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是在上楼的时候接到柳沅的电话，他取笑她：“怎么还在喘？下次我会对你温柔一点。”

    “你讨厌！”她羞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大白天，你羞不羞啊。”

    柳沅似乎对此乐此不疲，根本无视她的娇嗔：“我们下次试试大白天，我看看自己会不会羞。”

    夏荷索性不理他，烧红着脸开门进屋，柳沅听见关门的声音：“荷宝你到家了？”

    “恩，刚进门。”

    “那你好好休息吧。”

    夏荷按了免提，手机放在桌子上，一边对着镜子盘头发，一边吼：“我哪有睡觉的命啊！两天没上班，又没请假，我得赶紧去厂里看看，争取少扣点工资！”

    “怕什么，大不了不干，我说了会养你。”

    “好听的话呢，说一次就行了，说多了就没意思了。我有手有脚哪至于就让你养了。”

    柳沅一听她这么说，立刻紧张了：“你不是后悔了吧！”

    夏荷没回答，对着电话吼“你好好上班哈，我得赶紧走了。”

    “急什么啊？”柳沅有点小无赖，其实是不舍得：“我都想你了。”

    “你慢慢想，我得赶紧回厂，还能赶上中午饭呢！”

    “……荷宝，你……”他故意咳嗽两声：“哎呀，我心疼死了。我还不如你一顿工作餐吗？”

    夏荷对着电话翻白眼：“你不知道我们周三有牛肉面啊？兰州大师傅，手艺倍儿地道！”她对着镜子左右照照：“老头儿！我走了哈，一会微信，办公室有wifi！”

    夏荷所在的工厂，伙食是全开发区最好的，德国人比较有人情味儿，自助形式，饭菜都是随用随取，周一周三还另有加餐。

    最开始，工作餐随便吃，因为是流水线，歇人不停机，工人都是轮班吃饭的，晚来的总是没有饭吃，仔细一留心，发现很多其他公司的来蹭饭，就改成必须穿工服或者拿工作证才能进餐厅，但是很多线上工人都有老乡啊，自己穿工服，工作证借出去，饭还是不够吃，最后没办法，必须穿工服佩戴工作证还得有饭票。按理说，这种流水线工厂是比较留不住人的，都是熟练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稍有点野心也不会甘心被困于此，但却意外人员稳定，当然相较其他公司稍高的薪金是其一，而据说很多人都只是对工作餐欲罢不能才一干就好多年的。还有很多来投简历的，也大部分是冲着工作餐来的。想想也挺尴尬。

    换好衣服一路奔进餐厅，就看见李灿正在埋头吹面。夏荷一屁股坐到对面，就把面拉过自己跟前来：“这么贴心呢！还给我吹吹！”

    “小荷，你也太不要脸了吧！”李灿看着她无耻的样子，眉毛皱成俩逗号。旁边的同事窃笑，夏荷不以为意：“李经理，您好歹也是个领导，说话注意措辞好不好。”

    “你拿我当领导了吗？”李灿有点无奈：“你有胆去抢德国人的面吃去！”

    夏荷停下吃面，下巴贴在桌面上，勾手示意李灿靠前：“德国人的面有孜然味……”

    “你……你恶不恶心！”

    “本来嘛！你身为领导，不能总是一味给鞭子，偶尔也要喂点草料，这样我们这些牛马才能卖命干活不是吗？”夏荷嘴里塞着面，呜呜囔囔的说：“这叫怀柔政策，感情投资！”

    “那好！牛马，你吃了草料，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擅自离岗不请假？”李灿坐直身子，换上领导面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

    “我说领导，吃饭的时候，别说工作的事儿，还让不让人踏实吃口面了！”一边说，一边端起面碗，跑去技术部那堆儿酒瓶底儿那边去吃了。李灿看着她像个女土匪，一条腿踩在椅子上从技术部那几个内向宅男碗里挑牛肉吃，就觉得脑门发紧，脑浆子疼。

    身为夏荷的同学闺蜜兼领导，李灿对她一直宠溺有加。李灿是农村考来的学生，开学时候穿着补丁的裤子提着编织袋进教室，同学们一片唏嘘，连老师的目光都特别的势力。李灿尴尬紧张的站在教室门口，手指一直抠编织袋，直到编织袋被她抠出一个窟窿。后来很多次李灿都在想，如果当时夏荷不站出来，她恐怕是要放弃上学的机会落荒而逃了。

    虽然李灿感激夏荷在那种时刻对她招手，化解了那足以令她放弃的尴尬，但是开始她的确并不十分喜欢夏荷，可能很多穷学生对夏荷这种人都会多多少少带点天然仇恨，尤其夏荷那种不懂看人眼色的性格，很多次问李灿：“你们那真那么穷啊？连自来水也没有？”夏荷不是那种看你没饭吃就让你去吃肉的人，但是她同样认为没有钱就只是没有钱，却不知道，其他一切物质的基础都是钱。

    现在的李灿已经不再恐惧这个城市，可她仍然不敢忘记当初她是如何的茫然无从，她甚至不懂坐公交车，因为老家没有公交车这种东西。在寝室她从不参与女生的夜谈，因为怕暴露自己的家乡口音。机械学院女生很少，寝室6个女生来自3个专业和班级，可谈的话题本就不多，她又有那么深切的担忧，所以在寝室里永远静悄悄的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而夏荷不同，她一直开朗，甚至那种开朗对李灿来说根本属于聒噪，但是她却最喜欢她。因为夏荷从来没有同情过她。而对李灿来说，因为她不能选择的贫穷而同情她，根本比杀了她还要残忍。所以有时候，她跟她说话，她也并不介意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回应她。

    李灿那样孤独，她没有朋友，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所以她知道自己必须坚韧，既然上天给她机会，她就一定要抓紧，不是她不爱自己的家乡，只是那个山村承载不了她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然而手里的钱马上就要花完了。她又根本找不到兼职工作，人家一听她生硬的普通话就都不敢用她。你不能怪这个社会势力，因为这就是它本来的面目。

    走投无路的她，甚至研究起了电线杆上的代孕广告。她把它小心翼翼的撕下来放进口袋里，走了两站路去打公用电话。想起这件事，李灿仍然会爆出一身冷汗，她感激夏荷的出现，要不是她刚好经过，认出她听到她打电话，那么今天的李灿还不一定是什么鬼样子。

    夏荷在她身后按掉电话，非常不能理解的望着她。她不是不心虚的，但是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她只是嗫嚅着说：“我太需要钱了。”夏荷打开钱包拿出所有的纸币塞给她，她不接，脸上全是难堪。夏荷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和命运开玩笑。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她非常的愤怒：“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有钱是你的事，不要妄想用钱砸我。”她想夏荷应该转身走掉，但是她没有，她只是歪着头想了想，又非常抱歉的对她说：“对不起，可能我没有穷过，所以不理解你，如果伤害了你自尊，我道歉。但是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做的，别说那些可能是骗子，就算是真的，对你以后的人生也是致命的。我没有看见便罢，既然我看见了，绝对不可能让你做糊涂事。”

    她说的如此坦白，李灿不禁自怨自艾起来：“穷人还有什么自尊……”夏荷挑挑眉毛没说话，把钱塞在她手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李灿，我并不是同情你，穷不丢人，作践自己才丢人。”

    后来李灿申请了贫困生补贴，穷又没有什么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