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上, 风声过耳。

    七位师兄弟面面相觑，仍在回味着灵初所说的话。他们心中一凛:若这位姑娘不曾说谎, 她当真是陆昭带来的, 那么陆昭应当……

    身后传来细碎的破空声, 七位师兄弟面色突变，施展轻功飞快从原地掠开。只见青光袭来，而他们原本立着的地方赫然插了七片飞叶。

    灵初遥遥同陆昭挥袖, 笑道:“陆昭！快来，你的师兄弟们都在这。”

    陆昭不曾想如此巧, 只离去一会儿，便让师兄们同灵初相遇。他从远处掠到她面前，俯身查看一番, 温声问:“无事吧？”

    灵初摇摇头，又望向不远处面色古怪的七位师兄。

    七位师兄面色古怪并非没有缘由，只因他们竟然瞧见那面冷心更冷的十一师弟, 竟然俯身温声细语地关怀一位小姑娘。同门好几年，他甚至都不曾对他们如此和颜悦色过。

    难道说……难道说因为她是长公主，十一师弟迫于天威, 才不得不俯首称臣，假意逢迎？是了，如此想的话心中便好过了许多，不然叫他们如何接受“清冷的十一师弟竟然寻到了心上人而他们还是光棍”的悲报。

    大师兄为人温和稳重, 最先回过神, 朝陆昭笑道:“师弟, 一别几年，别来无恙否？”

    二师兄一双桃花眼弯了弯，哎了一声道:“师弟，你身旁的姑娘可是公主殿下？不给师兄们介绍一二？”

    三师兄神情冷峻，淡淡道:“别在这里说话，先上山见师父吧。”

    陆昭亦笑了笑，微微俯身道:“三师兄说的是，此处不宜相谈，等到了山上，师兄们若有疑惑，我再一一作答。”

    一行人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相伴往山上去。

    二师兄风雅不羁，悄悄踱到灵初身旁，朝她笑道:“灵初姑娘，方才师兄无意冒犯，你可别跟师兄计较。来……师兄给你糖赔罪。”

    他递过来一颗“糖”，灵初犹豫地瞥一眼。

    二师兄回了神，飞快将“糖”收回去，面不改色笑道:“拿成软骨散了，抱歉。来，给你青梅糕。”

    灵初松了口气，浅笑着接了过来:“谢谢师兄。”

    见她面容白皙似雪，眉目皎皎，一声软糯的“谢谢师兄”唤得他心中慰藉，欢喜乍生。二师兄桃花眼微眯，欲再与她多说几句话，陆昭却不知从何处来，若有若无地将灵初拉到他的身侧。

    二师兄:“……”

    陆昭一来，他便见灵初不再理会自己，而是拿着青梅糕同陆昭悄悄道:“方才那位师兄给我的。”

    二师兄顿时又心生笑意，却又若有若无地听见陆昭低笑一声:“你近日身体不适，还是少吃些点心。这青梅糕我替你收着罢。”

    灵初遗憾地叹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青梅糕给了陆昭。

    二师兄险些一趔趄，他这师弟……明明是中书令，竟然连一块糕点也要替公主管？简直太称职了！不……他心中一转，不知想到什么，低声:“难道说……”

    抬眸望去，见陆昭俯身扶灵初越上台阶，明光落在二人身上，云袖交叠，宛若一对璧人。

    二师兄眯了眯眸:“原来如此……”

    ……

    一行人行到了云崖山上，灵初只见竹舍座座，依着回延曲折的廊道而建。道旁翠竹飒飒而立，山石倾覆，不远处有一空阔的石地，应当是他们练剑的地方。

    七位师兄各自回房中休整去了，陆昭便领着灵初去拜访师父平阳真人。

    沿着廊道缓缓走去，远远便见一小碧潭，潭旁绕着三座竹舍，一条石路延伸过来，路旁插了许多的竹剑，竹剑交错摆放，围成一个颇为玄奥图案。

    才踏上那条石路，竹剑突然就震震作响，将陆昭与灵初围在中间，蓄势待发。灵初下意识地拉住陆昭的衣袖，陆昭回眸安抚她:“别怕。”

