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雪一路抱着叶子陌破开石壁，好容易逃出山洞，还未站定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动摇，叶子陌先是愣了愣，随即推开萧霁雪就往山洞跑。

    他动作突如其来，萧霁雪猝不及防之下竟然没有抓住，跟着叶子陌向内跑了数步才抓住叶子陌的手，道：“子陌，你阿姐要你听我的话，你现在是不是不听话了？”

    萧霁雪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叶子陌迟疑了一下，“七哥……阿姐她……”

    萧霁雪顿了顿，柔和下声音，哄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脚下地动山摇，泥沙俱下，叶子陌清澈漆黑的眼眸却清晰透彻只看入萧霁雪心底，“阿姐是不是死了，是不是？”

    萧霁雪竟然一时无言应对。

    脚下的晃动越来越厉害，萧霁雪不及细想，抬掌就要劈在叶子陌侧颈，叶子陌惊诧仓皇之下，反掌架住，一个踉跄扑向萧霁雪。

    萧霁雪抱了个满怀，忽见洞顶碎石落下，忙就地一滚护着叶子陌堪堪避过，自己却因猝不及防背后撞在地面凸起的碎石上，闷哼了一声。

    齿缝有细微的鲜血渗透，点染在他血色全无的唇上，仿若地狱彼岸花，艳如鬼魅。

    叶子陌原本挣扎的动作突兀止住，愣神间伸手摸了摸滴在自己脸颊上的温热，定睛看时才看清那是萧霁雪唇畔鲜血。

    刺目，凄艳，的鲜血。

    “七哥……”

    萧霁雪不及细想为何怀中之人不再挣扎，眼下山洞就要崩塌，他当即抱着叶子陌一跃而出，纵身跳进及腰深的小河中，一掌逆流拍去，借水流反震之力，远离山洞。

    等到萧霁雪上岸，找到向阳的地方预备在此寄居一宿时，才发现一上岸就脸色苍白的叶子陌发起高烧，清秀稚气未脱的小脸泛着诡异的红晕。

    “子陌，子陌……”萧霁雪忙扶起他，欲将内力渡过去又想到自己尚且无法控制自己体内一阴一阳两股内力，若是贸然将内力渡给叶子陌，只怕反而会让他受伤。念及此，萧霁雪也不去想暮色时分点起火堆会不会招来或是辞瑶楼，或是另一批的杀手，找了个避风之处，点起火堆，回身解下叶子陌的衣服放下火堆跟前烘烤。

    叶子陌全身烧的发红，却又冷的瑟瑟发抖，迷蒙中沉默的看着萧霁雪脱完自己衣服，只一言不发的屈膝环抱住自己□□身躯。

    背后长发散落，如妖似魔。

    “往火堆跟前坐。”萧霁雪环着叶子陌□□肩胛，将他往火堆跟前带。

    叶子陌肩膀颤抖的厉害，低头一点一点蹭着移向火堆。

    温暖跳动的火焰，驱散身体的寒意，却难以驱散此时比身体寒意还要让人觉得冰冷的沉寂。

    “七哥……”

    小小的声音，柔软如初生的嫩芽。

    混杂在萧霁雪将烘干衣物收回的声音里，微不可闻。

    萧霁雪用烘干的衣服包住叶子陌，又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微皱眉：热度没有褪去，反而有越演愈烈的趋势。

    不能留在这里，否则叶子陌会因为高烧致死的——萧霁雪当机立断，“子陌，你困不困？”

    叶子陌睁着一双泛红的透彻眼眸摇头。

    萧霁雪摸摸叶子陌的头，“子陌，七哥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你来说太过突然，但是既然你阿姐把你托付给我，那么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

    他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一字一句问道：“子陌，你信我么？”

    泛红的眼睛里流露出委屈而茫然的神色，叶子陌定定的看着萧霁雪许久，乖巧爬上萧霁雪后背，道：“我信七哥。”因发烧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让他显得不那么天真稚气，“除了阿姐，我最相信七哥。”

    萧霁雪垂眸看看环住自己脖颈的修长手臂，轻声而沉重的对自己说：此生，萧霁雪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当时萧霁雪为了躲避辞瑶楼的杀手，不辨方向的在山野里闯了数日，此时要离开山野找到一处有人家的镇子却只用了三四个时辰，然而这三四个时辰远比他当初躲避追杀时的数日还要辛苦。

    雁霜内力至阴至柔，辞瑶楼心法至阳至刚，二者本如水火一般不可共存，然而雁霜一股脑的将自己至阴至柔的内力传给萧霁雪，固然能让萧霁雪的内力在短时间内达到当世顶尖高手之列，然而至阴至柔于至阳至刚共存于一人体内，水火各不相让，着实让萧霁雪吃了一番苦头，施展轻功之际更是比先前还要吃力，何况身上还背负着另一人的份量。

