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苏问柳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好似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人露出这样忧心焦急的情绪，也是第一次看到萧铭寒为了一个人发怒。

    这个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将笑意挂在脸上的人，谁都看不清他内心所想的人。

    ——这个林将军，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会让萧铭寒这样一个人，如此……“失态”？

    “王爷。”将军府的人显然都是认识萧铭寒的了，见了他纷纷行礼。

    “你们将军在哪？”萧铭寒蹙着眉，问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将军……在卧房。”那管事鞠了一礼回话。

    “收拾间厢房出来，你将这位公子带下去好生伺候着。”萧铭寒回首看了一眼苏问柳，对他道，“苏公子就先住这儿吧，边疆寒苦，虽然说是将军府，但的确不比在京中。”

    “嗯，不碍事的，王爷正事要紧。”苏问柳一点头，也不烦他，自觉跟着那管事先离开了。

    萧铭寒目送那管事带着苏问柳离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所及范围外，才回过身。

    “王爷。”一小厮从不远处过来，熟门熟路地给萧铭寒行礼请安。

    “嗯，”萧铭寒看他一眼，“你家将军……”

    他自然是知道将军主房是在哪儿的，只此时却突然生出了些许怯意，他有点……害怕。

    “将军没事，王爷不必忧心，”小厮看出他的迟疑，让过身子，“请王爷随我这边来。”

    “嗯。”萧铭寒颔首，心下舒了一口气。

    ——他是六岁那年与林洵相识的，林洵父亲是正三品怀化大将军，常年驻守西北边疆，留在府里的时候不多，林洵被留在京中，时不时随着母亲去宫里谒见皇后。那时候贵妃还尚未入宫，陈家还只是个不出名的京官一族。

    因着母亲是皇后母家的亲信姊妹，来往密切，林洵也就是在这时与风光无限的太子与二皇子相识的，与萧铭寒也算成了至交。

    四年后，贵妃入宫，皇帝一见美人便着了迷，竟将结发妻子与一双嫡子抛之脑后，夜夜笙歌，不思朝政。

    只这时，人们才发觉，原来诗中“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并不是什么值得人称赞钦羡的事，于在朝忠心耿耿之人，那简直堪称一场恶魇。

    皇帝怀拥美人，又一心求取仙丹灵药，意图成始皇未竟之业【注】，纸醉金迷之间，是将整个萧国薄弱显于他国之前。

    皇后一系家臣势力被削弱殆尽，皇帝日夜耽于享乐之时又忧心自己皇位不稳，将身边有疑之人一律斩尽杀绝，却忘了——那身边日夜相对的美人，才是蛇蝎之辈。

    林洵父亲回京后，见此景一心想苦劝皇帝迷途知返，可忠言逆耳，皇帝那时是确确实实再听不得什么逆耳之言了。起初，念及怀化将军多年卫国之功，不予计较，后来连上的折子，书的“妖妃祸国”一言，着实惹恼了皇帝，又不知贵妃在皇帝耳边吹了什么风，竟平白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这怀化大将军……问了斩。

    一时间震慑朝野，无人再敢上言劝阻。

    性格稍温和些的，隔三差五地寻个由头纷纷致仕归乡——眼不见为净；性情暴烈些的，当朝与皇帝起了争执，要皇帝还怀化大将军一个清白。

    这心是好的，可在皇帝看来，这与逼宫也无异了啊……

    一时间，龙颜大怒，彻清林府余党，连累若干人下狱，林家人被悉数送去西北边疆驻地——这还是皇后跪在养心殿外苦求三日、皇帝念在昔日夫妻情谊才换来的恩典。

    这于林洵而言，并不完全是坏事。所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离开乌烟瘴气的朝廷，更像是一件幸事。

    临走时，林洵私下里偷偷与萧铭寒道了别——这事至今萧铭砺都不知道。

    林洵比萧铭寒年长八岁，一直将萧铭寒当作幼弟看待，但两人之间相处更像同岁的挚友。

    林洵此时虽不是眼光毒辣的年纪，但颇具他父亲识人的能力，也大致看出来萧铭寒的一点性情，许多事都宁愿同年幼一些的萧铭寒商量也不透露一点给萧铭砺知道。

    后来，林洵接手父亲军务，镇守西北边疆，虽离京城远，但萧铭寒暗地里做的许多事，都有他的影子在。

    ……

    “到了，”小厮领着萧铭寒绕过长廊，到一间并不起眼的厢房前停下，“将军候着王爷呢。”

    话罢，那小厮便给萧铭寒鞠了一礼，离开了。

    萧铭寒淡淡颔首，走到门前，抬手欲敲门，又顿了顿。

    “子昭来啦？”清朗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大抵是听到了小厮的话。

    “嗯。”萧铭寒推开门独身进去，房内竟然连个贴身伺候、端茶送水的丫鬟都没有！

    “来，里间的呢。”林洵的声音响起。

    萧铭寒抬手拨开白色布帘，刚一进去便见林洵靠在榻上——

    他一身白色中衣，肩胛处以纱布缠了好几圈，渗出一点殷红的血来，一头如瀑的长发披散在后，有些散乱，却并不妨碍他俊朗的面容，额角有一个浅淡的白印，应当是留了许久的旧伤。

    “林洵，这是怎么回事？！”萧铭寒亲眼看到他没什么事，心里兀然松了口气，拧着眉走到他塌边。

    “哎，按年纪，怎得也该唤我一声兄长，再不济，叫个林将军也算勉勉强强吧，”林洵却恍若未闻地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一点无赖似的笑，“怎么就直呼吾名了？”

    “……”萧铭寒皱着眉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好了不逗你了，”林洵饶是比他年长也禁不住他这眼神，心里觉得怪瘆人的，遂正色起来，“我没事。”

    “你怎么想的？”萧铭寒脸色和缓一些，“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该明镜似的，你还让人沿途护接本王？”

    “怎么？本王是已经废物到送个粮草军队都要人操心了吗？”萧铭寒不等他接话，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继续说下去，“林将军真是——好体贴的心呐。”

    “早些时日，蛮子命人假充我的手笔给你递信去的事，我也都知道了，”林洵听出他的一点恼意，也不继续逗他，有些费力地正色坐直了些，“朝中始终根基不稳，又被先帝那么一闹，如今四处都潜伏着敌国的人。我在明，敌在暗，谁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嗯，”萧铭寒垂下眼，声音极轻，“林洵，本王……不想待在京中了。”

    ……

    苏问柳第二日一早刚起，便听到府里小厮谈话：

    “将军和王爷打起来啦？”

    “对啊！”

    “可将军这身上还有伤呢！”

    “我也不知道，也没个人去劝，哎……”

    这两人不是至交好友吗……？

    苏问柳心里有些奇怪。

    便客客气气请了一小厮带他过去，一看才发现——

    那两人正打得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