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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48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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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州是董弗的老家,那里世代胡汉杂居,为一点粮食土地口诛笔伐。不过,董弗的任职,为他们带来些许不同。董弗是汉人,行事作风却豪爽不羁,深得胡族喜爱。在他的调解之下,胡族与汉人竟能和睦相处。

    此番,陈偕为支董弗出长安,派人到凉州散布流言,语曰:董弗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与天子商议,欲逐胡族,且胡族不得与汉人通婚,所生子女皆没入行伍。一时间,有汉人拍手称快,亦有胡族恼羞成怒。胡族扬言,要诛杀董弗,五马分尸。

    董弗得到这个消息,不免惶惶然。立即修书凉州,请胡族部落毋听信谗言,要知道他可是言出必行之人。胡族部落表示,要他们不信可以,董弗亲自来说。董弗是个明白人,凉州是他的故乡,亦是他的支柱,若因一点误会就失去,损害不比谢混背叛少。

    于是,董弗决定,翌日起行。他把鸾姬留在长安,让鸾姬为他观察局势。若有易变,马上联系城外驻军的朱榷或者城内监兵的秦汜。鸾姬自然说好,拿了董弗的信物,但没敢相信董弗会真的委任她。

    董弗走后三天,陈偕领陈初之入府探望。管事想了想,自觉董弗只嘱咐不让鸾姬随意出门,没说不准别人探望。遂毕恭毕敬地迎了陈偕,奉上香茗糕点。

    陈偕与鸾姬的对话是在仆妇的监听下完成的。没说什么要紧事,只希望她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关怀她的人担心。期间,一直有位士卒打扮的青年目光炙热地盯着她。她望青年惊喜而无奈地笑,陈初之则拉她的手,极为天真烂漫地说:“等姊夫回来估计正秋高气爽,我们去鞍山玩吧。”

    鸾姬宠溺地点点头,接过陈初之手心里的纸卷,小心翼翼地藏进袖中。

    夜晚,陈偕与陈初之已经离开,仆妇退到外室,她才打开纸卷,望信中内容呜咽地哭了出来。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倡家女,纵使心中有宏图所愿,亦抵不过现实的洪波流涌。

    ……

    与鸾姬交涉后,陈偕持天子令,同谢混领一万将士开始清除董弗势力。最先被钳制的无外乎那些对董弗忠心耿耿之臣。特别是朱榷和秦汜,朱榷在外,城中之力不好直接动手,怕被董弗察觉,遂由虎豹骑千里勤王。秦汜在内,但他掌管的巡城军亦不好对付,只得谢混出马,假托昔日情谊,设鸿门宴杀之。

    而后其余首鼠两端之辈,自会审时度势,转投陈偕麾下。

    陈偕要确保没有任何人可以把城中的风云变化带到董弗耳中,不得不全城戒严,无论是进来的还是出去的,都必须有郡守及以上官员印发的通行文书。这也就意味着,几乎无人可以进出长安。

    霎时,长安由一座繁华古都变为人间炼狱。随处可见猩红的流血,随处可闻凄厉的惨叫。谢混曾犹豫过,是否要赶尽杀绝,陈偕只道,若如杂草复生,谁也没有这个本事再来一次。于是,手段更为凌厉,不论白首老妪,还是垂髫小童,皆不留活口。

    ……

    董弗归来的前一日,陈初之避过陈偕,单独去寻鸾姬。一路上她不敢看,不敢听,只心无旁骛地绕路走着。但依旧有残忍的事发生在眼前。那是一户普通的民家,男人被士卒按在门外的地上无情地踢打着,女人被拖进室内,依稀传出凌/辱的哀嚎。牙牙学语的小童望望里面,望望外面,抱着士卒的大腿,伤心地喊着:“坏坏!不要!”

    士卒听小童哭得烦了,猛地扯腿踢开。小童撞击到石阶上,咕噜一下又滚回地面,勾画出一条蜿蜒的血痕。男子见了,痛不欲生地呼唤着:“虎儿——”接着,竟是一个使力,挣脱士卒的钳制,把小童抱进怀里。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畏惧且急切地伸向小童的鼻子,半晌,呜哇地哭出声,“我和你们拼了!”男人站起来,避且不避地冲向士卒。可是,他双拳哪抵得过训练有素的四手,很快,便又被按倒在地,满脸是血。

    “你们这群畜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就是死也要为妻儿报仇……”

    纵然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凄厉的喊叫像一把钝刀割得陈初之心口发麻。靛玉则直接泪如雨下,拉住陈初之的衣袂,恳求地说着:“女郎,救救他。”

    “救救他……”

    陈初之没动,嘴巴张了张,似有话想说却不能言。但她到底还是依了靛玉,走上前,低沉且不迫地说道:“住手!”