    以至于萧霁雪夤夜敲开大夫的门，老大夫误以为他才是上门求医的人。

    萧霁雪将后背昏睡过去的叶子陌放在病榻上，“大夫，他……我弟弟发了高烧，请你救救他。”

    荒野小镇，就这么一个大夫，医术高不高明且不论，医德却十分高尚，见萧霁雪一身狼狈却仍旧心念“幼弟”病情，不自觉多了几分赞许之情。因此在给叶子陌把过脉后，边道：“令弟的高烧乃是受了风寒所致，一副药便可以药到病除，并无大碍。倒是阁下，面色正常，脚下步法却十分散乱，不是受了内伤强自撑着，就是内力失控，无法自抑。”

    荒野之地，居然有如此医术高明的大夫？

    萧霁雪深恐是陷阱，不留痕迹拦在叶子陌病榻前，不动声色道：“前辈好眼力。”

    老大夫似是对他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仍旧笑道：“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若是连这点儿眼力都没有，岂不是白白辜负光阴了么。”

    萧霁雪淡笑道：“前辈过谦了，你厉害的何止是眼力。”

    老大夫笑道：“哦？”他饶有兴趣的打量萧霁雪，笑问道：“小伙子，那你觉得老头子我，还有什么厉害之处？”

    萧霁雪嘴角笑的弧度不变，却已有了冰冷的意味，“前辈看得出晚辈此时内力失控，自然是眼力毒辣，这是厉害之一；敢毫无避忌说出此事，想必前辈自然有法子让晚辈做不出来诸如杀人灭口等这样的江湖手段，这是厉害之二。”

    而一眼能看得出这些，却还敢让他们留在这里，这才是最厉害之处。

    老大夫但笑不语。

    他的笑，有一种阅尽沧桑之后的了然，萧霁雪在这样的笑容之下，全身紧绷，仿佛回到了幼年之时独自一人面对野兽时的情景——他严阵以待，对方闲庭信步。

    “罢了，我是个大夫，管那么多做什么。”自言自语了一句，老大夫手下笔走龙蛇，开了一副药方递给萧霁雪，“这是令弟的退烧药。”

    萧霁雪扫了眼药方，都是些常见的退烧药材。

    “多谢。”萧霁雪收起药方，蓄势待发，道：“烦请前辈陪我去煎药。”

    老大夫看出萧霁雪的戒备，好笑道：“就算我陪你去煎药，你就知道我这药舍里没有别人？”眼见萧霁雪脸色更加戒备，又道：“年轻人，我与你们素不相识，没必要处心积虑的害你们。”这会儿他倒是有些后悔自己的多言，又暗自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多疑，难道他老人家长得就那么像是喜欢害人的人？

    萧霁雪不语。

    老大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煎药。”

    目送老大夫颤颤巍巍走出去，萧霁雪也不知道该说自己草木皆兵，还是该说自己太过多疑，老大夫眼力虽毒，但脚步虚浮绝非习武之人。

    “七哥，这是哪里？”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的叶子陌睁开眼。

    萧霁雪摸摸他的头，“这是医馆里，子陌病了，要看大夫。”

    叶子陌睁着未退去猩红的双眸，“阿姐呢？”

    萧霁雪顿了顿，颤抖着伸手覆住叶子陌的眼睛，轻声道：“阿姐不能再照顾子陌了，以后七哥会照顾子陌。”

    “阿姐……死了？”叶子陌喃喃问。

    萧霁雪俯身环抱住叶子陌，“对不起……”

    叶子陌失神看着他。

    “子陌，以后有我，有我……”他一遍一遍附在叶子陌耳畔说着，直到老大夫端着药碗走近。

    或许老大夫开的药药效奇佳，叶子陌第二日就可以活蹦乱跳的在药舍里到处跑，萧霁雪不无担忧的看着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叶子陌，询问老大夫，“我弟弟他，当真没事了？”

    第一次问，老大夫念在他忧心手足的份上耐心回答，第二次问老大夫出于医者父母心再次解答，等到第三次问的时候，老大夫懒散抬抬眼皮，丢给萧霁雪一个意味莫名的眼神，转头继续研磨药材，整理药柜。

    萧霁雪也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过度，招手唤来叶子陌，道：“子陌，七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叶子陌脸红红的看着他，“回家成亲么？”

    萧霁雪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

    旁边，正抽空喝茶的老大夫一口茶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阿姐要我嫁给你，而我自己也很喜欢七哥啊。”叶子陌抱着萧霁雪胳膊，半分羞怯也没有，笑着问道：“七哥不喜欢子陌吗？”

    萧霁雪摸摸他的头，微笑，“七哥也很喜欢子陌。”

    顿了顿，又道：“你阿姐……”

    叶子陌少有的打断萧霁雪的话，自顾自低声道：“阿姐不在了，我知道。”他很快又仰头笑了起来，“以后，我有七哥。”

    萧霁雪长长的出了口气，笑着点头，道：“好，以后有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