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的追杀似乎突然间告一段落，萧霁雪和叶子陌在药舍里住了三四日，都是风平浪静。

    一日午后，老大夫在院子里研磨药粉，忽然叹道：“今日已经是夏至，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事，脸上浮出惆怅的神色，又带着几许期盼。

    “夏至？”萧霁雪轻声重复。

    老大夫点头道：“是啊，夏至。”

    萧霁雪长叹了口气：不知不觉，他离三个月试炼之期结束只差两日时间了。

    “年纪轻轻，哪来的那么多的气可叹。”老大夫拍拍萧霁雪的肩，“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知道很多该叹气的事，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萧霁雪淡笑道：“我从不妄想如前辈般，堪破世事。”

    老大夫摇头笑道：“堪破世事？我若是能堪破世事，又怎么会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他轻抚身侧一株枝繁叶茂的木荷树的树干，指尖从第一道刻痕一路数到最后一道刻痕，“三十三年，我整整在这里等了他三十三年。”

    萧霁雪好奇道：“前辈为何不去找那人？”

    老大夫笑道：“我答应过他，待他卸下重担之后，与他浪迹江湖。”所以，他宁愿在这里青丝枯守成白发，也不离开。

    “前辈重诺。”

    老大夫笑道：“重诺？三十三年前，他用这两个字困了我半生，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这两个字，没想到今日你说起这两个字，我竟然没有怨恨，只有怀念。”

    三十三年前，这株木荷树下，那人面无表情的道：“你是重诺之人，你既然答应过我，就不会反悔。”说着，那人转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玄青的背影，“我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羁绊你自由的脚步，然而我更不愿，从此和你江湖陌路——留在这里，等我！”

    他盯着那玄青的背影，许久，笑道：“好，赌上我一生，看我能否在有生之年等到你。”

    从此之后，一期一会，也过了大半辈子。

    “若是不出意外，再有两日，他最小的弟子就可以接替他的位置了。”大夫眼底浮出融融暖意，自言自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两日”与“最小的弟子”单独提出来还没什么，但是放在一起却不由得萧霁雪不去注意——他在辞瑶楼楼主收养的弟子之中年龄最小，排行第七，接受三个月继任楼主的考验，还有两日就可以结束。

    “前辈先前说我体内两种内力，一柔一刚，不知道前辈可有办法？”萧霁雪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老大夫，声音中淡淡的带了些恰当的焦急，问道：“若是前辈云游四方，只怕晚辈再也找不到如前辈这般医术独绝的医者了。”

    没有什么话比夸一个医者医术高明更能使其高兴，大夫果然眉开眼笑，道：“你体内的内力一种阴柔，一种刚正，两种内力必然有一种绝非你自小修习。”

    萧霁雪点头，“不错，数日前有人曾将毕生内力予我。”

    大夫肃容沉吟了片刻，道：“你伸手手腕来，我看看。”

    萧霁雪递出手腕，一眼不错的看着大夫的脸色，大夫只以为他是习武之人不惯将自己脉门让他人触碰，也不以为意，三根手指搭在萧霁雪手腕上。

    指下所触，内力一股阴柔诡谲，如寒冰凄冷，另一股则霸道无匹，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你是辞瑶楼的人？”大夫蹭的站起身，一时间凳倒桌倾，研磨好的药粉撒了一地。

    萧霁雪若无其事扶起倾倒的桌子，“前辈医术高明，猜测的不错。”

    “谁说我是猜的，辞瑶楼内力霸道凌厉，一把脉就能看出来！”大夫有些色厉内荏的回答，如他所言，辞瑶楼呢里霸道凌厉，但是萧霁雪体内两种内力混杂，若非他熟悉辞瑶楼内里心法，绝不可能只一把脉就看出来。

    萧霁雪长眉一扬，森然道：“前辈是觉得晚辈是无知稚子？”

    这样的谎话用来骗叶子陌都未必骗的过去，何况萧霁雪自诩，还是久经风浪的江湖中人。

    大夫尴尬笑了笑，试探道：“如果我说，我真是猜的，你信不信？”

    萧霁雪微笑道：“前辈自己觉得呢？”

