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萧栩言，他盯着叶子陌上上下下打量了足有盏茶的时间，又一把抓住叶子陌的手腕探脉，左手把完脉换右手，右手把完脉不死心的又换左手。萧商略此时已回过神，拎回萧栩言的两只爪子，低斥道："胡闹什么？"

    萧栩言愣愣的，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我没胡闹。"随即探究的盯着自己手指头，又看看叶子陌，嘀咕，"我这半吊子医术，果然十分不靠谱。"转而哀怨的看着萧商略，悲戚道："二哥，你再教我几日医术吧。"

    萧商略不理会他的胡闹，皱纹问萧霁雪，"怎么回事？"

    叶子陌虽然十四五岁的模样，相貌也是清雅温和，漂亮出尘，但横看竖看，左看右看，就是个瞎子过来看，也不会误把他看成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对着萧霁雪喊"夫君"的"女孩子"。

    叶子陌疑惑的看了眼萧栩言，飞快的把手藏在衣袖下，想了想，问道："夫君，我是有了宝宝吗？"

    萧栩言一个不小心，"咚"的一下撞在萧商略肩上，顿时捂着额头直吸气。萧商略顾不上惊讶叶子陌的语出惊人，扳开萧栩言的手，去给他揉额头，边揉，边忍不住数落，"你都快而立之年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一惊一乍的。"

    萧霁雪嘴角抽了一下，安抚叶子陌，"这个哥哥和你开玩笑呢。"

    叶子陌依旧不解的问道："可是我明明都和夫君睡在一起，为什么会没有宝宝？"

    小孩儿眼神如一眼清泉，清澈的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疑问。

    萧霁雪想了片刻，道："等子陌长大了，就明白了。"

    叶子陌不依不饶，"我已经十五岁了。"

    萧霁雪脑海之中百种思绪争相冒出来，但却没有一种能解眼下之围，只好扯开话题，"子陌不喜欢喝这个茶？我让你送一壶蜂蜜水，再拿些小点心，好不好？"

    有吃有喝，小孩儿立刻不去想什么"生宝宝"的事情，甜甜一笑，"好。"

    让人送来点心和蜂蜜水，萧霁雪又哄着小孩儿去一边儿玩儿，才方便对萧商略和萧栩言解释叶子陌之事。

    "我在这三月之中，被隐居山野的女子雁霜所救，她神志不清，武功奇高，身边只有子陌一个'妹妹'。"萧霁雪跳过了一些重要却和此事无关的事情，"雁霜为救我而死，临死前将'妹妹'许配给我为妻。"

    萧栩言嗤笑道："妹妹？"

    萧霁雪叹气，"雁霜疯疯癫癫，非说子陌是她的'妹妹'。子陌自小被雁霜养大，雁霜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也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个女孩子。"这才是萧霁雪头疼的地方，雁霜和叶子陌相依为命十几年，雁霜之死，叶子陌清醒之时虽然不会表现什么，但却连着数日噩梦难眠，若在告诉他雁霜骗了他是"女孩子"十几年，且不说叶子陌会不会相信，就算是相信，叶子陌又该伤心至何等地步？

    萧霁雪自诩不是良善之人，手上所沾鲜血不比任何一个江湖人少，但他也绝不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尤其是对待心性纯白如纸的叶子陌。

    萧栩言托着下巴，眨眨眼，"我觉得，这个小家伙对你十分信任，不如你去告诉他他不是个女孩儿？"

    萧霁雪嘴角一抽，面无表情的看着萧栩言，直把萧栩言看的心底发凉，才问道："如果现在，三哥最信任的人告诉三哥，你是个女子，三哥会如何？"

    这次换成是萧栩言嘴角一抽，他想了半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哀凉之意，暗自道：若我真是女子，我该好好谢谢天地鬼神。

    嘴上却道："这么说来，你预备如何？"

    萧霁雪苦恼的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一直沉默的萧商略此时忽然道："霁雪，你喜不喜欢那孩子？"

    说起那孩子，萧霁雪不自觉笑了笑，道："那孩子偶尔有些淘气，但该听话的时候绝对乖乖的。平时磕破点儿皮都眼泪汪汪的，但闯祸了被我罚站，站累了咬着嘴唇要哭不哭都不在挨罚的时候求饶，总是要等到罚完了，才软软的过来认错，又可怜又可爱，十分招人疼……"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自己一边养着伤，一边逗孩子，总是又气又无奈，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揉揉他的头笑。

