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到底不一样，楼下早点铺子里热火朝天，一个个年轻的脸庞买了外带，行色匆匆的边走边吃，人们简短的打着招呼，自有各人的方向。而自己独居小城惯了，生活节奏不是一般的慢，做老师也是在职校里做个不痛不痒的语文老师，没什么野心自然也没压力。

    走了几间铺子，才看到有卖皮蛋瘦肉粥，堂食的客人很少，老板娘守着不锈钢保温桶一杯杯的装好塞给那些年轻人，柳沅排了好一会儿。

    等待的过程里，他给学校打了电话，请了三天假。然后又打给柳然，但是通了几次都被挂断。这丫头已经很多天不肯搭理他了。

    柳然提着粥上楼，夏荷已经摆好餐具，眼巴巴的望着门口，他看她像是难民一样的眼神哑然失笑：“荷宝，你是有多饿。”

    “人家只是比较期待爱心早餐嘛！”他发现，从他来了之后，夏荷对“人家”这两个字的运用频率直线上升，渐逼炉火纯青。

    吃饭时候夏荷问他：“你请假没有？”

    “恩，刚才打电话了，请了三天。”

    “才三天？”她放下手里的勺子，不太高兴。

    柳沅伸手将勺子重新塞回她手里：“乖啊。过几天就要考试了，放了假我来。”

    她不情愿的又吃了两口，重新又放下：“一会出去逛逛吧。”

    “好。”他理解她。

    开发区距离市区太远，而区内又实在没有什么好逛。两个人就漫无目的的在马路上走着，夏荷扭头看见他穿的衣服，抿嘴沉吟一会儿抬手招了出租车。几分钟之后，车子停在热闹的“上海沙龙”。

    夏荷一直对这个名字感到十分费解，平时也并不常来，不过是一条商业街，非要跟人家上海沾边，有点趋炎附势的劲头儿。其实这不过是在建社区的周边配套设施，房子还在盖，商业街，幼儿园，大型超市，医院却都已经占了山头，当年自己来的时候，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地，荒的连草都没有几根。现在看着那些红的绿的招牌，颇有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时空交错感。

    柳沅被她拖着横穿马路，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第一次看见夏荷就觉得十分有安全感，说来也是很可笑。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稍有错位，还好，他并不是那种非要个小鸟依人的自大男子，对夏荷不自觉表现出的强势并不反感，内心反而很享受似得。

    夏荷拖着他直接到了商场的二层，他才恍然。这里全是男装，他随便翻出一件休闲西装的吊牌，上面的价格夸张的让他咋舌，手心泌出湿冷的汗水。这一件衣服顶他半个月工资了。幸好，夏荷也并没有在此停留。然而不等他庆幸完毕，已经到了另个专柜，她指着样衣对导购小姐说：“请拿这两套我们试一试。”

    导购小姐们的笑容好像是被人提前摆好的，一水儿的露出八颗牙齿，依言将夏荷指定的衣服取来，然后将他引领到试衣间位置。他穿好一件出来，夏荷已经等在门外，看了他立刻皱眉，又将手里抱着的两件塞给他。他在试衣间里将衣服的吊牌全都翻出来看，看的倒抽凉气，比刚才看的还要贵。他颓然的坐在皮凳上，半晌没有反应。夏荷已经在外面敲门，他赶紧换上一件出去。这次，她眉开眼笑了，而训练有素的店员已经备下相衬的衬衣鞋子，甚至袜子都有一双新的。他在门里机械的穿脱，一心只想逃离这里。

    夏荷买了那套衣服送他，他好涵养的并不多说什么，但是踏上电梯笑容就僵住。心里那个小小的决定，突然有些动摇。

    “你知道吗？我穿着这身衣服感觉都不会走路了。”柳沅低声对李灿说。

    李灿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笑：“你穿着这身衣服跟我在厨房里站着确实挺怪的。”

    “不是厨房不厨房的问题，你不知道，这身衣服快够我三个月薪水了。”他不得不感觉有点悲伤。

    “小荷是这样的，表达情感比较直接。当年我那么狼狈被她撞见，她都直接开钱包丢人民币给我呢，你这算什么啊，已经够含蓄了。”李灿对柳沅有点刮目相看了，换了其他人，也许已经拂袖了。

    “你不知道，那导购多厉害，她甚至都不开口询问，直接提来的就是我的尺码。”这太令人惶恐了。

    李灿说，我跟你说个故事吧，低声说起那一次街头遇见和拯救，终了，她说：“柳沅，我希望你能理解她的表达方式，她并没有一丝其他令人难堪的意思。”

    要习惯这么直接的方式，需要多少时间呢？李灿也没有准确的概念，自己也是一天天的在这样的方式中安稳下来的。

    当年，机械学院入学时将所有学生的户口迁来学校的集体户口，毕业时，又各回原籍，外地学生如果有了就业单位接收户籍，便需要向学校缴纳6万块的“调档费”。很多学生满心欢喜以为从此可以真正扎根到此，却又卡在“调档费”上。对很多和她一样的农村学生来说，6万块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她满心不甘，却又无计可施。可是夏荷不动声色，如果她开口询问，也许她真的会不顾尊严的对她祈求一点什么，这样的机会，真的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然后，有一天，夏荷带她回家吃饭。她并不是第一次跟她回家吃饭了，为了节省路费，她寒暑假也并不总回家，都是留下来打工，也时不时的也跟着夏荷回家改善一下生活。夏家爸妈对她很是疼爱，夏爸爸总说她文静纯良，要是夏荷有她一半就烧高香了。夏妈妈也总说，她才是她心里想要的女儿的样子。在这样大的城市里，遇到夏荷，遇到夏荷的家人，是她穷其一生都不再能够邂逅的好运气。

    “老夏！既然您老这么喜欢灿灿，就认她做女儿好了。”夏爸爸再一次碎碎念的时候，夏荷这样说。

    夏爸爸对这提议颇感惊喜：“好闺女！我早都这么想了，不是怕你吃醋吗？”夏妈妈也在一边笑。只有李灿，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夏荷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掌：“还不叫干爹！”

    “这……”这也太电视剧了吧。

    “这什么？灿灿，你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吗？”夏爸爸佯怒，孩子气的嘟着嘴。

    李灿诚惶诚恐：“不是，叔叔，真的不是。”

    夏荷在一边起哄：“不是就叫干爹啊！”

    她颤巍巍的叫了一声“干爹！”一旁的夏妈妈也兴高采烈：“还有我，还有我呢！”

    李灿又微微颤的喊了“干妈。”

    “礼成！”夏荷说：“发红包吧！”

    那一刻，她知道，这认亲戏码其实早有预谋。

    “柳沅，你想过玩笑似的喊一声干爹妈，就换来6万块的红包吗？而且是现金，那么大的红包。”

    “现金……”

    “对，干爹习惯带现金在身边，不会用atm机，不懂刷卡。到哪都是现金消费。旁边跟着个秘书，每天跟着他提着大包银钱招摇过市。”

    柳沅脑补那个画面，深深的同情那个秘书。

    “喂！到底还有没有的吃啊？！”夏荷捧着胃站在厨房门口：“你们是虐待病人知道不？犯法都。”

    李灿和柳沅爆笑。夏荷指着他们：“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