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青山第三十三障
蜀夏求娶长公主一事, 虽被萧景凌有意掩去了风声,却仍是落入了有些人的耳中。
王府中, 静安丝毫沉不住气, 眉头紧皱地问自家父亲:“……灵初当真要嫁到蜀夏去吗?”
镇阳王颇有耐心地安抚她道:“此事难说, 长公主嫁不嫁到蜀夏,还得看两方人的心思。”
“哪两方?”静安颇是不解。
“一看江南的林大儒……”镇阳王敲了敲案几,继续道:“林大儒的学生中, 在朝为官的不少,今日云和殿议事时他们大多都还未曾表态。他是长公主的外祖父, 圣上也该问问他的意见。”
说到此处,他不知想到什么,沉默地陷入了思量。静安是个急性子, 摇他的袖子催促道:“二呢?爹?二看什么?”
“别急。”镇阳王敲了敲她的额头,竟缓缓道:“二看陆中书……”
今日朝中议事,陆中书竟一反常态, 表露出不愿将长公主嫁走的意图。若说他只是为了逢迎圣上的心思也在理,只那番话语中的深意,可令人若有所思啊。
“陆中书?”静安越发觉得糊涂了。
镇阳王便笑道:“别担心, 我看长公主八成是嫁不走……再说,那二皇子身世地位皆不差,长公主嫁过去也是一生荣华,你担心什么?”
静安收了神色, 撇撇嘴:“蜀夏那么远……灵初是一生荣华, 我也一生见不着灵初了啊。”
……
楚云见送了灵初回长乐宫后, 立在廊下思量了片刻,没回自家府中,却是独自去拜访了裴左。
室内,八扇雾松屏风轻放,茶烟氤氲而上,蕴出淡淡清香。
“国师大人大驾光临,可是有事吩咐裴某?”裴左不动声色地替楚云见递上一盏茶,问。
楚云见掀起青瓷茶盖掠了掠,洁癖发作,没有喝那茶,只敷衍地笑了笑道:“怎敢吩咐裴先生,闲来无趣,想与你聊几句罢了。”
裴左猜出了几分他的意图,也同他打太极:“国师想聊什么?裴某奉陪。”
“唔……”楚云见颇为玩味地笑了笑,竟道:“聊聊裴先生的家人。”
“……”裴左掀眸瞥了他一眼。
楚云见不慌不忙继续:“裴先生与裴夫人琴瑟和鸣,养有一女名唤裴青珊,今年正好十二,居于蜀夏青州城。”
听大渊擅长推演天命的国师提及家中人,裴左心下涌起一丝不安,仍笑了笑:“此事有心打听便可知道。”
“那裴先生可知,您的夫人与姑娘近日有厄难当至,若您不及时赶回蜀夏,恐难逃此劫。”楚云见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神色孤傲又散漫。
“胡言!”裴左下意识地拂袖而立,见楚云见不满的眼神扫来,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
他缓缓坐下,收敛神色道:“微臣知晓国师大人想让裴左回蜀夏,从而无暇顾及长公主一事。只国师大人好言相劝可以,莫要开口诅咒裴某家人。”
“诅咒?”楚云见几乎是百般嫌弃地皱起了眉,似笑非笑:“我浔阳楚家从不做这等卑劣之事,若要诅咒你,你还有命跟我在这里说话?”
裴左咯噔一下变了脸色,仍假装淡淡:“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信厄难一说。”
楚云见突然开口:“你家姑娘胸前有一颗朱砂痣,生来便有。”
裴左:“……你偷看?!!”
楚云见:“……怎么可能!!”
