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自然了，”李绪风却以为自己说中苏问柳痛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之色，“苏公子肯如此牺牲之大，日后飞黄腾达也是应当的。到时可要提拔兄弟一二。”

    他这话就着实过了，苏问柳再如何也听得懂这人话里明晃晃的意思了。

    他皱着眉将手上整理的军甲往自己榻上一丢，转身向李绪风走了几步，冷着脸道：

    “你什么意思？”

    “好歹苏公子也是有踔绝之能的人，”李绪风放下书，昂首看着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怎么苏弟连这点字面意思也听不出来了？”

    “呵，小弟倒是没什么，”苏问柳看着他，兀地轻笑出声，“只是，这诋毁王爷的罪名，小弟可担不起。”

    “苏弟说什么呢，”李绪风倒不以为意，这种空穴来风的流言飞语，若是萧铭寒真计较起来，到时候传出去，是端亲王的气量小，反正于他是无害的，“一点行军期间闲时的笑言而已，苏弟这么认真，莫不成，是真的么？”

    苏问柳倒是没有要给萧铭寒提及此事的打算。

    当日茶坊，他与萧铭寒都在，萧铭寒要将这事放在心上，早动手了，还能等人传到李绪风耳里？

    苏问柳勾了勾唇角，也不打算和他废话，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李兄这么闲，不如先想想火上眉梢之事？”

    “我有什么火上眉梢的……”李绪风想也没想就回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数月前那日下午在王府的小叙，害的他既在左相处不讨好，又欠了一系大臣人情，闹得许多人都心生怨怼——

    要供给军队的支用，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绪风指了指苏问柳：“苏弟果然口齿伶俐。”

    “谬赞，谬赞了。”苏问柳佯装听不出他话里讽刺自己是文弱书生只会逞口舌之能。随口应了一句，也懒得再管他，自己背过身去收拾收拾躺下准备睡了。

    黑夜暗沉，万籁俱寂。

    “苏弟如此松懈，就不怕会出什么事故么？”黑暗中，李绪风的声音突然响起。

    难得一向心大如苏问柳也有些烦他，平白扰人清梦。

    “有李兄在，小弟有什么可怕的？”苏问柳不耐烦再与他多纠缠，转身用被子蒙住脑袋，声音传出来带了点含糊不清的闷，“李兄早些休息便是，明日卯时要动身继续行军的。”

    李绪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亦背过身去。

    ——苏问柳心里都清楚，虽说两人政见不合，又时不时闹些许矛盾，但真要说，他与李绪风同住一帐或许反而会有益。

    一是他初来乍到，这军中之人，除了李绪风他还能摸得到个底，明白他大概什么性格作风，平时避着些也就相安无事。

    二来，这帐中仅他与李绪风二人，他二人谁出了事而另一人无事都脱不了干系，故此李绪风也不敢使手段动他。

    这最后不值一提的倒是，他虽然看着总是文弱书生的模样，可到底亦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武师自小教出来的，说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除却在萧铭寒处偶尔猝不及防吃个瘪，别的，也不用他多担心。

    李绪风自讨了个没趣，果然也就消停了。

    次日卯时，苏问柳收拾齐整出帐时李绪风还未起，他也没有去叫。

    习武之人警惕性都比常人高得多，尤其在熟睡或静坐入定之时，看着有机可乘，却往往是最动不得的——失了性命都不足为奇。

    就好似前夜萧铭寒靠在那树干上，他离那人还有三步之遥，那人都差点失手杀了他。

    现在想来，要不是萧铭寒有意识收得快，苏问柳此时早就该草席一裹随便丢个什么荒郊野外的了。

    刚掀开帐帘出去，便看到一身银白军甲、长发高束的萧铭寒负手站在不远处，身后是锦七一袭黑衣，面前跪着三五个副将模样的人像是在依次禀报着消息。

    苏问柳看了看正有序收拾东西的将士们，让过几人，往萧铭寒的方向过去，还有三丈的距离，就听到那人一向清冷的声音里带着记忆中从未闻过的怒意：

    “你们干什么吃的？！这种蠢事都做得出来？！”萧铭寒声音不大，但却自带着一股威压，混着一点怒意听着让人胆战。

    “林将军……林将军说……”一副将低垂着头，大着胆子回他话。

    “他说什么？”

    “林将军说王爷没带过兵，不明白沙场险恶，让末将几人各带一队人马在沿途接护王爷。”那副将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了。

    “本王……”萧铭寒生生被气笑了，“……真是谢过你家将军了。”

    “将军也是好意，还望王爷……”副将知道端亲王和自家将军关系不错，看着面前这位王爷发怒，也只能干巴巴地替自家将军辩解几句。

    “他什么时候需要你一个副将来替他说好话了？”萧铭寒淡淡地瞥那副将一眼。

    “王爷恕罪。”那副将知趣地立马认错。

    “你叫什么名字？”萧铭寒微微低首打量着他。

    “末将……邵桀。”

    “好，就你了，”萧铭寒颔首，“你，领着部分大军在后，本王先带人过去。”

    “这……”邵桀立时抬起头望向萧铭寒，“将军嘱咐末将一定要毫发无损地护送王爷到西北。”

    “知道你们将军为什么要支使你来吗？”萧铭寒错开几步，抬首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苏问柳。

    “……为什么？”邵桀也是一头雾水。

    “自己想。”萧铭寒懒得和他多解释，吩咐邵桀在内的几个副将，“本王先带两千人马过去，你们几个带军在后，机灵点，别死脑筋。”

    “可是……”邵桀一脸纠结。王爷这么走了，自己不好和将军交差啊！

    “等本王过去了，能看到活的你家将军，”萧铭寒伸指点了点他，“再看他治不治你的罪。”

    “走。”萧铭寒绕过面前几人，带着锦七向苏问柳的方向过去。

    “见过王爷。”苏问柳一拱手给他行了个礼。

    “军营里没那么多规矩，苏公子自便就是。”萧铭寒从袖里取出半块虎符递给锦七，锦七接过也没多问，向苏问柳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王爷……是要先行么？”苏问柳看着他，注意到他眼下加重的一点青影。

    “嗯，林将军那边军情紧急，本王先带一队兵马过去，”萧铭寒也不避讳他，“苏公子便先跟着大军……”

    “苏某同王爷一起。”苏问柳没等他说完便截下他的话，说完觉得有些突兀，又支吾着想找补点什么回来，“苏某……不才，说不上能助王爷多少……但至少……不会拖累……”

    说着苏问柳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了。

    “那行吧，”萧铭寒看着他，忍不住笑道，“路上就要辛苦苏公子了。”

    “没事的。”苏问柳也跟着笑起来，心中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成，”萧铭寒看了看仍然暗着的天色，“一刻钟，至多一刻钟的时间，迟了本王不会多等。”

    “嗯。”苏问柳望着他，弯了弯眸子，仿若盛着一潭星辰一样璀璨。

    ……

    卯时才过不到半个时辰，萧铭寒同苏问柳带着锦七点好的两千人马与粮草先行往西北林洵驻军处兰城去。

    五日快马加鞭，萧铭寒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了兰城。

    刚过关卡，萧铭寒便让锦七锦三领着这两千精兵先去与西北驻军汇合，沉着脸和苏问柳往将军府去。

    苏问柳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好似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人露出这样忧心焦急的情绪，也是第一次看到萧铭寒为了一个人发怒。

    这个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将笑意挂在脸上的人，谁都看不清他内心所想的人。

    ——这个林将军，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会让萧铭寒这样一个人，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