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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青山第三十四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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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近日出了两件令众臣们纷乱之事, 一件是蜀夏同长公主求娶,另一件是求娶之后, 圣上竟下了谕旨, 命陆中书护送长公主前去江南。

    明眼人都知道圣上不愿嫁走长公主, 眼见着三座城池不翼而飞,圣上又这般打蜀夏的脸,各大臣们纷纷表达了谴责之意。

    “圣上未免太过娇惯长公主了。”

    “就算要送走她, 也不必连夜离去呐,让蜀夏觉得多难看。”

    “就是就是, 这下要如何答复蜀夏?二皇子听了该多伤心!”

    萧景凌不动声色地将他们的话听入耳中,只觉得好笑又无奈。他们以为自己想让陆昭和灵初两个人一同去江南?笑话!

    若不是昨夜灵初悄悄溜走,陆昭又夜赴宫中, 承诺蜀夏明日便会前来取消求娶,而请求萧景凌让他随灵初一同去江南——萧景凌才不想让自家妹妹跟陆昭远走高飞,见不着影!

    诸大臣还在喋喋不休着。

    当事人却从殿外来, 求见萧景凌。

    诸大臣静了静,纷纷为其让道。

    刘沁还不曾得知灵初连夜离去之事,今日来同萧景凌拜别, 却总觉得大渊的朝臣们瞧他的眼神透露着古怪。

    悲悯、同情、痛惜——他们沉痛个什么劲?

    刘沁压下满腹狐疑,朝萧景凌行礼道:“此番前来,是为同陛下您告别。之前求娶一事,是在下思虑不周……不如就此作罢吧, 望您宽恕。”

    诸大臣沉默了一瞬, 而后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就走了?是不是听闻了长公主的事。”

    “我估摸着是, 这二殿下为情所伤,又不忍心责怪长公主,才自己揽下过错吧。”

    “真真是痴情!”

    “——爱情啊。”

    刘沁突然觉得大渊的朝臣看他的目光愈发悲恸了。

    萧景凌嘴角抽了抽,只能和睦地朝刘沁笑:“无妨,你本是一番好意,成不了也只是无缘罢了。朕派人送你出长安城,愿你早日平安回到蜀夏。”

    刘沁应是,俯身退了出去。

    回到宫中住处,见裴左正在命随从们收拾行仪,一行人进进出出,刘沁心生烦闷,便催促道:“先生快些收拾,我们早日启程。”

    裴左听出他话语里的不耐,安抚他:“殿下莫催,青州一事已让王上知晓,无须再多担忧。我们离去得突然,不好好收拾一二,难免会落下了什么东西。”

    刘沁再叹了叹,思及方才之事,眉宇间竟染上一丝郁气。

    “殿下怎么了?”裴左便问道。

    刘沁微微郁闷:“方才那些大渊的人瞧我的目光,总觉得古怪得很。”

    “哦……”裴左想起他们的人打探到的事情,无奈道:“听闻长公主偷偷去了江南,陆中书连夜追了上去,想必他们是……咳,是同情殿下吧。”

    刘沁一怔,片刻,回过神来,神情愈发郁闷甚至不满:“本殿下何需他们同情!”

    然那丫头为何要偷偷离开长安?分明陆昭已经替她解决了此事,自己也被逼得回蜀夏去了……等等,难道说,陆昭没将此事告知于她?

    刘沁眯了眯眸,哦,这也在理,毕竟陆昭此事用心险恶,手段狠毒,恐怕他也不敢叫那丫头知晓吧。

    但无论如何,他也算是为了她极力谋划了,甚至将他在蜀夏安插的人都借与了自己。那丫头还悄悄偷走的话……处境岂不是不太妙?

    刘沁顿了顿,兀自出声:“与我何关!”

    裴左被他惊得一颤,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没什么。”刘沁郁郁地转过了头,然后长叹一声:“我再也不来长安了!”

    裴左心下好笑,但见刘沁好似并未太过伤怀,也稍稍放下心来。才收拾着案文,外头却有长乐宫的宫人捧着一个木盒求见。

    刘沁耳朵动了动,没有应声,裴左便命那人进来。

    那宫人只道:“长公主命婢子将此物赠与二皇子殿下。”

    刘沁仍是默不作声,甚至垂眸把玩起了自己的匕首。裴左便接下那盒子,温声道:“有劳。”

    宫人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殿下?”裴左将盒子递到刘沁面前。

    刘沁抬眸瞥了那盒子一眼,良久,用匕首将它推开:“不看。”

    裴左叹了叹,无奈道:“微臣失礼,替您看一看吧。”

    说罢,轻轻打开了那木盒,瞧见里头的东西后,裴左奇道:“殿下,一枝楠木箭羽,一方青鸿宝剑……这是什么暗号?”

