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我饿了。”
他的食欲比较奇怪, 要么比较淡, 要么比较强。抗拒进食的时候是真的极度抗拒,吃什么吐什么,食欲一上来又是真的只想暴饮暴食。
“今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待着?不的话我把你送到护士站让她们送你回抑郁科。”他一张淡漠的脸,连带着眼睛也没什么情绪,声线平平却衔着一丝犹豫,决定还是把选择交由给她。
说话间, 他已经拔出电磁里的门卡,活动室霎时间恢复漆黑一片。
楼玉在回到抑郁科继续睡觉和今天躁动不安的活动室之间徘徊,只犹豫了一瞬。
“吃什么?”她问。
“看看。”隗洵只说了两个字。
把活动室锁上,隗洵到护士站交还门卡,“我明天再过来打扫。”
他的活动室一般都由他来做清洁工作,一方面是满足洗涤需求, 一方面是个人领域不喜外人擅自进入,并且触碰他的东西。
护士接过门卡放到抽屉里, 看到这二人站在一块儿不由地问:“去哪儿啊?”
“吃饭, 走了。”
隗洵中规中矩的拉着她的小臂,尽管中间隔着一层麻布的面料,但楼玉还是能感受到他掌心热乎乎的。
从主楼到食堂的回廊, 毛毛细雨的雨势没有丝毫预兆的忽然势如倾盆, 雨丝倾斜打在二人身上,隗洵啧了一声, 拉着她加快脚步, 四肢百骸内的血液却更躁动了。
所以说下雨天什么的最烦了。
一路上, 楼玉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如既往的空空如也,怔怔的看着脚上绣着编码3003的拖鞋,任由他牵着走。
其实她能感觉到隗洵的情绪不太稳定,因为躁郁症病人的感染力实在太强了,情绪低落能中伤一大群人,情绪高涨也能带动一场子的气氛,这种人就是这么神奇。
这个时间点,食堂已经没人,甚至连食堂阿姨都不在工作岗位。
隗洵透过透明板看里面,他还没在这个时间段来过这里,当下第一感觉是儿戏,下一秒便是没人正好。
“没东西吃了。”楼玉撑在延伸台边沿,探头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石台,以往这上面摆着的全是餐盘,现在只剩下光亮的台面。
“你在这里等着。”隗洵对她说。
“你要进去?”楼玉不解看他打开‘厨房重地’那扇门。
“当然,食材在里面。”
“自己做?”
“不然?”
楼玉不自觉睁大眼睛,旋即心虚的转头看了看身后和门口,小声道:“不如我们别吃了?我请你吃点别的吧,我柜子里有进口的水果干谷物和牛奶,你喜欢吗?”
没回应——
里头捣鼓出一声巨响,这一声巨响在空旷的食堂中荡气回肠。
楼玉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加速。
她抚上心口,条服空荡荡的,手掌一下便摸到起伏的部位上,低头一看,看到的却是明显突起。
三分钟后,隗洵端着一个餐盘从里面走出,口里还叼着一个纸杯,出来见她瑟缩着站在窗台边,隗洵不大理解,但神色有点酷酷的不解,“你干嘛驼着背。”
楼玉没说话。
干嘛驼着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女人行不行?
没得到回答就更可疑了,他还是奇怪,淡漠的眼神胶在她身上。
“心虚?没必要,我们又不是偷偷溜进来的。”
“……”原来不是吗。
算了,隗洵不再纠结这个,把咬着的纸杯递给她,“很甜。”
楼玉动作突兀的接过纸杯,在她看来,今天发生的种种事件都很突兀。
纸杯里装着的是黑巧克力酱,还热乎乎的。杯子里面的白边还呈着一条巧克力酱倒三角的形状,一直延伸到杯子顶部的边沿,再看隗洵的唇珠,还尚余留着未舔干净的棕黑色。
楼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杯子,换了个口浅尝一口,瞬间皱起眉,表情微妙的舔了舔唇,把黑巧泯完。
是很甜,都甜得发腻了。
再看隗洵,他正把餐盘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楼玉站到桌边看他慢条斯理的整理,她决定不坐下,否则待会被人发现,站着总比坐着要心安一些,坐下太心虚了。
隗洵将袖子几番折叠,撸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皮肤又白又漂亮,从碟子拿下一片面包片,对折,手撕成三角形,然后把边角料也撕去了。
“草莓黑巧番茄沙拉奶酪黄油烧烤酱孜然千岛酱?”
“……番茄酱。”
“ok。”他的心情似乎得到缓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连尾音也略带调皮的拖长音,“生菜包菜?”
