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县郊外有一桃花林, 桃花灼灼其华，林间草木菁菁。有清风徐来, 盛着芳草花树的清香, 令人心神愉悦, 一扫疲倦。

    县令邀灵初去郊外踏青时，她本是要推拒的。她本就没什么心情赏花，近日也有事要忙——

    但听见墨月说, 陆昭应了县令邀他去郊外踏青的约，而且随行的还有一群小姑娘, 灵初瞬间便坐不住了。

    华亭里，清风朗阔的花树下，灵初与陆昭遥遥而坐, 见他身侧围着的那群青涩秀丽的小姑娘，脸色沉沉。

    她垂眸戳了戳案上的瓜果，告诉自己要忍耐。

    小姑娘们却不会忍耐, 见陆昭姿容出尘，长身如玉，叽叽喳喳地上去搭话了。

    “大人从长安来, 真是了不得呢！长安很远吧，不知路上走了多少日？”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自个拿舆图算算距离不就知道了。呵，不就是故作天真, 假意奉迎, 《风花雪月》里都写着呢！”灵初在心中默念。

    “山上层层桃李花, 云间烟火是人家。今年的花因大人来了，仿佛开得更盛了几分。”

    “哪年不是开成这样啊，陆昭又不是花肥。”灵初腹诽。

    “听闻后山的花开得更好，大人要不要去瞧瞧？”

    “去吧去吧，在这里吵吵喳喳的，没个清净。”灵初在心中长吁短叹，放空了目光。等她回过神时，亭内却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了那群小姑娘的影子。

    ——甚至连陆昭的影子都没有。

    灵初:“？”

    碧月咳了咳道，提醒她道:“方才陆大人与她们一同走了。”

    灵初:“……”

    见她沉默又沉默，墨月按捺不住了，连连摇她的肩:“殿下，您怎么还不去追啊！陆大人要被别人拐跑啦！”

    灵初本想去追，但被墨月那么一喝，脚上瞬间就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只觉得追上去可真是丢人——她皱巴皱巴脸，委顿道:“不去不去不去！我又不是人家的尾巴，整日里追他做什么！”

    “我哪也不去！”她拢起袖子，越发端正了坐姿，一副岿然不动的作态。

    碧月与墨月相望两眼，均是瞧出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灵初端坐着，身下锦垫虽柔软，她总觉得如坐针毡。四下的风光旖旎，她觉得度日如年。

    山风掠过，眨着眼睛数了数桃花树上的花瓣，灵初叩了叩案台，道:“快过了一个时辰了吧？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碧月:“……才过了大约一刻钟。”

    灵初哑了哑，心情越发低沉晦涩，也许是她的愁绪感染了这三月天，天色竟渐渐昏黑，飘来乌云阵阵。

    山雨欲来——来的时机简直是太妙了！

    灵初腾地起身，严肃道:“要下雨了，我得吩咐他们赶紧回去，免得淋了雨染了风寒。”

    碧月与墨月见势要跟上去，被灵初拦了下来:“我一个人便可。”

    “殿下识得路？”她二人问道。

    灵初望了望眼前笔直宽阔的大道，敛眉道:“就这一条路，我还会迷路不成？你们也太瞧不起我了。”

    但是事实证明……碧月与墨月并没有瞧不起她。这是灵初绕着一座凉亭走了左三圈右三圈，迂回来往，仍旧没走出去时得出的惨痛教训。

    一滴雨打落下来，滴在她的颊上，带着山间独有的微凉。

    “下雨了……”灵初错愕地望了望天，然后默了默，缩回了凉亭之中。

    一位柴夫挑着担子，披着蓑衣从山上石阶走下来。见灵初独自在亭内避雨，以为她是那群追着陆昭跑的小姑娘，好心提醒她道:“小姑娘快回去吧！刚才那位大人也走了，你在这等也等不到他呀。”

    灵初愣了愣，然后惊呼出声:“陆昭回去了？！”

    柴夫点点头，但烟雨朦胧，怕她看不见，又喊道:“回去啦！刚刚才看见他们下了山去！”

    “不可能！”灵初连连摇头，陆昭不可能落下她一个人。她防备地瞥了那柴夫一眼，笃定道:“你骗我，大家总骗我。”

    柴夫见她如此情状，只当她追陆昭追得失了心智，可惜地叹了一声，他不再理会灵初，挑担下了山:“为爱痴狂，为爱痴狂哎——”

    空山上烟雨蒙蒙，天青色似纱画般晕染开来。那人走后，悠远的天地间，除却青山就只剩空荡荡，和灵初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立在亭台下。

    陆昭真的走了，将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灵初垂眸盯着地上的一株淡黄色雏花，低声道:“……差劲。”

    春雨淅淅沥沥，白雾渺渺。

    身后传来一道清雅的声音——“灵初，你在说谁差劲？”

    相处了很久，灵初瞬间便认出了这是陆昭的声音，欢喜瞬间涌上心头，她开口便道:“陆……”一回首，却见陆昭撑着墨纸伞凛凛地立在她身后，垂眸望来，眼中淡然。灵初的声音渐渐隐没下去:“……昭。”

