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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青山第五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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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五, 长安城中,观星楼上。

    楚云见独坐高台, 遥望满天星辰, 他的云袖宽大散落在地, 而云袖旁摆了个四方的青玉盒。

    那是他亲自为灵初做的碧玉珠,可保她恩泽绵长。只是今年灵初不在长安,他才无法在她生辰时将这礼赠与她。

    夏夜静谧, 微风掠来。楚云见独自坐了一会儿,终究是觉得无趣, 起身便要回室中。无意间,却瞧见角落中堆了些楚家的旧物。

    他顿了顿,俯身将那些蒙尘的旧物一件件收拾好了。收拾到玄星盘时, 楚云见幽眸微敛,玄星盘是浔阳楚家保存已久的古物,能让楚家人看到自己的前世。

    楚云见拂了拂玄星盘上的尘埃, 心中出神:他的前世是什么模样?或许说……他的前世有没有灵初?

    他定了定心神,轻笑着转动了玄星盘。

    夜色无声,过往一幕幕如同走马观花般映在他脑海中。他的前世竟然与今生差不多, 只有一幕不同,云和殿外,他骗灵初说陆昭死了,她不远万里去寻……然后再也没回来。

    啪——

    玄星盘跌落在地, 刺耳一声响。

    楚云见长指覆面, 眸中黑白分明, 缓缓地伏下了身。

    ……

    自云崖山上得到灵初的允诺,陆昭便告别了平阳真人,带着灵初回了长安。

    一路相伴而行,多种缠绵,更是不必说。等到了长安,已是六月时节了。

    云和殿中,六月时节的天,殿内氛围却寒冷得很。

    萧景凌眯着眼打量殿中俯身而立的陆昭,喜怒难辨道:“你是说,要同朕求娶灵初?”

    陆昭平静而郑重道:“臣的心意,日月可鉴,求陛下成全。”

    “好你个陆昭。”萧景凌冷笑一声,心中满是不悦。先前他虽然命令陆昭护送灵初去江南,但山高水远,其实他心中很惦念灵初,故而常常传信给陆昭让他二人早日回来。

    可陆昭呢?非但带着灵初去了云崖城,而且一回来便是向他求娶灵初!萧景凌也不拒绝,因为从灵初那笑意吟吟的眉眼里,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早就不中留了。

    他又是愁又是喜,只能把郁气撒在陆昭身上:“你很少求朕,灵初与你也是多有不易,朕岂有不应之理,只是……”

    陆昭心中一顿,轻声道:“请陛下赐教。”

    萧景凌便淡淡道:“只是朕曾受先皇所托,要将灵初托付给稳当的人。先皇曾嘱咐朕,若有人想娶灵初,必要从慎刑司的九重塔过一遍,方才辩其真心。”

    九重塔中设有暗卫阵法,是极其凶险之地,即便是陆昭这般内力高深的人,没有赴死的决心,也无法从九重塔中过一遍。

    萧景凌审视着陆昭:“你可愿进九重塔,证明你的真心?”

    陆昭轻笑:“有何不可。”

    ……

    灵初自云崖城回来后,便亲自将自己带回的礼赠与了静安。二人许久不见,静安有诸多问题,灵初一一作答,并且将她与陆昭的事都告诉了静安。

    静安心中为她欢喜,却又不知想起什么,担忧道:“灵初,你要嫁与陆昭了……国师那里,你可曾和他说过此事?”

    “……”灵初默了默,垂眸道:“还不曾。”

    静安叹了口气:“……他最近不知怎么了,我上回瞧见他时,整个人浑身酒气,形容狼狈。灵初,你还是去瞧瞧他罢。”

    灵初眉头凝重起来,上回与云见分别时他还不曾有异,一别几月,云见怎么了?

    与静安告了别,灵初便匆匆坐了马车去国师府。国师府在深巷中,颇为僻静,守门的侍卫见到车架驶来,平静地赶人道:“大人谢不见客,这位客人还是……”

    他一恍,见长公主掀帘而出。

    灵初皱眉道:“连我也不见吗?”

    侍卫恭敬地行个礼,叹了口气:“您请进罢。”

    灵初沉默地跃下马车,毫不犹豫地提裙进了国师府。一路走过熟悉的画廊与碧湖,侍卫领着她到了一小阁楼前,恭声道:“大人在里面,属下不便打扰,您进去便是。”

    小阁楼灵初曾来过,故而很是熟悉,她抬步轻移,推开阁楼门,独自走到了二楼。

    暗不见光,酒气弥漫。

    灵初一愣,不小心踢到了散落在地的酒瓶。声响惊动了室内那人。其实那人身怀玄术,早就应该注意到她的,只是他此刻醉得深了,意识恍惚,才久久没缓过来。

    终于,他微微回神,回眸望来,哑声道:“是你啊……灵初。”

