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那便由皇弟你亲自带兵前去，别人朕不放心——朕倒要看看，哪些不知好歹的虫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胡作非为！”

    萧铭寒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心下一沉，然而面上只是一闪而过、并不能看得真切的神色，后不动声色地领命离开了御书房。

    赐萧铭寒军职令他带兵前往西北的圣旨一下，满朝哗然，文武百官各怀心事，有告喜的，有敬而远之的，可这正主却不如何高兴——

    “王爷，您要奴婢备下的东西都备好了。”云枝福了一礼，禀道。

    “嗯，”萧铭寒的目光从手中书本上移开，淡淡看了她一眼，“辛苦你了。”

    “王爷……”云枝却不急着退下，犹豫片刻，“当真要去西北？”

    “自然，”萧铭寒放下书，转过脸看她，云枝这才发现他一直握在手里看的是本兵书，“圣旨都下了，本王又岂有抗旨不遵的道理？”

    “西北艰苦，王爷的身子……”云枝脸上浮现出忧色。

    “西北艰苦，我萧国男儿尚且能受得，本王又如何受不得？”萧铭寒轻轻笑着。

    “王爷身份尊贵，怎能与此相提并论？”云枝一语未尽，尚且要再接着说下去时，恰与萧铭寒投过来的目光对上，立时噤了声，自知失言，讪讪地垂下首。

    萧铭寒却没责怪她，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谁又比谁高贵呢？”

    那些风光霁月，自诩贵雅的人，又有几人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

    说不得，暗地里谁要比谁更不堪得多。

    云枝还待说什么，府外一阵嘈杂声响起——宫里的人来宣旨了。

    是王善亲自来的。

    萧铭寒从椅子上站起来，还不待跪下就被王善一把扶住，王善笑眯眯地将那轴圣旨递与萧铭寒：

    “既然是洒家来，就不需什么虚礼了。殿下准备着收拾收拾，后日启程吧。”

    “辛苦公公亲自来这一趟了。”萧铭寒也不与他多客气，大大方方将那轴圣旨接下了，展开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皱起眉，“这……怎么这两位侍郎大人之子也要跟随一同前往西北吗？”

    “是的，”王善揣着手站在一侧，“原是门下侍郎向皇上递折子给嫡长子求了个随军的机会，说是为了历练。

    萧铭寒愣了一下，忍不住腹诽：这是行军打仗，又不是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用得着一个个上赶着的吗？

    “哦。”萧铭寒点点头，也算习以为常了，是不是真的想历练不好说，反正总是要见缝插针地明里暗里给自家人谋利的。他手指划过圣旨上苏问柳的名字，略一停顿，“这中书侍郎也是来给儿子求个历练机会的？”

    “这倒不是，”王善很好说话，对萧铭寒几乎是有问必答，“是陛下亲自点的。陛下原话是：‘闻说苏爱卿府上长子文武双全，又恰风华年少之际，当多历练几番才是。便也随军去一趟吧。’”

    萧铭寒收起圣旨，望向王善的眸中里闪过一丝疑惑。

    王善轻咳两声，目光往四周瞥了一眼，随即敛目道：

    “门下侍郎近来与左相倒是意趣相投的，在朝廷上倒是隐隐与中书侍郎有不合的意思。”

    萧铭寒一瞬便懂了他的意思，将圣旨递给云枝，自己起身亲自将王善送出王府。

    “多谢公公提点。”说着他将袖里一锭金裸子塞到王善手里。

    “殿下见外了。”王善再三推拒未果，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伸手接了。

    “王爷。”疏言从府外过来。

    “怎么？”萧铭寒注意到她手里的的帖子。

    “这是李公子托奴婢带给您的拜帖。”疏言双手将那张说得上朴素的拜帖奉上。

    “什么时候的事？”萧铭寒眼角一跳，有点不详的预感。

    “约莫在巳时。”疏言垂首站着，“王爷还未下朝回府的时候。”

    萧铭寒：“……”

    圣旨还没下呢，就急着来了。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门下侍郎存了什么心思吗？

    萧铭寒皱着眉，这拜帖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若是推了，这人也毕竟是门下侍郎的爱子，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说不得有心人会揣测些什么。

    若是不推，两人之前又无甚交情，这还没带兵去西北呢，就开始勾结了。门下侍郎这算盘打得也真是好，直接将人不声不响拖进左相一派里。

    疏言见萧铭寒沉思不语，试探道：“不如，奴婢寻个借口将这拜帖还与李公子罢了？”

    萧铭寒还不待说什么，眼角的余光便瞥到一抹淡青色身影。

    有些熟悉又显得陌生。

    萧铭寒差点想不起来他是谁。

    “王爷。”来人不缓不急地走到他面前，一拱手鞠身行了礼。

    是苏问柳。

    萧铭寒反应了一瞬才想起他是谁，面上却不显，只清浅笑着。

    “是苏公子啊，今日来找本王是有什么事吗？”

    “本无大事，”苏问柳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拜帖上，只停留片刻便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到萧铭寒面容上，明眸半弯，和着夏日的阳光直将暖意蔓延到人心上，“早时遇见李兄，见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奇多嘴问了一句，才得知他得幸能来拜访王爷——

    “苏某心下钦羡，又想着多日不见，甚是思念王爷，也便不请自来了。”苏问柳笑得坦然，仿佛两人之前一些暗枝节生的疑窦不曾有过，“还请王爷不要嫌弃苏某一片赤诚之心。”

    “苏公子玩笑了。”萧铭寒眸里光华一转，将拜帖重递回疏言，“去吧，回李公子，就说本王感念李公子一片爱国之心，恰今日苏公子也来了，择日不如撞日，也便一起来小叙片刻。”

    “是。”疏言接过那拜帖，没有二话地转身离开了王府。

    萧铭寒轻轻出了口气，看一眼苏问柳，侧身笑着将他让进王府，“苏公子这边请。”

    “谢过王爷。”苏问柳颔首谢过，同萧铭寒并肩走进王府。

    “苏公子……是何时得知要与本王一同带军去西北的消息的？”萧铭寒状似随意地问他。

    “昨夜父亲与我说过了。”苏问柳突然停住步伐，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我大概要向王爷陪个罪才行。”

    “何罪之有？”萧铭寒也停住步子，带着一点疑惑地看着面前鞠身赔罪的人。

    “方才在王府门口那番话并不全是真的。”苏问柳坦然得有些突兀。

    “啊，无甚大碍。”萧铭寒愣了一下，没介意。

    “今早撞见李公子，得知他私自递了拜帖来，陛下圣旨大概也到午时之后才到，”苏问柳顿了一下，“苏某私心猜测这会让王爷为难，故才……没有别的意思。”

    萧铭寒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想起在苏老爷子寿辰那晚这人一番肺腑之言，想到这人大概也是在暮色四合中，这样恭诚目送自己离开。

    心口某处好似被针扎似的，不疼，却叫人说不出个中意味来。

    萧铭寒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来，连自称都忘了用：“我知道，难为你一番苦心了。”

    苏问柳顺着他扶着自己的手臂站起来，鼻尖蓦然传来一缕熟悉的木香，直缭绕到人心尖。

    他用了十足的定力才没有如惊弓之鸟一般将手抽回来。

    两人去湖心亭一路相对无言，苏问柳垂在袖袍里的手指轻轻捻了捻，仿佛那缕木香还萦绕在指尖似的。

    他突然想起方才一句想说没敢说完的话：

    但是，王爷，那句甚是思念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