    萧商略给倒掉茶壶里凉掉的茶水，重新注入热水，水汽氤氲，一时间遮去他的眉目，"霁雪，"他声音微沉，连萧栩言都吓了一跳，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我是在问你，喜不喜欢那孩子？"

    萧霁雪点头，"当然喜欢，那孩子本就招人喜欢。"

    萧商略似乎是叹了口气，隐在水声中，恍惚让人以为是错觉，"那你爱他吗？"

    不爱——这两个词几乎要脱口而出，萧霁雪将他们吞回腹中，抬眸笑问，"很重要？"

    萧商略沉声道："你若是不爱他，那你最好告诉他，他是个男子，日后娶妻生子，离开辞瑶楼有属于他的大好人生。"手一抖，最后一滴热水滴在他手背上，很快就红成一片，"若是爱他，就不要让楼中的人认为你是一时心血来潮。辞瑶楼楼主养个娈童男宠不算个稀罕事，可那孩子心底太过纯净，世人的无知无妄不该加诸在一个孩子身上。"

    萧霁雪不由自主的皱眉，在最初选择带着叶子陌回辞瑶楼时，他就已经想过要不要送叶子陌走。

    辞瑶楼终究是江湖，只要是江湖，就免不了纷争，萧霁雪不想让叶子陌沾染这些，但真要送走，萧霁雪又担心别人照顾不如自己周到。

    "且不论霁雪，就说叶子陌。"萧栩言飞快的拿起一只茶杯，将杯中几乎要灼伤嗓子的热茶一口喝了，沙哑着声音道："叶子陌虽然当了十几年女孩儿，可他骨子里到底是个男子，无论霁雪爱不爱他，他们在一起也有违伦常。"末了，又添上一句，"何况，霁雪和徐家的那个小姑娘朱梅竹马，才是天作之合。"

    萧商略冷笑，"伦常？什么伦常？"

    萧栩言脸色难看的没有接话。

    萧霁雪斟酌了半晌，道："二哥，今日继位大典时，还要你多照看子陌，他一应俗礼都不大懂。"

    "好，你尽管放心。"萧商略一口应下。

    萧霁雪起身去找玩疯了的小孩儿，动作温柔的拂去小孩儿不知在哪里蹭上的灰，喁喁私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小孩儿抿着嘴角笑了起来，挽住萧霁雪的胳膊，笑的眉眼弯弯。

    萧商略隔着一层水雾看去，许久，叹了口气。

    萧栩言咬着唇角，少有的低声道："二哥。"

    萧商略"嗯"了一声，目光移到自己手里的额紫砂壶上，仿佛那一丝花纹也没有的壶身，比天下最美的女子也要耐看三分。

    "二哥，"萧栩言又喊了一声，鼓起勇气道："我听师父说，大哥的妹妹过几日要来祭拜大哥。"他口中的大哥，说的是七人之中最年长的萧方裕，萧方裕被老楼主带回来时，已经懂事，进辞瑶楼时还带着个不足一年的小娃娃，听说是一场大水，家里大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个人相依为命，老楼主一是看他天资不错，二是动了点儿恻隐之心，就收他做了大弟子。萧方裕之妹萧凝羽和萧霁雪同年，今年二十五岁，五年前离开辞瑶楼在外漂泊，至今不曾成婚。

    萧商略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栩言一咬牙，道："我听师父的意思，是想把凝羽，许配给你为妻。"

    "喀嚓"一声。

    萧商略捏碎手中紫砂壶，滚烫的茶水瞬间侵占他的手掌，他却好似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二哥！"萧栩言叫了一声，忙捧着萧商略的手，轻轻呵气，一边飞快的道："二哥，疼不疼？要不要去找大夫看看？辞瑶楼地处偏僻，没什么好大夫，我们去……"

    萧商略抽手起身，打断了他未完之话。

    萧栩言错愕，抬眼看他。逆着光，萧栩言只能隐约看见萧商略似乎冷笑办勾起唇角，原本俊朗的面容竟然有三分邪气溢出，看得人不由得心底发凉，他不由自主喃喃道："二哥--"

    萧商略转身离去。

    "萧栩言，你该庆幸，刚才在我手里的不是你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