    思及他方才问的话，灵初心慌地往后一步，手足无措，欲盖弥彰地解释:“我不是说你差劲……”

    陆昭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将她神色收在眼中。

    昨日县令邀他外出踏青时，他其实本不想来。

    但思及一路舟车劳顿，路途中枯燥无趣，他习以为常，只是灵初向来娇纵，担心她闷坏了身子。又看她病好了许多，陆昭便想着借县令的邀让灵初出来散散心。

    那些小姑娘邀陆昭赏花时，陆昭想的也只是让灵初清净一二，才引开了她们。不过堪堪走到了后山，他便让她们散了去。

    陆昭本想，灵初应当很快便来寻他了。为了让她快些寻到自己，他故意在那条阔道旁的山亭等她，只要她往前走几步，很快便到。

    但灵初……从某方面来说，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山间落了雨，领着匆忙寻她的侍女寻到了此处，还未曾说话，便听见她独自立在停下，低声编排自己。

    见她眉眼低垂，姣好的面容掩在如缎的墨发中，陆昭定了定心神，轻声道:“灵初，把手拿出来。”

    灵初愣了愣，犹犹豫豫地伸出手，不安道:“还……还要打板子吗？”

    陆昭:“……”

    碧月与墨月随行在陆昭身后，见此情状，倒吸一口冷气便捂上了眼睛。公主寻陆大人寻不到，给他添了麻烦不说，还暗地里说人坏话，陆大人本就难以捉摸，生气也……很正常吧？

    “臣怎敢打殿下板子？”陆昭无奈叹息一声，却将拿着的另一柄纸伞递到灵初手中，然后独自举着伞走出了亭中。

    烟雨蒙蒙，更显得他的身影单薄缥缈。

    灵初后知后觉地觑了眼自己手中的伞，朝碧月与墨月道:“他……怎么不同我打一把伞？”

    见灵初神色隐隐凄凉，指间苍白，紧紧掐着陆大人给她的伞。碧月与墨月心下一慌，还以为灵初要哭，开口就要安慰她。

    灵初却愤愤地把自己手中的伞塞到碧月与墨月手中，提步迈出了雨中:“我非要和他打一把伞。”

    陆昭本没有走多远，灵初走几步便追上了他。她任性地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仰首道:“我要与你同撑一把伞。”

    “……”陆昭神情不变，仿佛早预料到她会来，并不推拒，只垂眸盯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良久，他轻声问:“理由？”

    灵初玉容一白，指间不安地拢了拢，耍赖道:“不需要理由，我乃大渊长公主，你是我大渊臣子，为我打伞是你分内之事，还需要什么理由？”

    “你不为我打伞，我便不回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目光闪烁，但越发无赖起来。

    “殿下……”自离开长安后，陆昭第一次朝灵初轻轻笑了笑，为她的无理取闹寻了个理由:“臣怕不是上辈子欠您良多。”

    灵初心下一涩，悄悄红了眼眶:“你什么也没欠我。”

    陆昭轻轻松开她的手，叹道:“走吧。”

    听他应了下来，灵初瞬间便收回了愁绪，笑意盈盈地跟在他身侧。越下石阶时，她暗暗想道，就趁此良机，一鼓作气，哄得陆昭不再怪她。

    谁知还未来得及一展抱负，灵初就听见身侧陆昭凉淡如玉的声音:“殿下，从这条路下去，便能回到你方才所在的地方，你可知？”

    “嗯？”灵初蓦地清醒了几分，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小心拿捏道:“我知道……大概知道。”

    又听见陆昭淡淡地笑:“那你指给我看，是走哪边？”

    灵初:“……”

    她神色阴晴不定，犹豫了很久，指了指右边。

    陆昭:“不长记性，是左边。”

    “……我们说这些做什么。”灵初只觉得陆昭仿佛宫中严厉的夫子，令她心惊胆战不敢多言，她抬袖捂住耳畔:“我不爱听，没意思，为何要让我指路？”

    “殿下是大渊长公主，臣侍奉于您，教你认路乃分内之事。还需要什么理由？”陆昭眉间似雪，悠悠道。

    灵初:“……对不起。”

    那日，灵初讨好陆昭的小算盘落了个空。

    ……

    县令发觉不对劲时，正好是邀陆大人与长公主踏青那日。他那日有公事要办，并未随行，只命了家中奴仆去侍奉他们二人。

    奴仆回来时，告诉县令，今日才出去不久，陆大人便将那些随行的小姑娘都打发走了。

    县令立在廊下百般思索，却远远地见着陆大人与长公主从门边来。

    春雨细绵长，杏树如翡似玉。烟波浩渺的天地间，草木深深，雨纷纷坠落，陆大人执着一把墨纸伞，纸伞不着痕迹地朝长公主倾去，为她遮去风雨。

    路过树根盘错的门口时，长公主留了心眼，瞥了那树根一眼，哼了哼，提起青罗裙越了过去。

    陆大人在她没瞧见的地方，勾唇一笑，沉默却温柔。

    县令:“……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