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还望莫辜负得好
第三章
下了朝回到王府后萧铭寒就换了窄袖长衫的常服,叫人提前备好了棉麻衣服准备下午混到市井茶坊里去听听书。
皇帝赏赐的东西命人一箱一箱地接连抬进了王府,萧铭寒看都没有看一眼,便径自拿了笔墨纸砚去了湖心亭。
“王爷,宫里赏赐出来的东西如何安置?”云枝让人将东西先放在了院中,自己找到湖心亭这边。
“诗画美酒留下,”萧铭寒提起笔,在砚中将毛笔尖浸润入墨,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淡淡道,“其余的东西……按之前宴饮那些大臣们送来的礼品的分量送回去,剩下的银钱之类的东西拿一部分给京中的慈安堂,另一部分散给有需要的百姓便是。”
“王爷,一点都不留下吗?”云枝看他这么慷慨大方也不由有些忧心。
“本王府里很缺钱吗?”萧铭寒倒是愣了一下,停了笔转头看她。
“那倒不是,”云枝见到他的反应也忍不住笑了笑,“毕竟是皇上赐下来的东西,王爷若是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全部送人了,宫里那边会怎么想呢?”
“除却还大臣们的和散出去的银钱,其余的就留在库房吧。”萧铭寒想了想,提笔在宣纸上晕开墨迹,“你和其他几个女管事瞧着喜欢的饰品也都自己留着吧。”
“王爷倒是肯赏赐给我们,”云枝见自家王爷对钱财饰品毫无概念也有些无奈,“我们也不敢用啊。皇上赏赐下来的东西,有哪些给女眷的饰品是我们这等下人能用得的,不说我们这样出去叫人瞧见了会如何多心,便是于王爷的名声也有损。”
“那送来做什么,”萧铭寒皱了皱眉,“一些小玩意儿,瞧上的你们拿走便是,只是平日不出去故意招人红眼便罢。”
“那奴婢就暂代她们先谢过王爷赏赐了,”云枝福了福身,“昨日从后院调来的侍女和歌姬美人都送回去了,王爷打算日后如何处置她们。”
“挑几个能用的小厮过来,至于那些个美人……去问问她们昨夜是否有看上哪家公子,有了中意的赶紧找个名头送了出去清净,”
萧铭寒垂着眸子在宣纸上勾勒出青山秀水的模样,只寥寥几笔却可见其功底之深,
“你们若是愿意,也去后院挑两个顺眼的侍女帮衬着你们一二亦可,本王虽不喜人多,只是看着你们如此劳累也过意不去。”
“奴婢谢过王爷体谅,”云枝再蹲身行了礼便离开了,“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去吧。”萧铭寒点了点头,提起笔,俯身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微微蹙起眉看着自己方才才画完的山水,似有些许不满。
他初放下笔没多久,就有侍卫来报:
“启禀王爷,门外有中书侍郎之子求见。”
“中书侍郎之子?”萧铭寒侧首看了他一眼,“哪个中书侍郎?”
“苏煜苏大人。”
“他来做什么?”萧铭寒有些奇怪,脑海中对这人没太大印象。
“说是赔罪来的。”侍卫仍然垂首回道。
“赔罪?”萧铭寒沉吟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准了,“让他过来吧。”
“是。”侍卫领命,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走了。
萧铭寒负手站在亭中,远望着在偶尔拂过的微风下轻轻荡漾的湖水和远处的假山,微微眯起的眸中深沉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草民见过王爷。”苏问柳在侍卫的带领下很快就来到了亭中,看到人负手站在亭上的挺拔背影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苏公子来了,”萧铭寒听到声音,转过身轻轻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这才将目光放到他身上,“不必多礼,不知苏公子今日来王府是有何要事?”
“草民今日是为昨日失礼向王爷赔罪来的。”苏问柳直起身子,余光瞥到了铺开在石桌面上墨迹还未曾干涸的画,画上只寥寥几笔淡墨,却仍能看出山水秀丽的影子。
“昨日宴饮喝得有些醉了,”萧铭寒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中提着两坛酒,“本王却想不起苏公子何罪之有?”