    刘沁神色一顿,并不作答。

    “箭、剑……”裴左思量再三,却是变了脸色,惊声道:“殿下,她……”

    “不是先生想的那样!”刘沁终究是开了口,探手将那木盒收了过来,失神道:“她以为她欠了我这两样东西,便将它们还给了我。“

    殊不知……我丢在长安的远远不止这些。

    远远不止。

    ……

    从长安到江南,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驱车行至建津,再搭乘船只沿着运河南下;而另一条则是绕过宜川,平遥,山风三县,再沿着官道南下。

    三月中旬的时节,熙风和煦,春光明媚,车架傍花依柳,悠悠行驶在山间的石路之中。耳畔鸟鸣声婉转,掀帘而望,更是青山绿水,一派韶光。

    然灵初丝毫没有心情去赏景。

    从长安走了大概有三日吧,这三日里来,她同陆昭说的话简直是屈指可数,寥寥无几。每每灵初想同陆昭搭几句话,譬如今夜月色真好,明日往哪里去呀——他总是淡淡地嗯一声,便不再多言。

    灵初简直快疯了!

    马车停驻在一翠湖旁,稍作停歇。

    灵初悄悄把陆昭的暗卫唤到了车内,一开口,便是苦兮兮的:“陆昭为何总不理会我?玄隐,你是他的暗卫,总知道理由吧?”

    玄隐还以为小公主有什么大事,听她这么问,满心困惑:“大人何时不理会您了?属下瞧不出来。”

    “……怎么就瞧不出来了?!”灵初语调拔高,怨怼道:“他最近都不同我笑了!我生病咳嗽时,他竟然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大人虽没分眼神给您,可每日都命人细细替您熬药啊。

    见灵初神色低沉,宛若地狱来的修罗,玄隐心生畏惧地往后挪了挪,宽慰她:“大人素来不爱笑,人们都说大人冷清,公主不要想太多。”

    灵初抿了抿嘴角,嘟囔:“他只是不爱对你们笑,他变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对我很……”

    “很什么?”玄隐八卦之魂燃了起来。

    很纵容的——灵初心中默念,然后觑了玄隐一眼,端起了长公主的威仪,清眸瞥他:“前几日陆府发生了什么,统统都告诉我。”

    玄隐很是为难,端肃的神色崩了崩:“这……”

    灵初早预料到他不肯说,从袖中铮地抽出一枚匕首,威逼他:“快说,不然切掉你的手指,直到你说为止。”

    这话好像有些耳熟啊——只是从小公主嘴里说出来半分威慑力也无,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玄隐额头抽了抽,但忠心耿耿的他怎么可能将大人隐瞒的事告诉公主。他伏身递上双手:“公主小心些切,别切到自己的手指。”

    灵初气不打一出来,哽得连声咳嗽。良久,她幽幽道:“别以为我不敢切。”

    玄隐默不作声,仍恭顺地伏着。突然,他听见小公主恼怒地丢了匕首的声音,又听见她似乎在翻动着什么物件——

    一枚玉符被递到玄隐面前,玄隐瞳孔震动,那是大人的玉符,见玉符如见其人,世上只两块……

    然后他听见小公主得意又疲惫道:“快说。”

    从玄隐那听闻了陆昭为她所做之事,灵初沉默很久很久,她命玄隐退下,独自坐在马车里失神。原来如此,怪不得前世刘沁同她求娶,却又莫名其妙回了蜀夏——

    原来如此……灵初垂眸摩挲着那枚玉符,自始至终,他都此心不移地朝她走来。可是她怎么这么没良心呢?不好好停在原地等他,还蠢笨地往后退。

    灵初咳了咳,神情有些涣散。

    一行人停歇了片刻后,马车又悠悠前行。临近城池时,随从们前去探路,留下灵初等人在原地等候一二。

    马车里烦闷,灵初大病未愈,并不敢同冷清的陆昭提想出去走一走的请求。见临近城门了,而陆昭似乎不在,她便想出去透透气。

    才掀开车帘,就瞧见陆昭正长身如玉地倚坐在她的车壁旁,他神情稍显疲倦,正闭着双眸歇息。细碎的晨光越过树影投下来,更称得他容色俊逸,只眉宇间愈发清冷。

    灵初一时看得怔了去,她眼神闪烁,扶着车壁缓缓俯身靠近陆昭,眼见着他好看的眉眼越来越近,令她失魂落魄——她终于回过了神,痛心疾首地捂脸:“色即是空,色即是空,怎能乘人之危。”

    叹完,收回了手,便小心翼翼地越过陆昭,打算爬下马车去。

    才动了动脚步,腕上却一沉,灵初惊得回眸,见陆昭不知何时起已醒来,探出修长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腕。

    他目光冷峻地觑她,淡淡开口:“你去哪?”

