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青山第四十二障
林青煦疾行而来, 照着灵初便是一顿恼喝。他星眸深沉,眉梢隐忍, 朝灵初迈了一步道:“你打小便不爱听我的, 这也罢了。玉雪不是林家人, 你欺负她做什么?难道你就恼我至此吗?!”
他身形修长,眸里蕴着怒色压迫而来,灵初受惊, 下意识地便往后倾,却忘了自己正坐在回栏上。
林青煦察觉, 也忘了自己正在气中,探手就要去扶她。谁知陆昭不知何时起已来到此地,先他一步轻扶住了灵初。
不仅如此, 林大儒等人也发觉这边的动静,一行人赶了过来。知晓他二人在争吵,林大儒皱眉斥责林青煦道:“无端端说你表妹做什么?!没个样子!”
灵初连忙朝林大儒道:“外祖父!不是表哥的错……”
纷乱声, 斥责声,玉雪的啜泣声,以及小表妹维护他的声音……都令林青煦胸腔发闷, 心神恍惚。余光中,他瞧见小表妹一只玉白的手还攥着陆昭的袖。林青煦脸色愈发青白,挥了挥袖,他便拔步走了。
林大儒怒不可遏地朝他背影喝道:“好一个小子!”
众人唯恐他气坏了身子, 又纷纷向前来安抚他老人家。纷乱中, 灵初不安地望了眼林青煦离去的方向, 眸中忧色重重。
陆昭悄悄摸了摸她的发,宽慰她道:“别怕,我派人跟着你表哥,护他无事。”
灵初闷闷地点了点头。
……
夜里,林远臣回府中时,便听林夫人说起今日林青煦惹怒林大儒之事。
林夫人捂着心口,连连叹气道:“……也不知是怎么了,非要同长公主过不去。当着父亲的面扬袖走了,现在还不曾回。真叫人挂心。”
林远臣了解了个大概,温声宽抚她道:“十九岁的人了,又有随从跟着,想必出不了什么事。”
第二日,正逢休沐时候。
林远臣独自坐在书房中,思量起外甥女的事情来。
近些时日父亲虽面上不显,但林远臣远观近看,发觉他对陆昭早已不似起初那般横眉冷对,甚至渐渐接纳起了陆昭来。就连青城与青若也常与他说道,陆中书此人虽难以揣度,但待小表妹是一等一的好。
这在林远臣看来也是情有可原,父亲年事已高,心怀仁厚,向来是由着灵初。青城青若涉世不深,殊不知两人要长相守并非易事。
林远臣叹息一声,兀自沉默片刻,从八宝阁中抽出一卷画卷来。将画卷展开,只见上头绘有一出尘美人,皓眸朱唇,丽眉纤长,容色清丽无双。
正是他的妹妹,大渊先后,灵初的母亲。
“一晃眼这么多年了……”林远臣对画自语,也不管画中人并不能作答,叹息道:“灵初她长大了,同你一模一样,喜欢便是喜欢,一眼就叫人知晓了去。你往常同哥哥说,不论来日如何,都要嫁给那人,可那人终究是没护住你,哥哥还不曾看到你的来日,你便去了……”
林远臣默声良久,缓缓将画收起。
陆昭待灵初好,先帝待他妹妹也很好。可林远臣在乎的却不仅如此,于他最看重的,是能护住灵初的本事。
他还是得再试陆昭一次,法子倒是已有,只是此法难免会委屈灵初一二。林远臣纵观大局,下得了手,但若是被父亲知晓——
定会罚他,那试探也就不告而破了。
林远臣心绪微沉,思量着如何找个“替罪羊”来掩饰一二。无意间,却瞧见林青煦长衣微乱,满面郁郁地打廊下过。
想他一夜未归,应当是同母亲请安去了。林远臣便淡淡唤住他道:“青煦,过来说话。”
林青煦才被林夫人训斥了一顿,叫他同小表妹去赔罪。他昨夜在友人家将就住了一夜,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心中思来想去,竟都是小表妹的身影。
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远臣便温声同他道:“你与灵初的事为父有所耳闻,来日去同灵初道声歉,想必她不会与你计较太多。”
“……她不与我计较太多,怎么不来同我赔礼。”林青煦长睫低垂,语气低沉。
林远臣皱了眉,就要再说道他两句,但忽而转念一想……他面色古怪地同林青煦道:“你不同她赔礼,想必是怪她了。”
林青煦默不作声,怪倒不是,只是落不下脸。
谁知林远臣接着道:“你与你小表妹多有嫌隙,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兴许大家都会觉得是你下的手。”
林青煦:“……哈?”
怎么突然的,小表妹就要出什么事了?
他便皱眉问:“她好端端地出……”
“行了!不必多言。”林远臣忽而打断他,和煦笑道:“过两日家中祭祀,要去大明寺供奉香火。父亲与你兄长都走不开,家中也有事忙,你便带着你小表妹一同去罢。”
说罢,不待林青煦多言,便将满腹郁闷的他赶了出去。随后,林远臣又命令随从去求见灵初,只说林青煦性情执拗,不肯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同她赔礼,问她可愿给三表哥一个暗下赔罪的机会,同去大明寺一趟。
灵初于廊下听了这话,不曾多想,点头应允了。待那随从走后,她却皓眸低垂,心事重重。
和三表哥同去大明寺——想想还有些可怕,他会不会还同昨日那般,气未消,恼得再斥责她一番呢?