“王爷大度,自然是不在意这点小事的,”苏问柳笑了笑,将手中的两坛酒放到石桌还空着的位置,“但草民心里过意不去,故带了家中久藏的两坛美酒来向王爷请罪顺便一解王爷烦忧。”
“有心了。”萧铭寒挑了挑眉,走到石桌旁将铺开的宣纸收起,同镇纸、砚台、朱笔放一同挪到了一边给他让了些位置出来,笑得极为风流,“本王昨日醉酒的无心之话,难为你还记得。”
苏问柳看到他的笑竟然呆了呆,定了定神,看着他投过来的目光,眼神下意识闪了闪。
“嗯……好香的酒,”萧铭寒拿过一坛酒打开坛封,用手在坛口处轻轻扇了一下便闻到了缓缓散出的浓醇酒香,他重新盖上坛封,将酒放到一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他坐下,“本王得了苏公子的一坛佳酿,心中铭谢万分,若是苏公子有何事需本王助力的,都随时可以提。”
如今朝中人莫不看到皇帝对自己的信任,想要和端亲王府搭上关系的也不止一两个人,甚至今日下了早朝走时也听到有大臣商量着要将自家嫡长女送来做王妃的也不少。
这位苏公子虽是投了自己所好来送了美酒,对他也没有几分不满,但仍然会下意识想到这是否又是中书侍郎一家想与端亲王府拉上关系的做法。
萧铭寒厌倦了到朝中明里暗里的斗争当中,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些小伎俩。
“王爷这是何意?”苏问柳听到他的话,蓦然反应过来了他的用意,心中颇有些哭笑不得,难得一点好心也要被人揣测一番。
但凭对方现在在朝中的地位,也难怪对方会这么想。苏问柳脸上流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来,
“的确,王爷如今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亲弟弟,不管哪一个家族和王爷搭上一点关系,即使王爷不曾言明,但皇上依旧会看在王爷您的面子上,对那一个氏族多一些恩惠。但草民此番前来,确实只是想为草民昨日的失礼向王爷致歉,并不曾想过会得到王爷的一点恩赐,或是因王爷而得到皇上的另眼相看。”
“哦?那倒是怪本王想岔了。”萧铭寒仍旧笑得亲切。
“草民并无此意,”苏问柳起身拱手向他行了一礼,“若是入朝为官,草民自然会凭得一己之力来争得一席之地,绝不会仗着投王爷所好而要王爷给我些许恩惠。”
“苏大人的爱子,果然不同于常人。”萧铭寒看到他墨色眸子里闪着坚毅的光泽,越发显得这个人以后会不同凡响的气势。他笑着不轻不重地赞赏了一句,便将目光从他身上移了开,望着波澜不惊的湖面与偶尔跃起的锦鲤,极轻地叹了口气,“入朝为官、爬向高位,就是如此重要么?”
苏问柳却悉数听到了他仿佛喃喃自语般的话。复又坐下身,陪着他沉默片刻这才缓声道:
“对于王爷而言,富贵、地位、名声都已经有了,自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可是对于多少寒门子弟而言,他们穷极一生寒窗苦读数十年,就是为了一朝科举高中,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男儿自成的一腔热血,更是为了以此来回报全家人省吃俭用供他读学的苦心。”
“那么对于同样拥有富贵地位的你们呢?”萧铭寒面不改色地听完他的一席话,垂下眼帘淡淡道,“世家儿女,即使是不起眼的庶子也比寻常百姓过得要好上十倍不止,又是为了什么来争取官位呢?”
“天家尚且无父子,”不等苏问柳回答,萧铭寒便接着替他答了,
“世家中的亲情又能剩下来几分呢?苏公子得了苏大人独独的一份宠爱,又何能想到不受宠的庶子们的感受呢?
