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什么时候走的柳沅并不知道，昨夜的激烈消耗了他的体力。他半梦半醒的用手在身边摸索，空空的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惊醒，他猛的坐起来，房间里只有自己，寂静的特别不真实，好像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绮梦。他裸着身体奔下床光脚跑到鞋柜，打开看见那双可爱的拖鞋，才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自然的露出微笑。习惯性的将被子翻过来然后光着身子去洗脸刷牙，之后再折返回来整理床铺。

    看到床单上指甲盖大小一抹红，他无法忽略心里的震惊，将脸凑过去一再确认。虽然感受到她昨夜的生涩，但是这一抹处子之血仍然惊到了他。

    柳沅仍然裸着身子，感觉有些微凉，可是他就那样站到窗边，拿起窗台上的烟。深深呼吸，尼古丁从口腔经由气管在肺里打个转然后再袅袅飘散。

    认识夏荷的时候，她不过才毕业，嫩的好似能掐出水来。看谈吐就知道家境良好，但又不如一般小公主那样乖张跋扈。举手投足，待人接物均透着良好家教。可她不过是个小女生，能在那样大的城市里的名企工作而显山露水毫不低调，凭的绝不会只是好运气。他从来都认为夏荷是个好女孩，却从来不敢想自己是她的唯一。

    想起还她工作证的时候，自己是那么紧张，既觉得唐突又深深的不自信。他在工作证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离我海角。”那是当时网上特别流行的一首诗，出处或许无从考证，却充分的描述了他和她的处境。

    柳沅特别希望她看见那几行字，又特别害怕她看见。对她来说，自己是有点老了，而她正是一个女孩子最美的时候，他有些自惭形秽。他心里的希望细若游丝。然而夏荷给了他那样庞大的回应，他却萌生退意。

    “也许你只是以为你爱上了我，但是也许不是，你仔细想想，也许不是呢，是不是就能释然了？”“我们之间隔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是我的难处，我希望你能理解。”他不停的说这些令人沮丧的话，想也许她那样聪颖的女孩子，就此转身别过，也许未必是坏事。可是夏荷似乎听不出他话里的那些小气馁，一直勇猛。一有时间就风尘仆仆的跑来看他，但却从来不给自己添麻烦，老老实实在车站前等他，提前预定好酒店。除了之间隔着他所谓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场恋爱谈的和其他人的恋爱并没有什么不同。恶俗的事情做的乐此不疲，吃饭看电影压马路，在公园里旁若无人的亲吻。

    夏荷是太美好的女孩，她的美好让他深深不安，他甚至恶劣的期望看到她身上有缺陷，这样才能和平凡的自己相称。可她永远坦坦荡荡，就好像透过她的眼睛就能看到内心，而那里，没有一丝阴暗。

    柳沅的不安控制他做出很多令人费解，不可理喻的事情，他不停的去试探她的底线。有时候，她工作忙了就不能来看他，她说想他希望他去看她，但是他说：“我可不想和你别的情人碰面，太尴尬。”或者说：“等你仔细分辨挑选，如果最后还是我入围，我会非常开心。”他话里话外暗指她风流成性，质疑她的忠诚。起初，夏荷会生气，会指天发誓，然而她越是言之凿凿他就越疑惑。渐渐的，夏荷不再那样对他微笑了，说话也不再无所顾忌，有时候听个电话也避开他。他知道她变的不再那么快乐了。有时候，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委屈，看到了伤害，心里也深深的自责。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她的小心翼翼被他理解为心不在焉，好像自己所有的怀疑都被证实了一样，他恼羞成怒，又加倍的去伤害她。

    昨夜，他那样理直气壮的侵入了她，那一刻他其实期盼了无数次。可是，从前他从没有那样的勇气，有时候缠绵到他以为就要发生，看见她迷离的眼眸，心里就不自主的想：“她可曾用这样旖旎的眼光看过旁人吗？”顿时就落荒而逃。甚至有一次，他们都扑倒在酒店的大床上，他几乎吻遍了她的全身，而夏荷的一声低吟，令他又一次退缩。那一次，夏荷用被单紧紧的裹住自己，不再跟他说一句话。他在她脸上清晰的看到痛苦，可是他被自己莫名的嫉妒折磨的几近癫狂，无暇顾及她的疼痛。

