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山位于离云崖城十里远的郊外, 因山势高耸，壁崖陡峭, 故而马车只能行到山脚。此次陆昭只打算与灵初上山拜访平阳真人, 到了之后便遣散了随从, 领着灵初往石阶上去。

    一路清风朗阔，山涧里碧色连绵，远处飞瀑流泉, 声声回响隐匿在山色里。白鹤振翼，成群结对地掠过林海上空, 往青空高飞。

    陆昭携着灵初，平稳地行在石阶上。

    灵初忽然问陆昭:“你十一岁来的云崖山，也是走的这条路吗？”

    陆昭轻轻颌首, 温声问道:“怎么了？”

    “不怕吗？”灵初垂眸瞥了眼深不见底的山涧，寒意徒生，蹙眉道:“这山路如此陡峭, 摔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他上云崖山时才十一岁，便日日走这条路，想必一定受了很多苦。

    陆昭还以为她怕, 笑着宽慰她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摔下去。师父他喜欢清净，云崖山山路陡峭，正好防了外人进来。”

    灵初心中微动, 又垂眸问:“你师父可好相与？”

    “师父如今四十九, 性情洒脱, 虽行事放纵了些，但最好相与了。”陆昭温和地瞧了她一眼，又抬眸望向云雾缥缈的山崖:“还有七位师兄，年纪大多与我相似，都是很温和的人。”

    七位师兄啊……灵初思绪飞了飞，忽然紧张地攥住陆昭的衣袖，肃声道:“师妹呢？有没有师妹？”

    “师妹……”陆昭挑了挑眉，忽而笑意悠悠道:“有。”

    灵初神情顿时凝固起来，想起自己看的江湖话本子，在那里头，师妹都是被人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心头好。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却听见陆昭笑着叹了一声:“灵初，我在同你说笑。”

    “……什么？”灵初抬眸，愣愣地觑他。

    陆昭点了点她的额头，云淡风轻道:“师父门下只收男弟子，我不曾有师妹，你方才神情紧张，在想些什么？”

    灵初噎了噎，明白自己被陆昭捉弄了，郁闷地瞪他:“你取笑我，我不同你说话了。”她扬了扬袖，自顾自地往前走去，谁知那石阶缺了个口，灵初被绊得脚步一顿，险些跌倒。

    陆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将她往怀中带。而灵初被那石阶吓得白了白脸，心有余悸地搂紧他的腰，死死不肯松手。

    顿时间，暗香笼罩，美人娇软，玲珑的身形毫无保留地覆上来，而山崖狭窄，更是令人无处可避。陆昭呼吸一滞，心底的深潭漾起涟漪。

    他眸中渐幽，低声道:“灵初……离我远些。”

    灵初仍心有余悸，却忽然听见陆昭让她走远点，心中难以置信，她不禁抬眸质问:“为何？我方才可是险些滚下去呢。山路狭窄，你身旁是最安全的地方，为何还要让我离你远些？你明明说过会保护我的！”

    说罢，她越发抱紧了他的腰:“我就不！”

    陆昭只觉得心神愈发恍惚，凭着那一息尚存的自制力，他勉力压下心中念想，默念了几遍剑法口诀，才哑声道:“……罢了。”

    灵初心中仍是委屈，又问他:“为何让我离你远些？”

    陆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阖上双眸道:“因为会惹怒林老先生。”

    “……”灵初愈发云里雾里了，连声追问:“为何会惹怒外祖父？他又不在这，也没说过不许我靠近你，又与他何关呢？”

    陆昭无奈一笑，探出一指抵住她的唇，低声道:“灵初快十六了，还这么不懂事，叫我如何是好。”

    “我……不懂事？”灵初陷入深深的震撼之中，还想再问陆昭两句，怎奈陆昭不再多言，携着她的手往山上去了。

    一路行至山途中，陆昭让灵初在山石上歇息一下，他去前面探一探路。灵初应下了，独自坐在山石上，凝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却仍在为方才的事百思不得其解。陆昭的心……可真是难以捉摸啊。灵初郁郁地垂下眉眼，忽然之间，仿佛与长安城的那些大臣们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正胡思乱想着，远处却传来一阵脚步声。灵初惊疑抬眸，只见石阶之下，大约七位身着青衣宽袖的公子聚众而来，他们腰间佩剑，袖上织有云纹，步履平稳地行上石阶。见到独自坐在山石上的灵初，亦是一愣。