“包菜。”
他点点头,神情放松,“手撕包菜介意吗。”
“……好的。”
楼玉没问他为什么手撕而没拿刀,这种问题放在此刻显然过于愚蠢。
“千岛酱?”隗洵看着她。
楼玉领会到他的眼神,忽然无趣笑了笑,“加。”
“白胡椒黑胡椒?”
“黑。”
楼玉坐下了,托着下巴颏,看他能作出什么东西。
“玉米肠。”
“嗯,生菜也加进去吧。”她说。
“悉听尊便。”
大概处于发病期的缘故,隗洵的小动作很多,道这四个字时两手张开做了个上推的动作,执行着礼仪。
接下来的对话,几乎都是采取着你问我答的形式,在各种多选项中,终于做出两份让人看着一言难尽的三明治。
“微波炉了?”隗洵端着两个碟子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带着点兴味。
微波炉这个环节是必须的,但他还是作出询问,让这荒谬的一切充满仪式感。
等到对方轻微点头后,隗洵把两份‘食物’放进微波炉。
他们站在微波炉跟前注视着机器运作,装载着三明治的碟子在循规蹈矩的转着圈,微波炉门上倒映着二人沉默寡淡的脸。
本来只是注视着三明治的两道视线,忽然隔空撞上了。
微波炉门上,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隗洵薄薄的眼皮缓慢的扇了一下,微微侧了侧头。
一时间,厨房重地只剩下机器运作的微噪声,掺杂着二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楼玉不禁地扭头看他一眼,除了眼神里掺杂一点点微妙,不解又好奇的情绪外,脸依然是没有表情的。
隗洵从微波炉门的倒影上看到她的动作,下意识斜乜她,表情依然匮乏,连带着那双黑白分明的三白眼都是纯粹漂亮而不加修饰的。
正常人遇到这种状况大概会爆笑出声,但两人就是没笑,反而对此毫无反应。
“堂食?”隗洵问。
“不如到别的地方去吧。”
楼玉认真回答问题,她实在不想被人当场抓包。
“外面在下雨。”
“……是吗。”
她倒是忘了这一茬。
此茬再无下文。
‘叮——’
微波炉门自动弹开,隗洵取出两个碟子,沉默不语,空气中飘忽的味道倒是嗅不出奇怪之处,样子看上去也不像会毒死个人,他咽了咽口沫,喉结轻微滚动,分她一份。
楼玉还在打量着三明治本身,说实话,看上去是很有食欲的样子,不过就是烧烤酱孜然番茄酱千岛酱黑胡椒迷迭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冲鼻,总的来说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三明治,但就是不知道吃下肚子会出什么事儿。
在她还犹豫不决的时候,隗洵已经一口咬掉一个角,因为大口吸食而鼻翼翕动两下,旋即口齿含糊的说:“还可以。”
“认真的吗?”楼玉回,紧接着也跟着吃了一口。
“我不挑食。”隗洵咽完口腔里的东西,说。
楼玉立马僵在原地,表情难以形容,猛地往外面跑去。
“右边角落。”隗洵好心提醒她。
楼玉跑到角落的垃圾桶,一咕噜吐了出来,脸色忽然蔫了,气急败坏的把三明治扔到垃圾桶。
她吸了吸鼻子,“你这哪是不挑食,简直……”简直是硬生生的把难听的话咽回去了,她的家教实在不允许她说出更难听的字。
隗洵在她身后不远处倚墙面,微微驼着背闷笑。
“人活着总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大概是真的太好笑了,他一改平时的腔调,像是只用到了鼻腔和胸腔的共鸣,以低音炮的声线打趣道。
楼玉回头看他。
大概是诧异他会说出这种话,转念又想,不奇怪,这人阅读速度惊人,连背完整本《善悪门》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谁知道他到底看过多少书,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敛回视线,后脑抵在墙面,喟叹着,“这样的,那样的。”
.