    说罢，他一手抽出腰间佩剑，一手拢住灵初的腰，飞掠而过。那些竹剑有所感应，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带着凛意，一枚枚向二人飞来。

    陆昭手腕轻抬，行云流水地将其斩落，须臾之间，地上已散落了诸多折断的竹剑。他步履稳当，携着灵初向东七步，又回身向北，利落地将地上一枚青石踢落。如此反复，片刻过后，陆昭便已带着灵初安然无恙地来到了竹舍门口。

    竹舍内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正是陆昭的师父平阳真人:“十一，三年前你花了半刻钟过了此阵，三年后仍是半刻钟，不应当，不应当。”

    陆昭轻笑一声，问:“有何不应当？”

    平阳真人叹道:“你有软肋了。”

    陆昭垂眸望了灵初一眼，轻声道:“是我心甘情愿。”

    平阳真人沉默片刻，竟大笑道:“好，好，简直跟你爹一模一样。”

    他从屋内一脚踹开了门，边大步走边笑道:“让师父瞧瞧那小姑娘。”

    才见着灵初，平阳真人便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灵初亦抬眸瞧他，平阳真人眉间朗阔，目若寒星，一身暗青色长袍，显得整个人颇为儒雅。

    若他不一直盯着她瞧，灵初还是觉得他很和煦的。

    终于，平阳真人收回了目光，却惊叹一声。灵初心中一紧，以为他不喜欢自己，谁知平阳真人一步迈到她身前，双眸发亮:“这位美丽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做我徒弟？我的剑法都可以传授给你……”

    他收了八个弟子，全都是男的，不曾想今日见到一如此美貌的小姑娘，惊叹她容貌之余，满脑子便想着将这小姑娘哄骗过来。

    “……师父。”陆昭轻声唤了他一声，又将灵初拉到身后，淡淡瞥了他一眼。

    平阳真人回过神，惋惜瞧了灵初一眼，拍了拍脑袋:“哎哟，不成不成，做不了徒弟。”

    灵初耳畔一红，平阳真人笑得更深，直接无视了陆昭，抬手请她:“来来来，进来坐一坐。”

    陆昭无奈地跟在了他二人身后，待落了座，平阳真人又殷勤地为灵初斟来一杯茶，灵初受宠若惊，连连推拒，他却一把拍掉她的手:“让师父来，你一小姑娘娇生惯养的，哪懂斟茶。”

    灵初:“……是。”

    见她乖巧地接过茶，平阳真人满意地叹了一声，又心生怜爱，忽然道:“哎哟，你远道而来，不如师父替你瞧瞧面相可好？”

    陆昭端茶的手一顿，瞥了师父一眼:“师父何时会看面相了？”

    平阳真人变了脸色，故作沉声:“一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离开云崖山多年，还不准师父学一下看相？”

    灵初怕他心中发恼，便笑道:“那请您替我看一看罢。”

    “还是你懂事。”平阳真人瞬间便端起了笑，眯了眯眸，端详起她的面容来，只看着看着，他的笑渐渐消失了，沉吟道:“你这……”

    灵初咯噔一下，惊疑问:“怎么了？”

    平阳真人沉痛地拍了拍案:“为师看你命数，虽福泽深厚，但十六岁后有大难啊！”

    陆昭淡淡瞥了他一眼，灵初却呛了呛:“那如何是好？”

    平阳真人有模有样地掐了几下手指，悠悠道:“别怕，为师替你算了，只要日后一直待在云崖山上，就一点事也没有。”

    灵初终于回味过来，恍了恍眼，她故意犹豫道:“……是吗，可云见从来没说过啊。”

    “云见是谁？”平阳真人嫌弃地皱了皱眉:“又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别听他的！听为师的准没错，你就待在云崖山，为师明日便为你匀几间房，或者你想住师兄们的房也行，让他们收拾收拾滚……”

    说着说着，平阳真人倒若有所思:“不过云见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

    陆昭淡淡提醒他:“浔阳楚家。”

    平阳真人眉心抽了抽，哦……浔阳楚家，那个以观天象算命数而闻名天下的术士名门。他讪讪一笑，尴尬地问灵初:“你跟浔阳楚家那小子很熟？”

