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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青山第四十一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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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昭与灵初来扬州城多有时日, 这些天里,林大儒不仅派密探收集了陆昭的情报, 还亲自上阵, 察言观色, 默默地审度陆昭的言行举止。

    不得不说,陆昭为人稳重,学识渊博, 就连剑术也是高深莫测。作为一个后辈,即便挑剔如林大儒, 也寻不出他什么过错来。

    但林大儒确实是想让灵初嫁回扬州来。

    他年纪大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眼看着灵初如珠似玉地长成,更望她日后嫁个好郎君, 不求家世显赫,权势滔天,只求那人能娇惯灵初, 护佑她一生喜乐安康。

    长安城路长山远的,自然是嫁回扬州最好。扬州是他的地界,太守是灵初亲舅, 林大儒门下的学生遍布扬州城。只要灵初嫁回扬州,即便他日后驾鹤西去,扬州城的林家人也能为她撑腰,容她荣华此生。

    ……谁想到半路杀出个陆昭来。

    林大儒原想着, 自家孙辈里, 青城年纪与灵初相差太多, 青煦倒是和灵初很衬。他年方十九,品性正直,性情如玉似翡般清然,一眼就瞅到了底。

    让青煦娶灵初,此乃林大儒多年来的愿景,只是不曾与人知晓,也就他和林青煦二人知道罢了。

    犹记得当年他朝林青煦试探道:“以后娶你表妹回家如何?”

    林青煦却目色突变,抱袖答:“不娶,小表妹一点也不听话,我不喜欢那样的。”

    林大儒只当他叛逆,朗声大笑道:“那你听她的话便是。”

    林青煦倒是恼了,憋红了俊脸,落下一句:“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听小姑娘的话?”

    其实他那时也就九岁大罢了。

    一转眼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大儒无言地整理着手中宗卷,思绪万千。看宗卷看得有些倦,他揉了揉眉心,凭窗远眺,借此舒缓一二。

    窗外翠鸟鸣啼,枝梢渡着层温暖的明光,回廊外,林青煦抱剑快步行过,留下一卷翩翩的藤紫色衣诀。

    林大儒挑了挑眉,叫住了他:“你小子往哪里去?”

    林青煦乍被祖父一吼,顿了顿脚步,折返回来行礼道:“见过祖父,出门沽酒去。”

    他俯身行礼,身姿修长如玉,实在是个潇洒惬意的少年郎。林大儒锐目微凝地审视着他,沉默许久。

    “祖父?”林青煦察觉不对,抬眸发问:“可是有事吩咐青煦?”

    林大儒轻叹一声,叩了叩案首,犹豫几许,才难得缓和道:“我曾问过你是否愿娶小表妹,你现下可还是一如既往?”

    林青煦哑声,俊眉微凝,久久不作答。思量再三,他终于沉声道:“祖父,我的回答不曾变。”

    他似乎讽笑一声:“祖父何必执拗于此?天下好儿郎多的是,小表妹常与我作对,倒很听陆大人的话。您考虑考虑他?”

    林大儒却重重地敲了敲他,竖眉道:“整日里就知道同你表妹计较,她也就儿时爱闹一闹你。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如此记仇像什么话?!”

    林青煦被敲得生疼,并不出声反驳,只咬牙忍了。其实祖父说中了他的心事,才叫他如此沉默,就连有时他也不禁反问自己,怎么就如此爱跟小表妹计较?

    年年月月,午夜梦回,林青煦也曾想,若小表妹温顺一些该多好?娶她也并非不可,他可以带着她长游扬州,碧空远影,船摇水漾,她只需乖巧坐在画舫上,朝他笑一笑,娇柔地唤他一声“三表哥”便可。

    思及此处,他惊得冷汗连连,拍一把脸道:“胡想些什么?!”

    林大儒扫了他一眼。

    林青煦连忙回神,端正了神色道:“总而言之,就让那陆大人娶表妹罢,陆大人文韬武略,祖父难道不满意?”

    林大儒倒是冷笑一声,他知道少年心性叛逆,越让他娶灵初他越是挣扎。可少年愚钝不知,如今三句话不离陆昭,难道没察觉这话里多有怨怼?

    “你说的倒很在理。”林大儒不怒反笑,眉目和蔼,一反常态道:“陆昭为人不错,比你好上不知多少,将灵初交给他,祖父也死而无憾了。”

    林青煦:“……”

    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大家都是人,谁比谁差了?陆昭不过尔尔,只是小表妹没眼光罢了。

    他沉了脸,话也不答了。眉心染上几丝郁色,林青煦扬了扬袖,转身飞快离开了此地。临别时,落下一句话——“都与我无关。”

    心中沉重,郁郁寡欢,林青煦酒也不沽了,只漫无目的、心神恍惚地在林府中游荡。府中景致雅观,都令他忆起往事。

    你看那架紫藤秋千,小表妹儿时最爱玩,她拽着他为她摇秋千,一摇就是许久。摇得他恼了,她还不肯下来。还有那方假山,是玩捉迷藏时小表妹最爱的藏身之地,林青煦也想同她一起,她却摇摇头,说:“笨!两个人会被发现的。”

    他又恼了。

    林青煦收回心神,垂眸不语,时光荏苒,他怎总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过去了……小表妹如今也遇到了意中人,不是吗?

    他失神一笑,抬脚往府外走,路过一座亭台旁,却遥遥瞧见小表妹与陆昭二人相对而坐。林青煦顿住,借着假山隐去身形,投去了目光。

    只见繁花绿柳下,案上摆了壶清酒,陆昭人淡如月,云袖宽广地倾落,仪态闲雅地举杯小酌。小表妹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犹豫着去摸那酒杯。但见陆昭垂下深眸,淡淡扫了她眼,她便心虚地收了手。

    林青煦瞬间便皱起长眉:她平常在自己面前横行霸道,凭什么就对陆昭低眉顺眼了?!

