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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青山第三十六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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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亡羊补牢, 犹未迟也。

    瞧见了那番情景,县令即便是再愚钝也醒悟了过来。他面色青白地立在廊下反复思量, 推敲。明白自个是会错了意, 竟错把有情当成了无情。

    县令急得坐立难安, 来回踱步。平生难得见陆中书一次,却没能猜准他的心思,做了多余的安排, 若是惹恼了他该如何是好?

    雨雾缈落,沿着青瓦屋檐坠下来, 滴溅在石板与草木间。

    县令突然福至心灵,抚了抚掌,大喜道:“有了。”

    他吩咐奴仆:“请陆中书去赏一赏木雕, 让他晚些回房。”又掀了掀衣袍,往长公主的屋舍中去。

    县令府算不得大,几座青瓦房, 依着弯延的甬道而建。长公主是女眷,住在安静的东南角,与陆中书住的地方有些距离。

    青枣树婆娑, 县令在门外求见长公主。

    灵初不知他为何而来,屋内狭小,她便提裙出了门来,在廊道里与县令说话。

    只见县令神色难堪, 欲言又止, 叹气来叹气去, 竟久久不作言语。

    灵初便问他:“有何难言之隐?”

    县令狠狠拍了拍大腿,声泪俱下:“殿下,下雨了!”

    灵初被他惊了惊,愣愣地瞧了瞧天色道:“嗯……我知道。”

    “殿下难得来山风县,下官家中虽然清贫,但招待您的心是天地可鉴。怎奈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雨。下官无法再隐瞒您了,实话实说,您住的房舍其实漏雨啊!”县令一番话落下来,又抬袖抹了抹眼泪:“此番疏忽,您要罚下官,下官绝无怨言。”

    “漏……雨?太可怜了吧。”灵初不可置信地叹了叹,县令家竟困苦至此吗?察觉县令神色愈发难堪了,她连忙咳了咳,安抚他道:“不碍事,这间房子漏雨了,换间房便是。”

    此话正中县令的下怀,他狡猾一笑,连连俯身作礼:“殿下心宽仁善,请随下官来,下官替您换间房舍,您休息一二,下官马上便叫人去修房。”

    灵初点点头,又命人给县令拿来一些银钱,同情道:“你拿着这些钱去吧。”

    县令哪敢收,连声推拒:“当不得当不得,不过几片砖瓦,随意添上去便是。”

    “哦?”灵初察觉古怪,便问道:“不过几片砖瓦,先前怎不修呢?”

    县令一僵,边领着灵初边走突然口若悬河道:“殿下不知,这修与不修,事关《道德经》。圣人曾曰‘无为而治’,万物皆有道,道即自然。上无为而下有为,下官无为,这砖瓦有为,先前不修,实乃不欲破坏这砖瓦的道。”

    灵初:“哈?”

    二人说着话,县令已领着灵初到了一座屋舍前,恭声道:“您便在此处等一等,待修好了下官再来唤您。”

    “……何时能修好?”

    “不好说,不好说。”

    “……”

    待县令匆匆走后,室内便只余下灵初一人了。

    虽总觉得古怪得很,但寄居在别人家,也不好多问。灵初无奈寻了张木凳坐下,无聊地打量这间房屋。

    屋内四四方方,整洁干净,除却床榻书案,及几方精巧的木雕外,便再无多余的装饰。案上摆了书册与笔墨,一个小香炉,小香炉薄雾淡淡,蕴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竹香。

    灵初凑近闻了闻,心里咯噔一下。

    这间房舍,分明是有人住的,而且那人,应该与她很熟。

    灵初回过神来,连忙提步离开房间,才开了门,就蓦地撞到一人的怀中。

    那人抬手扶了扶她,沉默不语。

    灵初头也不抬就知道是谁了,她就势埋在他怀里,轻轻道:“陆昭。”

    门外雨潇潇,风声掠过。陆昭刚刚回到房中,灵初便扑了过来,他被她“挟持”着,无奈拍了拍她搁在自己腰间的手,叹道:“松手。”

    灵初只觉得他冷淡,闷声道:“不松。”