“呵。”楚云见容色沉了沉,傲慢地起身:“话以至此,替人推演也需耗费心力。裴先生爱信不信罢。”
说罢,便独自离去,只留下裴左神色青白不定地留在室内,他陷入思量,青州的话……裴左急急翻阅起了前些时候青州的案文。
却说裴左这厢与楚云见交谈时,刘沁却被陆昭请去了陆中书府。
廊下,一只毛色鲜亮鹞鹰眯着它那犀利的眼睛,觑着正拿着一双匕首逗弄自己的少年。
刘沁被陆昭邀来,却又听说他一时半会还不得空,只能闲来无事地逗弄他养在府中的鹞鹰。
这鹞鹰高傲不容接近,脾气又坏,与它主人倒是一点不像……陆昭那样的人,再天崩地裂,也会深不可测地藏好所有心绪,难辨喜怒地与人周旋吧。
刘沁无聊地揣度着。
终于,陆昭执着几卷公册,从回廊上来,朝刘沁见了个礼。
二人相对而坐,竟一时无言。
刘沁按捺不住,嘴角微动,道:“殿中求娶一事非我本意,听说她醒了,你若得空替我转告她一声,让她……别怪我。”
少年一番话落入陆昭耳中,却令他思绪一滞。陆昭原先只以为蜀夏求娶灵初只是为了利益,现下听刘沁这话,好像还远远不止。
“原来如此。”陆昭心下了然,淡淡笑道:“既非殿下本意,为何不收回前言。”
刘沁噎了噎,也有自己的心思,便道:“说出去的话如何收回来?”
陆昭似笑非笑,将手中案文推到刘沁面前:“今日寻殿下来,不是为了谈前两日的事,而是与殿下谈一谈蜀夏青州之事。”
“青州出了什么事?”刘沁敏锐地捕捉到陆昭话里的玄机,打开了递来的案文,才飞块过了几眼,他长眉深蹙,神色凝重起来。
刘沁收起案文,压下心中滔天巨浪,目光锐利地盯着陆昭:“陆大人是说,青州府尹谋同本殿下的皇嫂一家,意欲以青州百姓的性命引起祸乱,从而举兵自立?”
陆昭平静地颌首,刘沁冷笑一声:“不可能,父皇,皇兄及裴先生从未与我讲过此事。”
“从未与你讲过,是为了护你周全。”陆昭神色从容,只觉得此事很是寻常:“派你来长安,一为求娶,二为让你避开此事。”
刘沁沉了沉脸色,不作言语,按他父皇那性情,这么做倒也不是不可能。
见他沉默下来,陆昭拂了拂云袖道:“蜀夏早有准备,青州一事本成不了大患。只是太子妃一家心知穷途末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在十日后纵火青州,屠杀百姓……此事,蜀夏王还不曾得知。”
“纵火?”刘沁怒意难遏,拍案:“如此违背天道之事,他们怎敢?!”
陆昭却淡淡道:“殿下即便无法理解,也应当接受事实……裴先生的家人便是在青州,若不早做布置,恐怕难逃一劫。”
胸腔蕴着一股无名之火,掺杂着不安,恼怒与惊恨。刘沁深吸一口气,竟慢慢冷静下来,他语气平稳:“陆大人想必有法子平定此事。”
陆昭淡漠的眸中深幽,不置可否。
刘沁问:“条件?”
陆昭终于轻叹一声:“离开长安,放弃灵初。”
铿地一声响起,刘沁手握匕首,一脚踏在黄花木案上,飞快地将那寒光凛凛的利器置于陆昭离脖颈一寸远之处,喝道:“陆大人早就知晓了青州一事,却按而不发,直到今日才拿此事威胁本殿下,将青州上下百姓性命置于何地?!”
陆昭淡漠地落下一句话来:“与我何关。”
刘沁怒极反笑,手中匕首又近了近,隐忍道:“我最痛恨被人威胁。”
陆昭深深叹息一声,指腹搭上匕首,在刘沁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将那匕首移开,正视着他道——
“我也是。”
刘沁缓缓收起了匕首,目色沉沉。
他终究是收下了陆昭的案文,大步离开了陆府,一路打马飞奔回到宫中。刚刚见到裴左,二人皆是同时开口道——
“先生,青州那边……”
“殿下,要回蜀夏……”
二人:“……”
相望两眼,裴左忖度道:“殿下,你也被威胁了?”
刘沁:“……”
……
入夜时分,沉雪畔中。
苍穹无声,黯淡的星辰缀在上头,新月如钩,更显得阁中寂寥冷清。
陆昭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将案上散落的案文拾起,蜀夏一事已经解决,大抵刘沁与裴左明日便会入宫同萧景凌告别,离开长安了。
他无言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心中却不知为何浮起不安来。
灵初……此时在做什么?陆昭眉心一恍。听闻她醒了,还没来得及安抚她一二,若是灵初的话,会如何做决断,来避开蜀夏的求娶?
