草民自然万分愿意为您效劳。”说罢,便捧着用上好雕花木盒装好的画卷跟在玉蝉身后去了长廊处。

    却不料玉蝉只是将他送到长廊口处便向他屈膝行礼便离开了:

    “王爷醉酒,府中人手不多,奴婢要先行回去照料王爷一二,就先送苏公子到这里了。稍后会有其他女管事来亲自取回画的。”

    苏问柳:“……”

    于是苏问柳只好自己捧着长盒进了长廊走进一群大臣中。苏煜先看到了自家儿子,马上招手把他唤到了自己身边。

    “你来干什么?”苏煜看到儿子怀中的长盒,皱起眉问道,“这是什么?”

    “王爷不胜酒力,先去歇下了,让我把这画带来给大人们看。”苏问柳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其他注意到这边的大臣都围了过来,苏问柳只好自己打开长木盒,让旁边的侍女过来帮着一起将画平展开。

    “这是……《锦绣河山图》?!”

    “王爷可真是信任苏公子啊。”

    “……是啊,有机会劳烦苏公子也帮我家小儿/小女引荐给王爷如何?”

    众人围过来,看到苏问柳怀里的画,都吃了一惊,纷纷议论起来,注意力早已不在画上,更有甚者热情亲切得想拉过苏问柳到一边细细询问端亲王的消息。

    自来到今晚的宴饮上,苏问柳从来不曾觉得明面上得了端亲王的过分“青睐”是好事,反而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自己从来都不曾得到过萧铭寒的青睐过,如今众人围绕过来,他隐隐觉得脑仁开始发疼。

    从跟着萧铭寒到书房开始,他心中就有种不安的奇怪感觉,此刻才恍然明白过来,这是端亲王故意为之。

    可他却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王爷,难道他不喜独自饮酒的时候被人看到?还是说自己有哪处行为惹了端亲王不喜?

    苏公子百思不得其解,一边应付着热情亲切的大臣,一边寻思着自己哪里出了错。

    终于等到临近戌时,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他连忙将那画扔到姗姗来迟的女管事手中,然后赶紧跟着自家父亲回了府中,将晚间散步遇到王爷后的事悉数告知父亲,被惊出一身冷汗的父亲骂过一通之后苏问柳讪讪回到房间才发觉今晚自己哪里可能得罪了这位亲王。

    在湖边偷看、去了湖中亭后仿佛赶着献殷勤似的,能怪人多心吗?

    虽是与实际有些许出入,但苏公子还是猜到了十之五六。他心里有些郁然,反省着自己又忍不住想自嘲一番,又不是没有见过美人,怎就一时失了分寸,惹到这位尊贵的王爷了呢。

    尽管之前有些不耐烦的情绪,但洗漱完毕、酒醒得差不多了、只着内衫倚在榻上看书的端亲王已经全然忘了此事。

    心中想起晚时在书房与皇帝兄长的谈话。

    “皇兄今日来是为何事?”

    “你可知近来一直有人在上折子弹劾你吗?”萧铭砺看着他,一点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这不是自皇兄登基一来就一直常有的事吗?”萧铭寒没有太大反应,仿佛是早已习惯了般笑着,“怎么?今日也有大臣和您参了我什么吗?”

    “嗯。”萧铭砺看着他,毫无隐瞒道,“参了你一个意图谋反。”

    “意图谋反?”萧铭寒倒是一愣,有些地郁闷问他,“我哪儿看着像要谋反的了?”

    “他说你收集的那些画。”萧铭砺把原话给他说了一遍。

    “那我是要把画都扔了?上好的画作除了山水还能画什么?”萧铭寒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复杂,“那皇兄不可能信了吧。”

    “朕自然不可能全信。”

    萧铭寒沉默了一下,不可能全信,那便还是信了一点,有所顾忌的了。萧铭寒微微垂眸,一撩下摆跪下身,沉声道:

    “皇兄知道的,臣弟本不愿在京城多留,连这束手束脚的端亲王名号也不想要,”他叹了口气,话语却仍然铿锵有力,“若是皇兄仍然存疑,尽可以一张圣旨把我贬为庶人,臣弟还会感谢皇兄几分。臣弟不愿你我兄弟二人之间生隙。”

    “……你这又是何必呢?”萧铭砺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他本意也不是为此而来,心中也为自己先前的质疑而生出惭愧之意,“朕今日来,还是念着多少日没见着你了。”

    “皇兄想见臣弟,一个口谕让人递过来便是了,”萧铭寒顺着他扶着自己的手站起来,笑了笑,“只是臣弟倒不敢去打搅皇兄。”

    “说的什么话呢你,你要入宫,谁敢拦你?”萧铭砺笑着收回手,“此事就不必再提了。朕先回宫了。”

    “恭送皇兄。”萧铭寒鞠身拱手送他离开。

    尽管兄弟二人之间并不曾有太多误会,但萧铭寒不愿待在京城的心愈发盛了些。

    第二日早朝时,萧铭砺先是同往常一样听完大臣们的上奏,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却并不急着退朝。他慢悠悠地拿出一叠奏折,一边打开一边朗声道:

    “朕近来收到不少奏折,都是弹劾同一人的,”他抬起眼,目光在满朝文武身上都扫过,,“众爱卿以为是谁?”

    众人都揣测不出他是何意,都噤声没有人说话,只偷偷拿眼觑着皇帝的动作和表情,见他的目光在群臣列首的端亲王身上停了片刻,复又听到人带着几分冷意的话。

    “怎么,爱卿们现在怎么不弹劾了?”

    他的话中似有几分鼓励之意,众人侧首望了自己的人一眼,正犹豫着,之间工部员外郎站出列来,沉声道:

    “臣有本奏。”

    “说。”萧铭砺将目光移向他,正巧认出是昨日来自己御书房参了萧铭寒一本那人,目光越发冷冽起来。

    “臣要弹劾端亲王意图谋反、有不轨之心!”那工部员外郎挺了挺背,仿佛在给自己鼓气一般。

    “哦?那爱卿说说,端亲王有哪处地方显出了他的不轨之心?”

    “端亲王府上的画与其诗作皆可看出他图谋的心思。”

    他这话一出,原本朝中心思开始活络的人心中皆是一沉——这捕风捉影的事情,怎么可能拿出来说啊!

    简直是荒谬。

    再悄眼看向列首的端亲王,垂着眼面无表情站在最前端,仿佛朝中的事都与他无甚关系般,心中更是不安。

    “工部的人倒是管到亲王头上来了,”萧铭砺冷笑一声,蓦然将手中奏折狠狠砸到那人身上,“诬陷我朝亲王,谁给你的这个胆子!朕看你才是有不轨之心!”

    “来人,把这位员外郎押下去,”萧铭砺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廷中羽林卫迅速将人架了下去,“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

    “朕命你着手彻查此事,凡是有其同党参与进此事着,皆按同样罪责处罚,”萧铭砺冷眼扫了朝中人一眼,甩袖起身离开了,“退朝!”

    一听到退朝二字,萧铭寒一刻也未多留便出了大殿离开了,根本不给其他大臣过来攀谈的机会。

    朝后,萧铭砺果然赐下许多奇珍稀贵之物下来,算作对萧铭寒的一点补偿,也让朝中大臣看清楚了,这皇帝对于端亲王的宠信之深,万万是再惹不得了。

    而昨夜无意惹到这位王爷的苏公子也提着家中久藏的好酒到端亲王府赔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