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转眼便到了众人最为忙碌的、苏府老太爷八十大寿的吉日。

    住满达官贵族的长安街一时间也热闹起来，倒有些寻常人家的生气了，而非谨言慎行的肃穆。

    精心梳妆后的夫人们挽着女儿的手臂，仪态大方地同自家老爷乘着各家的马车缓缓陆续携礼到苏府。

    苏府未作过多的布置，但却恰到好处地让人心生愉悦。

    苏煜带着嫡长子苏问柳亲自在门口迎客，这等的重视与热诚，也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萧铭寒像是掐着点来似的，来得不算早，却也不迟。

    只是好巧不巧，端亲王府的马车后带着几抬礼不慌不忙到苏府时，正碰上也才到苏府的闵钦郡王一行人。

    萧家皇室一脉，除却那股子天生高贵雅致气质外，竟连容貌亦要比寻常人要俊美上三分，叫人移不开眼。

    两人都是一身月白常服，只是与萧铭寒精致绣绘暗纹的亲王服相较，萧南律的郡王服要显得更素一些，但却并不会让人觉出什么差异。

    只是一个儒雅温尔，一个风流清悠罢了。

    闵钦王妃苏牧归被萧南律扶着下了马车，遂端庄有礼地朝萧铭寒微微福身行作一礼，与萧南律耳语两句便转身和苏煜聊上了。

    “几月不曾细见的功夫，子昭生得又俊了。”萧南律笑着走过来。

    萧南律今年恰及弱冠，比萧铭寒要年长两岁。是萧铭寒堂兄，却从不在他面前摆兄长的架子来打压他。两人关系也是极好。

    “堂兄又拿我打趣呢。”萧铭寒微微侧首吩咐了几句，云枝便应声带着后面的人同几抬礼先进了苏府。

    “你瞧，”萧南律走过来和他并肩，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示意他看过去，低声笑道，“你又招惹人家姑娘呢。”

    顺着萧南律示意看过去，萧铭寒看到苏府门后几个少女掩着唇嘻嘻笑着躲在后正看向这边。

    “怎么就是我惹的了，”萧铭寒无奈，“堂兄再胡说，我便要去堂嫂那里告上一状的。”

    “啧，你小子。”萧南律也不继续逗他，两人走向门口的苏煜处。

    “是啊，差点没死在堂兄手上。”萧铭寒笑着轻飘飘道。

    数十年前，萧铭砺还不是皇上，萧铭寒也不是王爷、萧南律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的时候。

    因着当时的皇帝独宠贵妃，有意冷落皇后也有打压其身后家族势力的意思。那时，虽作为皇后亲子——皇嫡子、有着尊贵身份的两人的日子却并不好过。为了他们二人能安全无事，母后也只得忍气吞声，默默忍了贵妃有意无意的挑衅与刁难。

    但一心求全的皇后却并未曾想过，已经拥有无限荣宠、尝尽奢华的贵妃，又怎会仅仅甘心止步于一个贵妃的位置，又怎会忍受自己的儿子以后仅仅只是一个闲散王爷？

    她的儿子，自然当得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打定主意的贵妃自然不会傻到自己动手，便动用平日安插在各个嫔妃的人手。

    那时，同样活在贵妃压制下的昭容蓝莞的儿子——萧南律与萧铭寒两兄弟关系好却是宫中人都知晓的。于是，那安插在昭容宫中的宫女，便撺掇着萧南律去找萧铭寒两兄弟时带上已经被动过手脚的糕点。

    萧铭砺一向不爱吃这些，便没有动。一向对萧南律不设防的萧铭寒也不会多想，顾及着两人身份的萧南律也不敢先动糕点，等萧铭寒咽下一块糕点、发觉异常时，已经来不及了。

    即使再如何被冷落，皇子中毒也不会是小事，这首要的便是触犯了天子的威严。

    那名宫女自然是已经被妥善安排好了，甘愿认错，还痛哭着忏悔地供出了蓝昭容，但念在她育有皇子的功劳，并未赐死，大发慈悲般仅地削去嫔位，带着萧南律一起打入冷宫。

    皇后与萧铭寒两兄弟自然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萧南律干的。

    守在弟弟床前的萧铭砺清晰地看到前来关怀探望的贵妃脸上抑制不住的得意——那毒已经让萧铭寒落了病根。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他才十三，他的弟弟萧铭寒才十岁。他还没有能力，不能保护弟弟，保护母后，保护……所有真心关怀着自己和弟弟母后的人。

    他心里难受得连落泪都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手被兄长攥得有些疼，萧铭寒也没有出声，他暗自回握了一下兄长的手，虚弱却礼数周全地谢过了贵妃的探望。

    贵妃一走，一直躲在外面的萧南律便跌跌撞撞地进来了，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原本灿若星辰的眸子哭得有些肿。他扑着跪在萧铭寒榻前，抽抽搭搭地小声哭着道歉。

    纵使他的到来亦是逾矩的，但皇后也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坐在床边用丝帕拭着眼泪。

    萧铭寒身上疼得没有力气安慰他了，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细弱的声音几乎一出口便会被撕碎一般，他说：

    “别哭了，不是你的错。”