心莫名沉了沉,还未多做思量,便见玄隐焦急地从室外飞来,禀告道:“大人,长公主她……”
陆昭轻笑一声,眉眼间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朝华门外,夜色依稀,一辆灰色的马车静静停靠在僻静的角落里。若有精通武功的人在,可隐约发觉马车旁有着数位功力高深的人护卫着。
碧月换上一身布衣罗裙,仍是心有余悸地将公主的箱笼递给马车上的墨月,墨月更是压不住气,颤抖着接了过来,不安地望了黑黝黝的宫门一眼。
说来话长,昨日公主醒来后去了云和殿一趟,回来时竟吩咐她们收拾起了随身用具,紧接着公主拿出一枚令牌,一群她们从未见过的暗卫听令而来,而长公主平静地说……
说要偷偷离开皇宫,往江南去。
碧月收拾好了物件,就要轻轻移步到灵初的车架旁告知她一声,却瞧见国师大人一身玄衣,淡淡地立在墙门处。碧月大惊,还未开口,就听见国师大人叹了叹:“果然。”
楚云见与灵初一同长大,共度了八年多,即便灵初不说话,他亦能猜测到她的一举一动。蜀夏来势汹汹,灵初又知晓陆昭为了她与众臣周旋,定会心生愧疚。
而往年这个时候,灵初都会被江南林大儒的人接去暂住一个月。料想她会悄悄溜出宫去寻林大儒,到时她不在长安,朝臣忌惮林大儒,谁也奈何不得她。
灵初的心思很简单,只是当局者迷,那人恐怕一时半会想不到。
当局者迷……楚云见嘲讽笑了笑,何时起,他都成了旁观者了?他叹叹气,敲了敲马车壁。
灵初正端坐在车内,还以为是碧月,便答:“进来。”
抬眸却见楚云见掀帘而入,灵初惊怔住,掌心中的银镯咕噜噜滚到车门处的楚云见身旁。
楚云见挑了挑眉,将那银镯拾起,打量了一会儿道:“他送给你的?”
“……云见。”灵初失了失神,然后移开了目光,袖中藏着的手收拢。
楚云见也不坐过去,只倚靠在车门处,无奈道:“去江南?”
灵初垂下了眸,嘴角微动:“对不起。”
“与我说对不起做什么?”楚云见看她神情委顿,反问:“你偷偷离去,不怕那人记恨你?”
“我……给他留了信。”
楚云见沉默片刻,却笑了笑:“其实你何必逃到江南去,他本事了得,想必有办法护住你的。”
灵初并不作答,眸中如雾。
“怎么,怕给他添麻烦?”楚云见故作轻松问道。
“云见觉得我嫁到蜀夏去如何?”灵初不答反问,倒令楚云见愣了愣,他陷入思量,沉默不语。
车内寂静无声,良久良久,楚云见才轻轻说:“刘沁待你不错,家世清白,如果你喜欢……便很好。”
“对不起。”灵初又说了一次。
楚云见察觉她不对劲,皱了皱眉:“你今日为何总是同我赔罪?”
“因为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灵初抬眸望向他,眉眼带笑,却满是苦涩地滚落泪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才发觉云见对我的心意。”
她隐约记起来了啊,前世陆昭假死的消息传来时。云见递了一枚玉瓶给她,同她说:“灵初,喝了这药就能将陆昭忘了……忘了他,跟我走吧,天高海阔,无论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他骗了她,是想带走她。
从未见过此等模样的灵初,记忆中她总是浅笑嫣然地跟自己说话。楚云见怔然,蓦地收敛了神色,他欲上前替她拭去泪,顿了顿,终究还是别开了目光低声道:“……别哭,姑娘家的眼泪是珍珠,很珍贵。”
“……我不哭。”灵初用袖子擦了擦泪,决心与他表明心意:“云见,如果喝下一瓶药便能忘记我,你会喝吗?”
“蠢货,我忘了你做什么?”他神色僵了僵,避重就轻地答。
灵初垂下眸,盯着自己的裙摆:“是啊,如果有人让我忘了陆昭,我也绝不会应的。只是这一生我不愿再看他为我所累,不愿成为他的负担,等过了这阵子,我便回长安。他原谅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只要一生平安就好了。因为我真的……”
“咳!”楚云见突然重重一咳。
灵初被打断了思绪,垂眸顿了顿,坚持道:“我真的很……”
“咳咳……”楚云见又是咳了咳。
灵初终于忍不住抬眸:“我同你倾诉呢,你能不能严肃……”
“一点!!”