    他惊恼不已,无意间踢到身侧的假山石,山石滚落,轰地一声响。小表妹回身望来,见是他,扬笑道:“三表哥,你怎么在这里?做什么去?”

    沽酒去——林青煦本想这样答。

    但不知动错了哪根脑筋,他竟冷笑道:“来寻陆大人请教一二剑术。”

    灵初挑眉望他,心中困惑,怎么好端端地来寻陆昭比试剑术了?不过三表哥来得正好,先前她被陆昭教训昨日喝酒之事,正手足无措得很。

    林青煦掀袍走来,沉声同陆昭道:“听闻陆大人师承云崖山平阳真人,一身清云剑法高深莫测。青煦早想请教一二,不知您可有空?”

    “……”陆昭倒从容不迫,垂眸望了灵初一眼,轻笑道:“三公子谬赞,只是比试剑术,有何不可?”

    林府地界宽阔,府中西南角有一武场,平日里供护卫们训练用。府中三公子与陆中书要比试剑术一事传开了来,武场旁,侍女小厮们三两成群,神情兴奋,翘首望去。

    府中林太守忙于政事,林大儒倒是听闻了此事,不怕事大地携了大公子与二小姐等一并前来观看。

    玉雪不安地望着默默拭剑的林青煦,柔声问:“青煦哥哥怎么突然要和陆中书比试剑法了?刀剑无眼,玉雪担心你。”

    林青煦清眸沉了沉,嗫嚅一声,什么也没答上来。他也不知为何,彼时心生怒火,想着与陆昭比试剑术,从而发泄自己的情绪。其实是他失礼了。

    无奈,他只寒声道:“不为什么,你在一旁好好看着便是。”

    玉雪被他震慑住,慌乱垂下了眸,弯着段纤细的脖颈不说话。

    林青煦察觉她的不安,也责怪起自己来。玉雪只是好心,他怎对她如此冷淡?他温声道:“别怕,我会赢的。”

    玉雪薄面一红,细声应下便退了下去。她走到廊边,想着寻个宽阔的地方,待会好替青煦哥哥喊声助威,却遇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坐在回栏上,裙裾如云霞般轻摇。她凝望着武场中的陆中书,举袖掩在云鬓旁,朝他无声地动了动嘴角——“你要小心。”

    玉雪便上前行礼道:“见过长公主。”

    灵初回了神,朝她一笑,扶她起身:“玉雪妹妹,许久不曾见,不必跟我如此多礼。”

    她识得苏玉雪,只是不太相熟。隐约记得林青煦很喜欢她,也隐约记得苏玉雪性情软糯,总是怯生生的。

    武场中,林青煦朝陆昭行了一礼:“失敬了。”

    陆昭淡淡颌首,并不多言。

    林青煦沉下心绪,提剑便迎了上去。

    只见刀光剑影,剑刃忽隐忽现,林青煦想速战速决,长剑反挑,将锋利的剑刃疾刺向陆昭的心口。谁知陆昭不慌不忙,侧身一避,如行云流水般将他的剑挑开。

    林青若是个急性子,也不懂剑术,便问林大儒:“三弟可能赢?”

    林大儒沉吟一声:“他虽自幼修习剑术,但心境不稳。本就胜算不大,此时更是难说。”

    林青若便不解道:“他心境不稳个什么劲?”

    此话更是难说了,林大儒若有所思地望了眼不远处的灵初,心下已知了个大概。见她目光紧随陆昭而去,林大儒无奈笑了笑,罢了……外孙女喜欢陆昭,便由着她去吧。

    二人正交战着,陆昭面上不显,林青煦已是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心中沉重,讽笑一声。陆昭的剑术了得,他不是陆昭的对手,他虽然孤傲得很,其实是不如别人的。

    小表妹……不曾看错人。

    到底是他不愿娶小表妹呢,还是在乎小表妹,才用荒唐的借口推拒呢?就连无缘无故地来寻他人比剑,也是荒唐的。

    而另一侧,玉雪担忧林青煦,秀眉拧起。她无意间侧目一望,见长公主神情悠悠,并不慌张。玉雪便问道:“长公主,您不担心陆大人吗?”

    灵初笑道:“不担心,陆昭会赢。”

    她虽然不懂剑术,但能分辨陆昭神情,知他不曾凝重,心中从容,想必是有胜算。

    玉雪嗫嚅着反驳:“青煦哥哥怎么会输?”

    场上铿锵一声响,林青煦被陆昭压迫得退了几步。

    玉雪惊呼一声,也退了几步,如同受惊的兔子。灵初见她举止可爱,忍不住逗她道:“别怕,陆昭不会伤三表哥,三表哥也不会少一分一毫,只是输了一场比试而已。”

    谁知玉雪向来崇拜林青煦,听灵初如此说,瞬间便红了眼眸,无措地落泪道:“你胡说……”

    灵初哪里知道她如此容易哭,慌忙给她赔礼,歉疚道:“你别哭,是我不好,我收回前话。”

    林青煦输给陆昭时,便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以为是灵初欺负了玉雪,他还未平复输了比试的失落,心中蓦地便涌起一股无名怒火,恨恨扔了手中长剑。林清煦几步跨到二人身前,将玉雪一把拽到自己身后,朝灵初恼声道:“你做什么?!”

    灵初猝不及防,愣愣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