    他其实特别害怕失去她，所以他就一次次的哄她，那些甜言蜜语其实都是引诱，夏荷彼时不过是个孩子，根本抵抗不了他的引诱，重新拿出她的勇气来，他便沾沾自喜。可是持续不了多久，他的自卑与多疑又开始作祟，伤害又开始。

    他们开始吵架，为了一些根本就不应该争吵的理由。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源于他在她的电脑里看见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武藤兰”。

    柳沅作为一个成熟男人，当然知道武藤兰是谁。而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知道女人们也会看些不能在众人面前看的电影。如果是在别人的电脑里看见这样的文件，他顶多心照不宣微微一笑而过，但是，在夏荷电脑里看见，他却只觉得终于发现了她的污点一般，心里充斥着黑压压的快乐。夏荷电脑有问题，便开了远程让他帮忙看，他看见那个文件的时候，夏荷走开去洗衣服了。他开了麦喊回她，心怀叵测的说“荷宝，咱俩看看这个视频好不好。”他以为她会扭捏，拒绝，可是她特别坦荡的说：“好啊。不过就怕你不喜欢呢。”

    “哪个男人不喜欢武藤兰啊。”他鬼鬼祟祟的说着，心里却隐隐有恨意。

    然后夏荷就点开了那个视频，可是令他意外的是，那并不是活色生香的肉体纠缠，却是一段有关某邪教的网上被禁的视频。他透过视频看她冷静的样子，强压抑着心里的愤恨问她：“你哪里找到的这种东西？”

    夏荷说：“同事们都在传看，我也就拷来一份，怎么了？”

    “可是我想看武藤兰啊。”

    “这不就是武藤兰吗！”

    他再也控制不住，脱口而出：“放荡！”

    夏荷显然被这个恶毒的词语震慑住了，一时没有言语。而她的沉默自然助长了他的恼怒：“不要装了，在我面前装清纯是不是特别辛苦？”他一字一句的用他所能想到的最不堪的字眼来审判她：“你到底有多么欲求不满，可是我这个远水解不了你的近渴怎么办？”

    他第一次看见夏荷哭。他的荷宝根本就是快乐的化身，永远神采奕奕，永远笑脸迎人，永远纯真善良，不知疾苦。可是他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眼里却满是疑惑不解和不敢相信。她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说，一个字都没有。只是默默的关掉了视频，断开了远程。

    他不是不恨自己的，看到她灰暗下去的头像，他用正在吸着的烟头在左手臂上狠狠的烫下去。

    柳沅看看自己左手臂上依然清晰的疤痕，自己都疑惑当年是怎么会有那样的举动。就这一件事，夏荷离开自己一万次也不为过。

    他仿佛看见异次元时空里的自己，落寞悲痛的坐在电脑前狠狠烫自己的样子，却只觉得这种惩罚太过轻描淡写，他根本是不可原谅的啊。可是夏荷呢，头像灰了一会之后，又意外的上线了。她说：“我刚才去搜索了一下武藤兰，难怪你会那么生气，你千万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是真的不知道，文件真的是同事那里拷来的。我以后再不会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竟然对他道歉！

    柳沅恨不得杀死自己。他只能说：“我只是不想你学坏。乖，以后不看就是了。”

    “那你不会不理我对不对？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对不对？”

    柳沅并没有意识到，那一次夏荷用了喜欢，而不是爱。但是他却知道，从那一次开始，夏荷也有了迟疑，她不再经常来，更多通过短信，电话和视频与他交流。他想，她终于厌倦了他。可是他疯狂的思念她，想念她的柔软，想念她的味道，想念她对他最初的肆无忌惮。他又哄她，对她道歉，然而却再回不去从前。

    柳沅站在窗前，手里的烟都要燃尽了，发出聚丙烯丝束焦糊的气味，他想到自己曾经那样的伤害过她，就觉得自己根本无颜再面对她。可是她回报他的除了爱还是爱，时隔这么久，仍是为了他一封醉酒后心血来潮的邮件而风尘仆仆而来，可是，他却险些背叛了她的爱情。

    还来的及对不对？他问自己。只要我们还爱着，一定还来得及，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