听说就那天之后,隗洵的情况变得不太好,至于有多不好,楼玉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的状态不再像过去那么规律,偶又听说这家伙病发心血来潮去抄佛经了。
之后的一个多月,楼玉都没再见到人。
这天午饭过后,楼玉又来到这间活动室,不知何时开始,这间活动室归他私人所有,隗洵不在时,这间活动室基本会被锁起来。
楼玉曾以为她从此往后不会再交到新朋友了,至少在这间医院绝对不会。
她没法像那些因为得知对方和自己是同一种病症后,而同病相怜迅速打成一片成为朋友。
虽然她没想过要和这个男孩子走很近,但在漫长的治疗中,可以说说话也不错。
她是抱着会失望的心情来的,没想到又再一次那么好运气。
门是半虚掩着的,屋里,隗洵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低头忙着,敏锐的视线捕捉到出现在门口的人,只一眼,他又垂下头,继续组装手里的无人机。
楼玉在门外端详他半天,最终抬起手,轻叩门面。
“进来吧。”隗洵百忙之中抽空低声一句。
楼玉漠然以对,轻步走到他一米开外的位置抱膝蹲下,看着地面零零碎碎的物件。她没有试图贸然的去碰这些东西,只是默然看他。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条服,非常清瘦,脖颈下锁骨支楞出来,略显单薄,虽没有成年男人那种蓬勃的力量感,却周身散发着游刃有余的自信心。
隗洵一旦恢复平常期就像变了个人。
按他的话来说这是恢复本性,但大概是身为男性生物的骨子里对这种机械玩具都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向往感,所以虽然他面部平静,但那一双三白眼直接出卖他,紧紧胶着手中的物什,大有一种得到想要的新玩具正玩上头不亦说乎的既视感。
楼玉看看他,顶上三颗扣子大大敞开,显出薄弱的胸膛,几道冒头微微凸起已掉痂的小白疤痕,也许再过个一年半载,这些痕迹最终会随着时间而淡然消失。
目光持续下移,划过那只因为使力而微微泛红的手。
手上没有螺丝刀,他全程几乎是用手把小螺丝旋转嵌进去,这个过程艰难耗时很长。
弄完尾部的部分后,大概是不知下一步的顺序,他动作慢了许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迟疑和试探,却又将每个部分都试了个遍。
楼玉沉默良久,蹲的腿脚发麻,道:“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说明书。”
“不。”他处于内在情绪微兴奋的状态中,透着不知从哪儿大风刮来的自信心,头也不抬道:“真男人从不看说明书。”
“……”
楼玉扯了扯嘴角,猜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接触到这种高科技的玩具,想要凭智商以此获得成就感,于是也不说话了,身体向后一坐,抱着膝盖。
隗洵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兀自掀起眼皮扫她一眼,随后又底下眼睑,自顾自玩自己的。
他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喜欢自己,喜欢可不是这样的,看她的反应也不像是喜欢,所以才会光明正大,问心不虚的坐在这里。
隗洵虽然不解,但也没问。
不问的原因有很多,大多数人是以说话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内心和情绪的。但他不是,他的言语都是用来隐藏感觉的,而不是用来表达感觉的。
隗洵从很小很小开始,就不再问为什么了。
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所有为什么的答案要么是古人说,长辈说,教师说,科学家说,你说,我说……
而对他这种和外界始终隔着一层透明层的人来说,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他始终认为。
知识这种东西本应该放在大脑的记忆装载体中,如果选择放在心上,迟早会生病。
但很不幸的是,大部分时间都被情绪操控的他就只会紧攥着这些东西不放。
隗洵最后还是误打误撞组装完了那个无人机。
这间活动室要通电的话就必须打开右上角的监控,他拿着无人机去护士站,让护士加固了各个部分的螺丝,然后知会一声,回到活动室时,电已经开了,他去角落给无人机连接电源充电。
等待充电的空隙,活动室里静悄悄的,隗洵感觉到背后一道视线正静静的胶在自己身上。
在平常期时,他丝毫不在意周围有人盯着他。说句俗气的话,他早已习惯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无论这种视线是好奇的打量,不怀好意的端详,还是被他好看的脸孔吸引的移不开视线。
反正他通通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还以回视。
但不知为何,这次他回过了头,两道视线在空气中撞上,隗洵道:“我很好看吗?”
楼玉一愣,被这句话震了震,还没琢磨出他的意思。
隗洵:“那你想问我什么?”
“……”楼玉暂时还是跟不上他的脑子,不知他在想什么。
隗洵又问:“那我好看吗?”
就算脑子再钝化,但也不是听不懂人话,短短的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二句‘那我好看吗’比第一句‘我很好看吗’多了点意思。
大方承认对方的确长相出众并不会掉块皮,楼玉嗯了一声。
隗洵似乎也知道自己好看,得到答案后便不再吱声了,只是撇了撇嘴角,像是表示不屑。
活动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隗洵抓来说明书,纸张摊开,楼玉这才发现上面是铺天盖地的英文,且全是大写字母。隗洵一目十行的往下撇,终于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一行,随后又折上了,站起身,“走吧。”
是‘走吧’,不是走了。
楼玉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