    灵初顿了顿，几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皆是心中震撼，一时间竟是谁也没说话。

    终于，他们之中有人沉声开口，却不是与灵初说话，而是和同伴缓缓道:“我们云崖山上设有阵法，这个小姑娘是如何走上来的？”

    其中一位年纪约十一二岁的少年红着脸开口道:“这位姐姐长得真美，可，可能是天上落下来的。”

    “小七，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小姑娘一无内力，二无轻功，我看定是……”一位桃花眼的公子敛了敛眉，严肃道:“定是你们谁把她带上来的！”

    “不是我。”一位神情冷峻的公子瞥了灵初一眼，淡淡道。

    “也不是我……虽然我也想是我。”

    “……别看我，我才十一啊。”

    “不是六师弟，他最木讷，不可能哄得了姑娘。”

    “行了，排除一下，那就是大师兄了！好啊师兄，平常深藏不露，现在竟然直接带个姑娘回山上了。”

    “大师兄，大家都是孤家寡人，你怎么能如此残忍呢？”

    “咳咳……不，我与这位姑娘不曾相识。”

    七位少年没争论出个结果，忽然纷纷回眸朝灵初望来，目光锐利。

    灵初:“……”

    神情冷峻的少年哼了一声，忽然提步上前，飞快地将剑架到灵初脖颈之间，冷声道:“说，你是哪位师弟的相好？”

    “三师弟！不要唐突了美人！”桃花眼的公子摇了摇头，笑意深深道:“姑娘，你勿需怕，我们只是想知晓你是哪位师兄弟的朋友而已。”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糖来，哄诱她:“来，我给你糖，你听话可好？”

    灵初盯着那颗模样诡异的糖，默默推拒了，只轻声道:“陆……”

    才堪堪说了一个字，那桃花眼的公子就变了脸色，恼怒地将糖往地上一摔，回首指责其中一位面容端正的公子道:“好啊小六！看你平常最老实，谁知你竟瞒着师兄们拐了个姑娘回来！”

    “……”灵初默默地盯着那颗摔在地上，直冒着浓浓黑烟的“糖”瞧。

    而其余人亦不悦地盯着六师弟，目光里含有深深的谴责与痛心，六师弟噎了噎，在师兄们可怕的眼神中惊慌摇头:“不，不……”

    一个“不”字说了半天，也没能将余下的话说完。眼见着师兄们暗暗摸上了佩剑，六师弟认命地闭上了眼。罢了，被揍就被揍吧，能得美人的青睐，他不亏的！他心生壮志，也不知抱的哪门子慷慨激昂的心，越发梗直了脖子。

    谁知灵初轻声道:“不是他。”

    六师弟一愣，众人纷纷回头，灵初抬眸，笑道:“是陆昭带我上来的。”

    此话一落，七个人却都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又疯了一个。”

    “说谁不好，要说那个冷清的家伙。”

    “那家伙比三师弟还冷，从未对哪位小姑娘另眼相待过。”

    “可谁让他生得好看，你瞧瞧，这已经是第十八个为了他寻上云崖山，发了失心疯的姑娘吧。”

    “长得如此好看，谁知是个可怜见的。”

    说到此处，他们纷纷沉默下来，惋惜地看了灵初一眼，就连那位神色冷峻的少年，眼里也蕴上一层淡淡的同情。

    灵初欲言……又止。

    谈起陆昭，几人又怀念地议论起来:“许久不曾见他了，前些日子听师父说，他兴许要回来一趟。”

    “若他回来，定要与他切磋一番剑术。”

    “别说剑术了！你们可知，我从师父那悄悄打探到，他此次不是独自回来，而是带了位长安城的公主。”

    “哦？这倒怪也，哪位公主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名为萧灵……呃，灵……”

    灵初提醒道:“萧灵初。”

    少年惊叹:“对！就是这个名！”

    众人忽而又沉默下来:“……”

    灵初浅浅一笑，伸手指着自己，挑挑眉复述道:“萧灵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