    灵初莫名一寒,语气低低:“……去逛逛。”

    听她如此说,陆昭这才松开了灵初的手腕。见灵初还怔怔然,仿佛被他吓住了。他收回目光,阖上双眸,平静道:“去吧。”

    灵初:“……”

    她蹲在陆昭身侧,突然想起自己刚刚的流氓举措,脸腾地红了红,讷讷道:“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陆昭神色不变,缓缓道:“方才。”

    “这,这样。”灵初松下一口气,又见晨光明媚,湖天一色。心想机会难得,便大起胆子邀请陆昭:“反正你醒了,不如陪我一起逛一逛吧。”

    陆昭缓了缓,却久不作答,仍闭目倚靠着车壁。灵初以为他兴许不会理会自己了,心中一酸,独自爬下了马车。

    才走了一步,身后就传来陆昭淡漠的声音:“灵初,我不陪你,你便会逃走吗?”

    灵初浑身一僵:“……不会。”

    那天,灵初直到最后也没敢走远,挪了挪脚步,绕着马车神经兮兮地逛了两三圈就又坐了回去。

    碧月与墨月连连夸她:“殿下懂事了,知道自己路痴,都不往远处去了。”

    灵初有苦难言。

    山风县位于州府东北之处,百姓们擅雕刻,以木艺为生。虽衣食无忧,由于县城偏僻,不与别城接壤,货物难通,故而百姓们也仅仅是衣食无忧罢了。

    县令虽有意将木制品卖到别处去,但怎奈府尹不作为,不欲揽下此等麻烦,那请求的公文久久不批下来。只愁的县令每日长吁短叹。

    这日,县令难得没有叹气,反而挑灯夜读,翻阅起书信来。

    县令夫人奇道:“夫君在忙什么?”

    县令大笑一声,揽过自家夫人:“忙着过几日接见陆中书与长公主。”

    “……你在说什么梦话?”县令夫人嘁了一声,拍掉他的手:“那是些什么人物,怎么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县令哎了一声,连忙道:“夫人莫急,听我一言。前些日子听闻圣上下旨,命陆中书与长公主南下,我估摸着他们很快便会经过此处。待我将公文递给陆大人,请求他为我们批下通货的卷子,到时我们县岂不就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了?”

    他摇头晃脑,仿佛已经瞧见前方的光景,没忍住笑了起来。

    县令夫人眉眼含笑地戳了戳他的脑袋:“就知道做梦!人家要南下,大可坐船去。何必特地经过我们这里。到时人没来,岂不空欢喜一场。”

    “无妨无妨,早做准备才能成大事。”

    县令留下这话,便日夜翘首以待,等着等着,竟真叫他等来了陆中书与长公主一行人。

    他大喜,命自家夫人,大郎及家中寥寥几位奴仆恭整地立在门前,自己乐呵呵地去接陆大人去了。

    才向前两步,就见陆大人一身青衣,挺拔如玉地立在马车旁。马车上碧檐坠铃,走下两位容色秀丽的姑娘。

    紧接着檐铃微动,长公主罗袖松宽绮丽,影绰盈盈,从马车中踱了出来。她抬眸望向车旁的陆大人,耳畔珠玉皎皎,侧容清丽动人,令这等穷乡僻壤都熠熠生辉起来。

    众人一时间失了神,他们从未曾见过这等好看的小姑娘。

    好看的小姑娘立在马车上,不去看自己的侍女,反而朝淡淡立着的陆大人递去了手。陆大人抬眸瞥了她一眼,她顿了顿,抿抿嘴角仍坚持要他扶。

    他好像叹了叹,也好像没有,只扶了她下来。

    县令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但不容他多想,自己已行到二人面前,只行礼道:“下官诚惶诚恐,恭迎长公主,陆大人光临寒舍。陋室虽朴素,好在整洁干净。若二位能住下,实乃下官之幸。”

    说罢,笑着去看长公主,毕竟长公主绝美,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灵初本没有准备作答,见县令笑意深深地看自己,愣了愣,下意识地抬眸去瞧陆昭。

    陆昭垂眸回望,灵初连忙挪开目光,同县令道:“有劳你了。”

    县令笑意更深,连忙为他二人带路。

    县府门前栽着一颗杏花树,树根盘旋,一行人往门前去,灵初走在前头,路过那处时竟不小心绊了绊,县令大骇——忘了把这树根给锯掉了!