    士卒闻声,回首见陈初之,先是不耐烦地骂她找死,而后望她长得还不错,淫靡地笑道:“小姑娘,你是想救人还是想投怀送抱?我看你穿得不错,一定也是董贼的同党,来,跟爷回府衙好好说道说道。”

    说着,士卒伸手去抓陈初之的手腕。陈初之避过,往后退了退,士卒又再逼近,不耐烦地说着:“你想拒捕不成?”

    “我想……”这下陈初之没躲,一个巴掌直呼士卒面门,冷着脸道:“你们是不想活了?何时贫苦的百姓、无辜的妇孺也成了你们眼中董弗的同党!”

    “要你管!”士卒恼羞成怒,把陈初之一抓,就是想报复。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温润疏朗的声音传来,“大胆!陈太尉的千金也是你们可以欺辱的吗?!”

    士卒抬眸,还没来得及思考陈初之的身份,先是对来人卑躬屈膝地抱拳唤道:“嵇军师。”

    陈初之也抬眸望他,见他俊逸不凡地高坐于马上,讥唇冷笑:“嵇军师治军严明啊,纵容属下辱没贫苦百姓,残杀无辜孩童……”尽管,这几个人可能不是他手下的,但是骂他总没坏处。

    嵇绍听了,并不生气,只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初之平淡回答:“不过我希望他们有事。”

    她的手径直地指向面前的士卒,声音寒冷,“是杀是剐,望嵇军师三日之内给我一个答复。”

    说完,也不管嵇绍的反应,理了衣袂携靛玉就走。

    她是要他们付出代价的,无论嵇绍做与不做,她都会想办法做。

    ……

    嵇绍追上来,没和她说对那几人的处置,反而好心询问:“我送你去太宰府吧?”

    陈初之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会意,从容含笑着解释:“裴昭志知你今日要去太宰府做件事,他走不开,但怕你有危险,便托我来回城内的时候多注意些。”

    原来如此。陈初之漠然,“不用了。”

    嵇绍也不反驳,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悉如往常地驾马走着。

    ……

    到太宰府,鸾姬无聊枯坐在凤仪亭边。如今的太宰府不比从前,看管她的仆妇和使役,早被谢混因为发泄杀了个干净。其余的更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只有她和陈偕派在她身边的心腹在。其间,谢混曾来问过,她要不要即刻跟他回家。她拒绝了,说是为防止有董弗的暗部来找。

    她一个人想了很多,望见陈初之时,不禁无奈地笑道:“现如今还会关怀我的只有你了吧?”

    其他的人,即便是谢混,也不会过问,往后,她自己的想法。

    陈初之闻言,亦勾了勾唇,“至少还有我。”不像她自己,前世活着无人问,死后尸体无人埋。

    陈初之拉着她的手,有些许忐忑,“都准备好了吗?换洗的衣物,行路的钱财……对了,还有这个。”

    说着,她自袖袂中取出一卷纸帛,“通行的文书。”戒严前,她找裴康要的。

    鸾姬接过,感激地对她笑,“我想我只带这卷文书就够了。”扬扬手里的纸卷,鸾姬的目光纵远,意味深长地询问:“阿初,你说这山河天下,哪里才是我的归处?我不想待在长安,更不愿回江东。”

    “去姜川吧。”陈初之没多想,“我待过的地方太少,只姜川让我觉得无忧无虑。或者,你可以去荆襄看看,听说那里人杰地灵,既风景雅致,又民风淳朴。”

    “那我……”鸾姬话到嘴边,思考片刻又收回来,“还是不要告诉你了,若日后有缘,你我自会相见。”

    鸾姬释然扬唇,她是真的想要与长安的一切做诀别。

    ……

    鸾姬换上普通的布衣葛裳,钗环退尽,只余来时的斗笠遮面。她往前走,陈初之站在城楼上遥遥地望。良久,鸾姬终于回首,望她一眼,望这浩浩的长安城一眼。她说:“再见。”而后,摘下斗笠,随意地扔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