她腾地站了起来,全然忘了自己正坐在狭窄的马车中,咚地重重一声磕碰到车壁,整张清丽的脸都皱成一团,红白交错。
红的是磕碰得真的很疼,白的是因为她……竟然瞧见车门处,心心念念的陆昭正俯身立在楚云见的身旁,神色淡淡,朝她投来难辨喜怒的目光。
灵初捂着脑袋,怔怔地望了楚云见一眼,用惶恐的眼神示意他“陆昭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云见一言难尽地别开了目光“不是咳嗽示意你了吗???”
狭窄的马车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们聊,我先走一步。”楚云见见势不妙,给灵初留了个自求多福的目光便掀帘跃下了马车。
灵初还迟钝地保持着抱袖的姿势,她愣愣地瞧了陆昭一眼,却突然见他衣摆微乱,周身愈发地冷如冰霜,开口唤道:“陆……”
“传圣上口谕。”陆昭突然示意她行礼,而后缓缓道:“林大儒功高年迈,近来身体抱恙,特命长公主即日启程前去江南,以尽孝心。再命中书令陆昭随行左右,护其周全。”
说罢,抬眸瞥了灵初一眼。
灵初恍恍惚惚地行了礼,望向陆昭:“我……”
“殿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陆昭打断她,语气平静。
灵初如履薄冰:“……没有。”
陆昭虽来得突然,但三言两语已将事情交代清楚了。是萧景凌传了口谕,命灵初前去江南寻她外祖,又命陆昭随行……可,可这也未免太巧,灵初前脚才打算逃走,皇兄的口谕就追来了。
灵初怔怔地望了陆昭一眼,心突了突,难道……是陆昭?
陆昭却轻轻阖了阖眸,不去看她:“既殿下已经明白了,可否容臣回府中收拾一二,再护送殿下前去江南?”
“可以是可以……”灵初无措地望了望紧闭的车帘,下意识地问:“只是现下快子时了,你还要回中书府收拾吗?”
“哦?”陆昭却忽然反问一声,他俯身移步到灵初身前,半蹲着,蓦然笑道:“殿下……也知道现下快子时了?”
他眸中寡淡,灵初明明察觉到了险意不想深究,却还是飞快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你也知道子时了,还连夜出逃,好大的本事。
她险些又腾地站起来,陆昭却从容起身,眼疾手快地将她按了回去。
二人一俯一仰,陆昭垂眸盯着灵初,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不知察觉到了什么,顿了顿,他缓缓用指腹按了按灵初的脸颊,眸中幽深。
灵初瑟缩一下,不敢出声,陆昭的指腹冰凉,拭得她有些疼。她的病还未好全,今夜又吹了些风,便没忍住咳嗽起来。
陆昭敛了神色,将手收回袖中,吩咐她:“在这等我。”
说罢,不再给灵初答话的余地,起身离开了马车。
马车里又寂静下来,灵初恍然如梦地坐了会儿,才掀开车帘往外望去。才看清外边的情形,她就唰地一下放下了车帘。
外边……围了好多侍卫。
灵初拢着袖子端坐,神情缓缓崩塌。
……她觉得自己有些危险。
而楚云见先前虽撇下灵初独自应付陆昭,却并未走远。见陆昭似乎只与灵初说了一会儿话就出来了,他挑挑眉,上前行礼道:“陆大人。”
陆昭淡淡地回礼:“国师大人。”
“陆大人好本事,她才前脚出了宫门,您竟就追来了?”楚云见瞧陆昭一副不想多言的模样,反而故意叹道。
陆昭轻笑:“不及国师大人。”
楚云见笑意更深,望了望宫门前那些气息危险的侍卫们一眼,叹息:“陆大人哪里的话,在下虽先您一步,但您进宫面见了圣上,调度了暗卫,还能及时赶来,是在下不及你。”
陆昭不置可否,二人再度沉默下来,许久,楚云见落下一句:“她便交给你了。”
说罢,朝陆昭再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