    他欲起身迎一迎她,却醉意太深,被酒瓶绊了绊,狼狈地跌在桌案旁。他的衣摆也凌乱,有许多皱褶,墨发披散在额前,衬得他的双眸灰沉无光。

    他曾那么风光霁月,即便她无意弄皱他的衣袖,也要被他说道一整天。可如今却神色麻木地坐在杯盘狼藉的室中,毫不在乎。

    灵初抿了抿嘴角,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揪住他的衣襟,颤声问:“云见……你怎么了……”

    楚云见垂眸瞥了一眼衣襟上那白皙似雪的手,拍了拍:“离我远些……”

    灵初收拢掌心,倔强道:“你先告诉我……”

    “离我远些!”楚云见蓦然吼道,眸中狠厉而决绝。

    灵初怔了怔,心神恍惚:“云见……”

    她语气微颤:“你哭了?”

    暗沉的室中,只有微弱的光从紧闭的窗棂处透进来。借着那暗淡的光,灵初却能清晰瞧见,平日里冷傲寡淡的云见……在哭。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哭。

    良久,楚云见闭了闭双眸,轻轻抚上灵初的脸,语气荒凉:“灵初……我害死了你。”

    灵初心中震动,下意识地反驳:“你没有……”

    楚云见嘲讽地笑了笑,指腹摩挲着她的颊:“你也知道前世的事?灵初,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怪我。若不是我骗你说陆昭死了,若我能如实相告,你便不会去寻陆昭……便不会死……”

    是他的私心害死了她,是他那阴暗而卑鄙的爱成了利器,亲手断送了灵初本该安乐的一生。纵然重来一世,可那些痛苦的记忆却无法磨灭,灵初跌落山崖的时候,埋在雪中的时候,该多彷徨与无助。

    灵初沉默很久,她抬袖轻轻擦掉楚云见的泪,坚定道:“云见,你没有害死我,我从不怪你,错的人一直都是我……”

    楚云见恍了恍,灵初笑道:“是我不好,哪怕是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好呢,我却唯独忽略了云见的心意。只有这一件事令我无法忘怀啊云见……其余的,都不重要。”

    “是云见陪我度过往前年月,是我心中愚钝,没能用同样的心意回报你……”灵初哑声道:“云见即便不骗我,我也会去寻陆昭……是我亏欠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室内沉默许久。

    “蠢货……”楚云见轻笑一声,皱眉地拭去她的泪。他俯身接近,深深地瞧着她清澈的眸。

    良久,他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苦涩道:“这样,我们谁也不亏欠谁。”

    ……

    楚云见出身术士名门浔阳楚家,楚家上下本有几十余人,定居于浔阳,过着安定而平和的生活。

    但匹夫无罪,怀壁有罪。

    世人听闻楚家术法高深,可以扭转乾坤,定夺他人生死。一时间心生诡计,想夺取楚家的秘术。其中更是有楚家的世敌术士李家。

    术士李家早对楚家怀恨在心,只因同为术士,世人只知楚家不知李家。李家谋划许久,终于趁楚家不备,伙同众人,对其进行了一场屠杀掠夺。

    彼时火光滔天,楚家寡不敌众,濒临溃败。楚云见的父亲以一己之力拦下敌人,将楚家的秘术托付在夫人与尚且年幼的楚云见身上。

    诀别前,他只深深地看了楚云见一眼:“云见,走吧。”

    楚云见抿着嘴角,被悲恸不已的母亲拉着离开。

    渐渐的,火光蔓延,楚家终究化成了灰尘,带着那术罚悲壮而决绝地消散火海之中。

    李家夺而不得,怒火攻心,知道楚夫人与楚云见逃了出去,便派了追兵,势必要将那术法收入囊中。

    楚夫人携着楚云见一路奔逃,路途艰险,暗无天日,常常连星光也没有,灭门之痛深深似海,都一点点地侵蚀着楚云见的心。

    他曾想,还不如死了,死了多好。

    就连娘亲也这么说,追兵寻来,生死一线。漫天的风雪吹落,悬崖峭壁上,娘亲深深地抱紧了他,暗哑道:“云见,楚家秘术绝不外传,你不能活着落入他们手中。”

    她颤抖着举起匕首,泪痕满面:“云见,是我对不起你。”

    雪落在他的身上,不及心中寒意入骨。他却沉默地点了点头,替她将余下的话说完:“楚家秘术不外传,我不能活着,杀了我吧。”