    灵初笑意吟吟地端了一盏茶，道:“嗯，我同云见一起长大。”

    平阳真人皱起了眉头，哄骗她:“那种会算命的小子最会骗人，离他远些！”

    灵初笑着瞧了他一眼:“可师父不也会算命吗？难道说师父您……”

    “咳！”平阳真人抬袖咳了咳，拍拍她的手道:“师父能跟他一样吗？师傅多大他多大？你与他走得近了，不怕十一吃醋？”

    “十一是？”灵初恍了恍。

    平阳真人挤了挤眉，示意她往身旁看。

    灵初回眸，见陆昭淡淡望来，眼中情绪难辨。

    她瞬间便笑了:“怎么可能呢！陆昭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是吗？”平阳真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幽幽道:“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不信你问问他，是不是当真一点也不计较？”

    灵初顿了顿，缓缓抬眸看向陆昭。

    陆昭举杯饮了一口茶，并不作答，反而淡淡笑了笑，温声问她:“怎么了？”

    灵初:“……”

    遭了，她好像真的遗漏了些重要的事情。大事不妙，她讪讪笑了一声，低眉顺眼道:“没，没什么。”

    平阳真人见她被自家徒儿瞧得不敢说话了，便替她打岔，吩咐陆昭道:“今日你们难得来云崖山，你去替为师把那桃花酿拿来吧。”

    一听有酒喝，灵初眸中亮了亮，问道:“那桃花酿好喝吗？”

    平阳真人抚掌大笑:“自然！为师藏了十年，要不是你来，为师才舍不得拿出来。”

    提及酒酿，灵初心中愉悦，又要再说两句。余光却瞧见陆昭垂眸望她，目光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警告，仿佛在提醒她什么。灵初瞬间便懂了，她僵了僵，忽然往平阳真人身侧挪了挪。

    平阳真人察觉她的不安，瞪陆昭:“还不快去！”

    陆昭无奈地笑了笑，心中叹息:灵初还真会找靠山。

    待他走后，灵初又问平阳真人:“对了师父，你唤陆昭为十一，方才又有七位师兄，那中间的八、九、十师兄呢？”

    平阳真人惬意地饮了口茶:“没有八九十，为师只收了九位弟子，只是觉得陆昭与十一相衬，就这么唤了。”

    还真是任性……灵初眉心跳了跳，又颇有兴趣地指着自己:“那我呢？若师父收我为弟子，我排第几？”

    “你啊……容为师想想，想想。”平阳真人忽然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他阖上双眸，沉吟了几声，手指掐来掐去。终于，他掀开双眸，目光熠熠笑道:“你就叫……十一媳妇！”

    灵初红了耳畔:“八，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平阳真人哎哟一声，打趣她:“为师最懂陆昭了，他既然带你回云崖山，那肯定是快了！”

    听他如此说，灵初心中微动，问:“师父真的很懂陆昭吗？”

    见她暗含期待地望着自己，平阳真人心生豪情，拍拍胸襟，放话道:“那是自然！”

    灵初眉目低垂，心中却想起今日陆昭在山崖上让她走远些，她思量再三，终于说出心中困惑，向平阳真人问道:“……你说他为何让我离他远些呢？”

    平阳真人起先认真听着，但渐渐，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神色也越发精彩。他伏案大笑，狂锤桌子，真是想不到，那性情冷淡的十一，也会有如此有苦难言，拿一位小姑娘束手无策的一日！

    “哈哈哈哈哈哈……”平阳真人仍是笑着，甚是宽慰。

    灵初一言难尽地瞥了他一眼。

    “哎哟哎哟……”平阳真人忽然痛苦地扶住了自己的脖子:“抽筋了，乐极生悲，乐极生悲。”

    见灵初不满地觑他，平阳真人收敛了一下，眉眼却仍弯着，他咳了咳，同灵初悄悄道:“你不知道，十一他啊……想把你……”

    灵初渐渐变了脸色，耳畔腾起一点红，飞快地蔓延开来。

    ……

    陆昭提着酒回来时，便察觉竹舍内的氛围很古怪。师父便不说了，为何灵初也时不时地瞥他一眼，他回望，她又飞快地垂下了眸，红了雪颊，朱唇微启，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快消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