    大夫沮丧的叹了口气，“我自己都不可能相信这种理由……”忽然板起脸，做出一副正道高人的模样，“就算我看出来你是辞瑶楼的人又如何，辞瑶楼的规矩是无利不为，我只不过说破你辞瑶楼中人的身份，你难道还能把我灭口不成？”

    萧霁雪神色不变，“看起来，前辈对我辞瑶楼十分了解。”辞瑶楼中人确实是无利不为，绝不轻易牵扯无关之人，然而这规矩却是非辞瑶楼中人不得而知。

    大夫顿时自悔失言，竟然被萧霁雪一诈，不管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就都说出口了。然而事已至此，大夫只得道：“我与辞瑶楼，也有几分渊源。”

    至于是何渊源，他尚不能对人言。

    萧霁雪道：“想来，我这些几日能在这里休养生息，也是前辈庇佑。”如果不是他多心，那么和这位山野无名大夫有渊源的，就是自己的授业恩师，辞瑶楼的现任楼主。先前萧霁雪一直想不通，雁霜在山洞处布下后招，玉石俱焚应当杀光了另一批追杀的人，所以他不必去考虑第二批杀手，可为何自己在这山野药舍居然能躲得过辞瑶楼无孔不入的杀手，现在想来，应该也是因为老大夫之故。而若是如此，那眼前这位大夫和楼主师父之间的关系，就值得商榷了。

    不可能是至亲——辞瑶楼历代楼主都是上一任楼主捡的天资卓绝的孤儿——那么，是至交？

    “你未免高估我了。”大夫摇头，苦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萧霁雪不置可否，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打算。

    好奇心可以有，但若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的好奇，只会把自己陷入死地。

    “七哥，”叶子陌头顶着几根草枝几片树叶跑过来，“我刚刚听到墙外边有人说话。”

    “说什么？”

    萧霁雪一边帮他把头上的草枝树叶取下，一边问。

    “他们说，这里是楼主吩咐，不能踏入一步的地方，就算七公子在里边，我们也不能进去。”叶子陌重复了一遍自己听到的话，好奇问道：“七哥，他们说的‘七公子’，是你吗？”

    萧霁雪心思急转，没有回答叶子陌的问题，而是对老大夫道：“看起来，晚辈并没有高估前辈。”

    老大夫也愣了，半晌，似乎是要笑，却又紧紧绷着不笑出来，以至于表情十分怪异。

    “有前辈庇佑，我要通过这最后两日的考验已然易如反掌。”萧霁雪如是道。

    老大夫回过神就听到这么一句，“你难道不该是即刻离开我这里，然后补上在我这里万事无忧，没有接受考验的这几日时间？”

    萧霁雪理所当然的道：“为何？”

    老大夫道：“否则，三月考验之期难以圆满。”

    萧霁雪道：“不准踏入此地一步，是楼主吩咐，没有料到我回来此地，是楼主疏忽，我为何要为了他的疏忽，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继任辞瑶楼楼主，心机、智谋、胆量、谋略，手段，缺一不可。萧霁雪心中清楚，倘若自己真的傻乎乎跑出去跟追杀自己的人说，“我在这个地方住的这几日你们不能追杀，因此三月考验之期难以圆满，所以我离开这里，你们多追杀几日，补足三月之期”，到时拿哪怕他逃过了追杀，完成了考验，也难以过师父那一关——这样的人，或许是个君子，但绝不适合成为辞瑶楼的楼主，辞瑶楼不需要这样不懂的趋利避害的楼主。

    眼见老大夫不慎赞许，萧霁雪适时补上一句“若是晚辈通过考验，家师便不再是辞瑶楼楼主。”

    老大夫静默了半天，扭头走了。

    萧霁雪松了口气，他真怕这位和自己师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老大夫认真起来，一把火烧了药舍，让自己不得不继续逃亡躲避追杀。

    “辞瑶楼是什么？”叶子陌问道。

    萧霁雪一愣。

    从来没有问过他，辞瑶楼是什么？

    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学艺的地方？是他日后将要耗尽一生的地方？

    许久，萧霁雪揉揉叶子陌的头，笑道：“辞瑶楼是七哥的家，也是七哥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