他骂她的话……她可不可以回骂?
……是不是不大好。
正待灵初犹豫不决,心神难安时,陆昭却正好从镜心院中来看她。来时,他为她带了府外的点心,是上次灵初醉酒后鬼哭狼嚎着说要吃的。
灵初瞬间便将三表哥忘到了天边,满心欢喜地尝起了点心。
陆昭失笑道:“吃慢些。”
“刚刚舅舅派人跟我说,让我过两日和三表哥同去大明寺祈福。”灵初一手拎着点心尝了尝,又焉坏地将尝过的点心递到陆昭嘴边:“你也吃。”
陆昭面不改色地尝了一口,倒惹得她红了耳畔。
“只你二人同去?”陆昭若有所思地问。
灵初点点头,不安道:“我不想一个人去,你陪我可好?”
陆昭沉吟一声,倒是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去大明寺供奉香火乃是府中祭拜,外人不好插手。别怕,我派玄隐护送你,无需担忧安危。”
不过为何林太守要让灵初和三公子二人同去?虽合乎情理,但仍有存疑。
灵初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她赖进陆昭怀中,半阖着眸道:“……你说,我该不该再同三表哥道个歉?”
陆昭垂眸望向她,眉梢温柔道:“你若想道歉便去,若不想便不去,谁也为难不了你。”
见她眼睑低垂,长睫掩住眸中情绪,陆昭淡笑着说出她心事:“若三公子不原谅你,你骂他不就是了?”
灵初一噎,反驳道:“灵初不是会骂人的坏孩子。”
“……哦?”陆昭神情不变,悠悠笑道:“是谁在长乐宫外骂陆昭混蛋,谁在山风县时说陆昭差劲?”
“……是瑶光长公主说的,不是灵初说的。”她面不改色地胡诌。
陆昭无奈笑了笑,由着她去了。
……
过二日,天色正好。
林青煦骑马在前,灵初的车架在后,二人一同去往扬州城外的大明寺。山路悠悠,行了一个多时辰,二人一路无言,终于到了大明寺中。
大明寺古刹悠悠,佛塔林立,供奉着几百尊神佛,是扬州城中的世家百姓们最爱来祈福的地方。
相识的主持领了林青煦与灵初入佛堂之中,为二人递上香火。见二人多有沉默,主持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笑道:“祈愿时需虔诚静心,老衲便不在此叨扰长公主与林公子了。”
说罢,俯身退去,只留下灵初与林青煦二人僵硬地立着。
林青煦压眉扫了灵初一眼,见她也回望过来,瞬间便仓促道:“上香吧。”
灵初应了声是,与他一同跪坐在蒲团前,虔诚地拜了三拜,便将手中长香插到炉中。那长香晃了晃,火星无意溅到灵初白皙的手上,刺得她一颤。
林青煦察觉,皱了皱眉,无悲无喜地将她的香夺过来替她插了,沉声道:“怎么还是如此笨手笨脚。”
“这样就不灵了……”灵初想阻止他,但见那香已稳当地摆放好,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好奇问道:“什么叫还是如此笨手笨脚?难道我从前也这样?”
林青煦扫了她一眼,侧目道:“是啊,你小时候总是插不好香,每次都让我来帮你。我被香溅到了手,你还总是笑。”
灵初顿了顿,扬起个心虚的笑来:“你记错了罢。”
“是你不记得了……你那时也就……”林青煦起身随意一比划,又随手去扶灵初:“也就这么点高。”
说起儿时的事,二人难免陷入回忆之中,气氛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淡,有所回转起来。
灵初便趁机道:“三表哥,先前我不是故意惹哭你的玉雪妹妹,也不是非要同你作对,你原谅我好不好?”
谁知林青煦倒不自在地垂下眸,缓声道:“我不怪你,是我不好。”
昨日玉雪同他说了原委,那日小表妹确实不曾说什么过分的话。如今小表妹这般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他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但林青煦回味了一下灵初方才的话,长眉微皱,凝眸道:“你刚刚胡说些什么,玉雪又不是我的。”
见他又皱起了眉,灵初连忙笑道:“三表哥不是很喜欢玉雪妹妹吗?虽然现在不是,迟早也会是啊。”
不然,他为了玉雪斥责她做什么?
本以为这么说会让三表哥欢喜一些,谁知林青煦瞬间便沉了俊容,语气低沉,神情难辨问道:“你如此想让我娶玉雪,是不是为了摆脱我,来日好嫁给陆昭?”
他俯身逼近,话语中蕴上一层沉恼与深长,惹得灵初又是一恍,抬眸望他,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不是……”
“罢了!”林青煦打断她,轻轻直起身,而后深深望了灵初一眼:“是我太较真了,小表妹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他想过很多,小表妹不必知晓他的心事,就这样天真无邪地嫁给陆昭也好……反正她从未在意过他,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压下胸膛的起伏,他轻身走到门边,背着灵初淡淡道:“这里太闷,我出去逛一逛,你便在此处等我。”
灵初只能愁眉不展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三表哥……到底在较真什么呢?她又该如何做,才能令三表哥笑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