    本比萧铭寒还要年长两岁的萧南律此刻却像是要比萧铭寒还要年幼似的。

    被他哭得头疼，萧铭寒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他轻轻偏过头，唤了萧铭砺一声：

    “哥。”

    萧铭砺会意，忙松开弟弟的手，瞪了萧南律一眼，半拖着把人带出去了。

    虽几人都默契地不曾提过此事，但萧南律仍然一直愧疚到了现在。

    “看你说的，”萧南律脸上也闪过一丝带着歉疚的尴尬，“我那时也不曾想到会……”

    “知道，所以我这不是在皇兄那里给堂兄说好话了吗。”萧铭寒显然也不甚在意此事，打断他接下来即将脱口而出的道歉。

    “我当年若是知道，我就是自己全咽了，也绝不会让你动那碟糕点的……”萧南律回忆起了当时，心里万分懊悔难受，脸上的笑也散去。

    “都说没什么了，”萧铭寒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会引来这种效果，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他，“难道你现在还要在我面前哭一场不成？”

    “可是你……”萧南律还没说，便注意到那苏府长子好似往自己这边走过来了，忙住口将话悉数咽了回去。

    可是你的毒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根除，你要让我如何不愧疚？

    如何敢将此事作罢？

    萧南律只侧首看了萧铭寒一眼。

    萧铭寒明白他的意思，幅度很小地耸了耸肩，唇角勾出一点无赖的笑。

    “苏某见过两位王爷。”苏问柳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向两人欠身道。

    “怎的这般疏远了，”萧南律脸上又带上温文尔雅的笑，“要仔细算起来，你该称我一声姐夫才对。”

    “是，姐夫。”苏问柳也笑起来，毫无芥蒂地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侧身伸手道，“姐夫这边请。”

    萧南律先过去跟苏煜寒暄了几句，便和苏牧归一同陪着苏煜迎后面来的客人。

    “王爷。”苏问柳见萧南律去了自家父亲那边，转回身看向萧铭寒。

    看着那人始终带着风流笑意的如玉面庞，忍不住忆起那人那晚的对月独酌的清冷，想到那人在茶楼里的惑人心魂，一时间局促起来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数月不见，他愈发好看了啊……

    苏问柳被自己脑海中莫名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一跳，忙回过神，对上人染着笑意、眼尾微微勾起的墨色眸子，心中像有什么轻轻牵动了一瞬。

    鼻尖蓦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木香，有些熟悉。

    萧铭寒倾身靠近他，含笑道：

    “苏公子想什么呢？不让本王给苏老太爷祝寿了么？”

    苏问柳回过神，抿了抿唇，嗓子似乎有些发痒。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脸上适时带上笑意：

    “怎么会，苏某还想再请王爷同饮几坛美酒呢。”

    苏问柳带着他往府里走，门后的几个小娘子看着二人走近都纷纷红了脸垂下首，然后才发觉这二人从始至终也未曾注意到自己，失望地面面相觑片刻，各自回了自房院子妆扮去了。

    苏问柳带着萧铭寒进了正厅，里面错落坐着早了些时刻来的各个大臣、夫人。

    苏老太爷坐在主位上，抚着全白的胡须，笑眯眯地和厅中的大臣新友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萧铭寒进了厅中，摆了摆手阻止了厅下的大臣们欲行礼的动作，复走到苏老太爷面前，拱手鞠身稳稳当当地行了个晚辈礼。

    “晚生见过太老爷。”萧铭寒行完礼直起身来，笑得一脸孺慕，又说了几句祝词。

    “好啊，好孩子，”苏老太爷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仔细看了看他，“子昭啊，你不记得我了吧？”

    “嗯……？”萧铭寒听着他的话愣了愣。苏老太爷虽给自己亲切和善的感觉，但自己印象中却不曾有见过这位老人的印象。

    “应当是不记得了，”苏老太爷点点头替他答了，却也半点不介意，“我见着你的时候，你还尚在襁褓中呢。”

    那这不记得也情有可原了。

    萧铭寒心里松了口气，又起了些疑惑——

    可是，自己出生之时，贵妃才初初入宫，这位老人又是如何能见着自己，还能得知自己表字的呢……

    “你的表字还是我给你起的。”苏老太爷一眼看出他的疑惑，笑呵呵道，也不多解释。

    萧铭寒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不同于别家嫡庶子到及冠之年才取表字。

    自他记事起，母后和身边人就以他的表字唤他了。母后也只给他说，这是盼着他日后能早些时日独立一些，日后可成大器，他一直没觉得有何不妥。

    但心下却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这当太子的皇兄到束发时才取了表字，而自己反倒像众望所归似的早了这么多年取表字呢？

    他垂了垂眼，却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苏老太爷年高，陪众人聊了片刻也乏了，叫府中的婢女扶着送回房中休息，走前还向萧铭寒嘱咐了几句什么，萧铭寒笑着点点头应了。

    厅下的大臣们虽听不清这两人在聊些什么，但相谈甚欢的模样却是能清晰看出的。

    站得离两人较近的苏问柳却清晰地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讶异自家祖父竟然认识萧铭寒之余心下竟不自觉地默默念着那人的表字……

    子昭啊……

    昭，日明也。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