    这样,他也解脱了。

    可是娘亲终究没能下手,悲泣一声,扔了手中匕首,将他拢入怀中。敌人也终究是来了,娘亲走投无路,抱着他决绝跃下了山崖。

    最后,他失去了知觉,躺在暗无天日的雪山下,望着灰蒙蒙的苍穹,旋旋地落下雪来。

    娘亲死了,跃下山崖时她护住了他。

    他应当也快死了,毕竟雪山下寒意凛冽,再过不久,他便会渐渐失去温度,冰冷得同这雪一样。

    临死前,他听见耳畔旁有银铃声响起。

    那是一双清澈如玉的双眸,在这灰暗之中,忽然就跌进了他眼中。她扎着两个双螺髻,披了一身绯色的海棠织花斗篷,她蹲在他身旁,定定地盯了他许久,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何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中。

    终于,她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落雪,笑道:“我叫灵初。”

    蠢货……他心中想,此时应当救人,而不是自顾自地介绍自己。但他没有作答,而是一言不发,仿佛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楚云见终究是被灵初救了下来,她将他带回了住处,直到李家的人没再寻来,而她的哥哥将他召到殿中,温声说已替他将李家捉拿归案,安置了楚家逝者,同他道了节哀。

    他才知晓那些人从长安城来,她是宫中长公主萧灵初,随新帝萧景凌一同南巡,而灵初又想去浔阳瞧瞧名动天下的楚家,萧景凌无奈纵容她,才来了浔阳,最终无意救了他。

    萧景凌宽慰他:“朕会派人护佑你,你若有意留在浔阳,不必担忧太多。”

    他盯着六角宫灯瞧,心中发笑,楚家没了,浔阳没有他的容身之处,甚至天大地大,都没有他该去的地方。

    宫人们替他端来膳食的时候,他没有动,她们便劝他:“小公子还是吃些吧,你大病未愈,不吃饭怎么抗得住?”

    他沉默不语,是的,大病未愈,不进食,很快便抗不住了

    宫人们相望几眼,叹息着退了下去。

    恍惚时,耳畔旁又传来银铃声。

    她提着糕点悄悄迈到他身旁,不知从哪里问来了他的名字,扒着卧榻道:“云见,吃饭了。”

    他勉强掀眸瞥了她一眼,她连忙捏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小脸忧愁道:“云见,不吃饭会饿死的哦。你怎么这么笨,连这个也不知道?”

    “……蠢货。”他终于开了口,喉咙沙哑:“不吃。”

    她眉头皱了起来,急叹道:“不吃真的会死的!”

    他别开目光,轻轻道:“没有人想让我活着。”就连娘亲也想让他死,他这般想着,思绪有些涣散了。

    “怎么会没有呢!”她蓦然一喊,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想让云见活着,好好地活下去……云见,活下去吧,然后跟我回长安!”

    “跟我回长安吧!云见!”

    她握紧了双拳,手中糕点也因此被捏碎了,掉落在卧榻上。

    他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下,然后将那碎了的糕点拾起,往嘴里塞。

    最后,她真的信守了承诺,软声求了萧景凌许久,带着他回了长安,并且与她一起在宫中蒙学。

    其实他聪慧识事,早在浔阳时就将那些书文学透了。只是仍默默地陪着她听夫子授课,陪她翻墙,陪她骑马射箭,堆雪人,捉迷藏……渐渐的,陪她长大。

    不仅如此,他还知晓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那位陆中书喜欢她,暗地里为她做了很多事,当蜀夏来时,萧景凌不愿她嫁走,陆昭百般谋划,终于将她娶了回去。他却觉得如此也好。

    总归灵初也不喜欢陆昭,陆昭虽心思深沉了些,但还是能将她照顾好的。他却不行,年幼时的血海深仇令他孤僻许多,无法温和地陪她度过漫长的一生。

    他便将灵初安置在陆府里,看她不知情爱,无忧无虑的活着也好。

    可后来,就渐渐变了。

    灵初不再讨厌这门亲事,不再同以前那样对陆昭多有颇词,她提起陆昭时渐渐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渐渐的,越来越放不下陆昭。

    渐渐的,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晦暗的,不能令人得知的心。

    陆昭远走边境,死去的消息传来时,楚云见替他占了一卦,他知陆昭不曾死,却骗了灵初。

    他想着,陆昭既要假死,就死得真一些。好令他趁此带走灵初,他可以让她忘了陆昭,天涯海角,陪她走遍。

    可他没太看透灵初。

    谁能想到,灵初竟然离开长安,亲自去寻陆昭了呢。原来此生,在无人得知的年月里,她对陆昭已爱之入骨。大雪覆下,她没能回来,没能听他道一声歉。

    灵初死了,仿佛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光。

    陆昭将剑逼到他脖颈上,命他用玄术换灵初回来。他面无表情地想,陆昭善于谋算,此行却是多此一举了。

    最后,云台上,他花费毕生心力,予了他们三人一个轮回。术法让他损耗过多,他意识涣散地倚靠在石壁旁,耳畔好似又传来了银铃声,以及那珍重的一句——

    “云见!跟我回长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