    陆昭轻声道:“你不松手,可是要与我在这门边抱一晚上。”

    灵初这才察觉二人还立在门边,耳畔一红便默默松开了手。陆昭望了她一眼,扣住她的手将她往房中带,又随手掩上了房门。

    见灵初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陆昭轻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叫她特地寻到了自己房中来。

    灵初无奈地答:“我的屋舍漏雨了,来避一避雨。”

    ……仅仅如此?陆昭不动声色,却觉得寡淡了几分。他示意灵初坐下,又独自在窗边将就坐了,淡淡道:“殿下自便。”

    说罢,执着本书册默读,不再多言。

    灵初哑了哑,安分地在案旁坐了会就按捺不住了。她将自己的凳子挪到陆昭身侧,清了清嗓音,凑近娇声道:“幕远哥哥,你在看什么?我陪你一起。”

    开口便唤他的字来撒娇,垂眸望了眼她盈盈若水的眼眸,陆昭心中好笑,但面上神情不变,将手中书册挪到灵初面前。

    只见上头写着——“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灵初觑了几眼就觉得头疼,默默把书册又推了回去。陆昭眉心浮起一丝笑,执卷又读了起来。

    天色将晚,也不知县令做什么去了,房舍还没修好。陆昭看的书晦涩难懂,灵初困意袭来,渐渐倚着陆昭睡了过去。

    陆昭一直便注意着灵初的一举一动,见她倦得打盹,无奈放下了书,轻轻挽起她的腰,欲将她抱到榻上歇息。

    才走动了两步,灵初便醒了过来。察觉自己正在陆昭怀中,她只当是梦里,深深地搂紧了他的脖颈。

    陆昭身形一顿,仍轻轻将她安置在榻上,怎奈她一双手扣着自己,陆昭无法起身,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松手,却听见灵初娇懦道:“陆昭,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生你什么气?”他无奈叹息一声,半抱半扶地同她说话。

    灵初在他怀中蹭了蹭,愧疚道:“离开长安是我不对,我给你留了信,并不是要一直瞒着你。”

    陆昭抚了抚她柔软的墨发,并不作声。

    “我想着,过了一阵子就回来。”灵初仰首望了他一眼,目光微潋:“我不想你为了我与蜀夏周旋。”

    “可我还是拖累了你。”她喃喃道。

    “灵初,与人周旋不曾拖累于我。”陆昭将她拢在怀中,低声道:“寻不到你,才令我心绪难安。但你可知,我最不愿去寻你。”

    灵初心乱如麻,倾身上前:“你不会来寻我吗?”

    陆昭叹了叹,虚敲了敲她的额头:“不是不寻,是不愿寻。哪怕是处心积虑也好,穷尽心思也好,灵初……白云苍狗,时不我与,别离开我身旁。”

    他语气轻轻,却好像万水千山压在灵初心头。心中滚烫,泪也滚烫,灵初知他的情深意长,无以为报,只能无声落泪。

    “别哭。”陆昭用指腹轻轻拭了拭她的颊,温声道:“那日宫门外,你可是也哭了?我不喜欢爱哭的小姑娘。”

    灵初闻言,扬起个难看的笑来,但泪仍止不住,只能无赖道:“你别喜欢我便是了。”

    “胡闹。”陆昭轻笑着责备她,却半分严肃也无。

    虽收了哭意,但泪仍沿着双颊落下,灵初无意舔了舔,皱着脸道:“又咸又涩。”

    心中微动,灵初眸中灿灿,突然狡黠地朝陆昭笑:“你弯一弯腰。”

    陆昭察觉她的意图,悠悠笑道:“不弯。”

    灵初撒起娇来:“弯嘛弯嘛。”

    无奈,陆昭俯身朝她接近,灵初便攥着他的衣襟将唇送了上去。唇齿相依,室内渐渐燥热起来。

    二人紧紧相拥,陆昭的指腹埋入灵初的发间,好令她仰首承受这炙热的吻。

    良久良久,灵初渐渐脱力,陆昭才放过了她。

    “……”灵初心神恍惚,喘了喘,仍不忘问:“眼泪苦吗?”

    陆昭哑声:“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