    下一刻,陆昭却揽住了灵初的腰,将她扶稳。

    二人距离拉近,灵初心下一喜,反手就要抱住他。陆昭却仿佛洞悉了她的意图,不着痕迹地扣住她的手腕,淡淡道:“站稳。”

    灵初郁闷地哼了一声。

    县令松下一口气,朝灵初道:“是下官疏忽了,这树根险些令您跌跤,实在可恶!等明日下官便命人将这树根给锯掉,望您莫怪。”

    灵初撇了撇嘴,低声:“确实可恶,怎么不长高一些,让我跌得厉害点。”

    听她此话,县令还以为她气极反讽,面色蓦地一白。见灵初已迈步走进门内,他又慌又乱,欲追上去再哄一哄她。

    谁知陆中书抬手拦住了他,吩咐道:“不必慌,她并未生气。”

    县令如获大赦,惊道:“当真?”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他又连声赔罪:“下官失敬,大人才识过人,自然是知道长公主没有生气的。”

    陆昭淡淡一笑,不再多言,亦抬步入了院内。

    县令后知后觉——不对啊,陆中书“才识过人”跟他知道长公主不曾生气,这二者有何关系?

    陆昭从山风县经过去往江南并非没有缘由,近些年此地清贫的消息他略有耳闻,只朝中繁忙,不曾得空来管。

    此行便是打算解决此事,故而第二日县令邀请他去书房谈一谈时,陆昭并未拒绝。

    且看县令顾左右而言他,欲言又止,陆昭便替他将话说了:“公文的事我会让府尹给你批下来,你不必太过担忧。”

    县令大喜,连忙作礼道:“大人大恩大德,下官此生难报。”

    陆昭云袖微动,抬手虚扶了他一把:“不过是我分内之事,当不得你如此大礼。”

    说罢,不再多言。而县令解决了心里的烦忧,正是欢喜之时。又拿出自己家中的木画,邀陆昭观赏观赏。

    “此乃用了纹理细密的水樟木来雕刻,绘的便是长安城十二坊中的风光。刀锋如流云通畅,又不失细腻,大人且看看……”

    县令连声说着,但见陆中书只淡淡地应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却是若有若无地望向那扇雕枝窗外的风光,眼眸如幽潭般深邃。他一恍,也悄悄顺着窗外望去。

    只见院中,自家大郎正傻兮兮地撰着个木雕,朝蹲在他身侧的长公主笑。

    长公主并不笑,指了指他手中的木雕,似乎在催促他快些雕刻给她瞧瞧。

    县令心中微动,朝陆昭笑道:“您瞧,长公主好像在同家中大郎玩耍,长公主长得美,还这么随和,长安城定有很多公子追求她。”

    又见灵初似是惊叹地夸赞了他家大郎的手艺,他家大郎乐得没边了。县令心中越发欢喜,乐呵呵道:“他们玩的真好,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辛苦谋划,不就是图他们能安乐无忧地玩闹吗?”

    陆昭凝望着不远处那二人,竟轻笑一声。

    “呵。”

    县令突然打了个冷颤,悄悄觑了陆昭一眼,摸不清他的心思。县令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您要不要前去看看?”

    陆昭淡淡收回视线,喜怒难辨道:“没什么好看的。”

    夜里,月出东升,月色皎洁,投在县令府的小院子中。

    “我觉得陆大人有些讨厌长公主。”县令如是说,

    “我觉得陆大人有些喜欢长公主。”县令夫人如是说。

    “怎么可能!”两人异口同声。

    县令缕了缕思绪,道:“陆大人看都不看长公主一眼。”

    县令夫人嗤笑一声:“陆大人今日曾吩咐我,说长公主夜里怕黑,要给她多准备几盏灯。”

    “这只是尽臣子的本分罢了。”县令大人坚持道:“长公主这么美,他却很少看她,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是不会这样的。”

    “肤浅!”县令夫人有自己的看法:“陆大人虽然很少看她,但那眼神可是情深意重的。信我,女人的直觉准没错。”

    县令皱皱眉,还是坚守己见,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谈此事了。明日正好是桃花节,不如邀陆大人与长公主一同踏青赏花。长公主便算了,那是皇家血脉。倒时你将县里的姑娘都叫上,我看陆大人未曾娶妻,若是看上了谁,也算是她们的造化。”

    县令夫人连连叹气:“我看你是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