大抵是为了承一份父辈的期望、少年热血,完成自己的一点抱负、或是为在家中夺得平稳的地位罢了。谁又真正想到过官场嫌恶呢?毕竟,总是有族里父兄在为了一个派系辅助帮衬着你们的。”
“王爷所言不错,”听着他的话,苏问柳盯着他依稀带着习惯性的一点笑意的俊美侧脸,“但草民却多了一份想要守护这世代帝王臣子打拼传承下来的王朝的心。”
“是么?苏公子果然志向远大。”萧铭寒话虽是夸奖,却垂着眸子,仿佛嗤笑了一声,微露出来的刻薄全然不似他平日里那副洒脱风流的亲和模样,漫不经心“那本王就拭目以待吧。只是这话在本王这里说过便罢,出了端亲王府的门,再说这话被人状告上门了,本王就没法子为这两坛酒的交情为苏公子开脱一二了。”
“草民心里自然有分寸。”
正说着,云枝便带着刚从后院里相出的几个女婢来了湖心亭这边,礼数周全地先后向两人行礼,这才开口道:
“王爷,已经午时了,可要现在用膳?”
“嗯,就在侧厅便是,”萧铭寒站起身,转头看向苏问柳,询问道,“时间也不早了,想必苏公子一颗赤胆忠心也是要回去努力进学报国的。不如在本王这里用完膳再回去?”
“不了,”苏问柳也跟着站起身,却是拒绝了他的建议,“草民就不打扰王爷用膳,先回去了。告退。”
“那就不勉强苏公子了。云枝,去送一送苏公子。”萧铭寒见他如此聪颖知趣,波澜不惊的眸中也盛了一点满意的神色,转头对云枝吩咐了几句,“去看看库房里有没有苏公子用得着的东西吧,也好答谢他送本王几坛酒的美意。”
“是。”云枝转过头低身对刚刚收来的几名婢女吩咐了几句,便上前几步领着苏问柳离开,“苏公子请随我这边来。”
“多谢王爷美意了,草民不需要什么东西,不麻烦王爷……”苏问柳想拒绝萧铭寒的赠礼,却见对方只是朝自己轻轻笑了笑便带着拿上东西的几名婢女离开了湖心亭。
“这位管事姑娘,我真的不需要什么东西。”苏问柳苦着脸。
“唤我名字云枝便是。苏公子不必太在意,”云枝对他笑了笑,领着他往库房的方向走,心中对同样俊美不俗、风度翩翩的苏问柳有些好感, “王爷不喜欢欠着人情,你若是不去挑点什么走,万一哪天王爷亲自上门送了,苏公子岂不是更难和别人解释?”
云枝知道昨晚苏问柳被自家王爷推出去成了众矢之的,笑着开口向他解释。
“若是苏公子实在没什么想要的,就替自家的父兄、母亲和姊妹们挑些物什回去吧,”云枝见他实在不知道要什么好,便帮他挑了个碧玉玲珑簪出来,
“将这个送给令堂吧。苏夫人是从四品诰命夫人,带这个是合礼制的,只不过万不要让旁人觉得我家王爷刻意拉拢苏府,虽然以苏公子的为人不会如此,但世家府中人多,难保谁起了什么心思。免不得我家王爷今日与苏公子亲近几分,过几日从苏家哪个旁支听到了这等自夸炫耀的事情,牵连到苏公子就不好了。”
“我知道的,劳烦云枝姑娘替我多谢王爷了。”苏问柳只得接过云枝装点好的碧玉玲珑簪,放进袖中拱手作礼算作道谢。
“方才苏公子与王爷在亭中的话我也略略听到了几句,”云枝带着他一边往府外走,一边说着,
“苏公子也不要怪王爷‘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是王爷的苦寻常人看不到罢了。他当年经历过的磨难凶险,饶是凭你我也无法感会一二的。
如今皇上一手扶起萧国,铲除旧日奸党,但仍有余孽不得铲尽,”云枝看着他,竟然也莫名起了一点想同他多解释一番的心思,不知他能否听懂,云枝也便没有接着说下去,
“难得见到如苏公子这般不为了自己前程刻意结交讨好王爷的人,我也由心希望能多一人真心待王爷。若苏公子也有此心,只望日后不要辜负得好。”
“我知道的。”苏问柳听到她的话也怔了怔,随即脸上的笑意也缓缓褪去,带上一点坚毅的认真,他深深地看了云枝一眼。将他送出端王府门口,云枝不做多余停留便回去了。
苏问柳揣着袖中的东西,亦在慢慢回味着今日在亭中那人的一颦一笑与暗藏讽刺的话语。
脑海中,在清冷夜色下对月独酌的潇洒人影竟然显出了几分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