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近日出了一件大事, 那便是圣上要为陆中书与长公主赐婚了！风声透露出来时，满朝文武震惊不已, 上下奔波, 世家平民们议论纷纷, 惊叹于这二人如何成了一段缘。

    只是人声鼎沸时，众人却发觉，陆中书与长公主都不知去了哪里。

    国师府中

    熙光温和, 从朱红的亭台上倾斜洒下，微风和煦, 从碧湖上掠来，令人心旷神怡，一扫疲倦。

    楚云见身披雪白的织鹤长袍, 墨发束以银锦带，踩着晨间细碎的光从廊上缓缓走到亭台中。垂眸瞥见案上的琼枝玉酿，他下意识地探手去斟。

    一只玉白的手飞快地扇了扇他, 又将一壶清茶推到他面前。“烈酒伤身，你少喝些。”

    “……”楚云见无奈扶额，灵初这几日仿佛被他吓住了, 日日寻到国师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再像先前那样颓废。

    他瞥了她一眼，叹息道:“灵初, 我已无事, 你不必太过紧张。”

    灵初为他斟了一杯茶, 打量着他的神色，戒备道:“既然无事，那便别喝酒了。”

    “是是。”楚云见轻声附和，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玉盒，随意地递到灵初面前:“你今年的生辰礼，正好你在，便将它给你吧。”

    灵初接来，将青玉盒打开，见里面摆了一串碧玉珠，玉珠圆润，玉色清透。她知晓，这是浔阳楚家之人亲自做的，能护佑他人福泽绵长的宝物。

    碧玉珠耗费心力，一人一生，也只能刻一串。

    灵初心中一酸，余光去瞧楚云见，却见他正淡淡地举杯饮茶，目光平静。她将碧玉珠戴在腕上，垂眸道:“我会一直戴着的，死后进了棺材也会戴着。”

    楚云见皱了皱眉，颇为嫌弃:“别说这些晦气的话。”

    话落，却见灵初垂眸不语，玉容染上一丝委顿，几欲落泪。楚云见头疼不已，沉吟一声，忽然笑道:“待嫁给陆昭时，也会戴上？”

    “嫁嫁嫁嫁……什么时候？！”灵初面容绯红，语结不已。

    楚云见挑了挑眉，诧异道:“你还不知？陆昭去向圣上求亲了，长安城盛传你二人婚事将近，礼部也在忙着筹备。”

    灵初恍了恍，这几日她担忧云见，日日往国师府走，竟然真的不曾留意此事。但说来陆昭亦没有与她递信，他去做什么了？

    见她神情恍惚，楚云见无奈地叹了叹:“你还真是蠢笨……”

    心中忽然又想起听闻的一件事来，想萧景凌怕灵初阻拦，定是不曾告诉她的。楚云见摇了摇手中茶盏，同灵初深深笑道:“去慎刑司九重塔，寻陆昭问一问吧。”

    灵初:“……九重塔？”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须臾之间，天边便积压了厚重的黑云，随着一声惊雷震响，如珠的雨点从空中直直坠落，敲打在黑沉的九重塔上，更显得它幽暗可怖。

    倾盆大雨，几乎模糊了视线。

    碧月劝灵初:“公主，陆大人也不知何时才会出来，雨势太大，您不如回马车中等。”

    灵初垂眸盯着被打湿的浅色裙角，轻轻摇头:“我就在这等。”

    雨珠坠在她撑着的青竹伞上，声声作响，她握着伞柄的素手发白，心中说不清的苦涩与感动。

    云见都告诉她了，陆昭同皇兄求娶后，为了证明心意便允诺了皇兄来九重塔试炼。接连几日，他都没有消息，或许是九重塔令他身心损耗，又或许是不想让她察觉此事……灵初静默无声，手指却渐渐收紧。

    陆昭真的……是笨蛋吧。

    雨势越来越大，声响震耳，几乎令灵初听不见其余的声音。但忽然之间，似远似近，一声薄弱的“灵初”蓦地就落入了她耳中。

    与平常的清雅如玉不同，这一声“灵初”轻微得几乎快听不见，昭示着那说话之人的虚弱无力。

    灵初瞬间抬眸，飞身奔到他身侧，将伞举过他的发顶。她轻声呢喃，语气颤动:“陆昭……”

    陆昭与平日一点也不一样。

    他的唇泛白，嘴角深抿，尽管玄色的衣衫能遮去血色，但凝眸望去，仍能瞧出那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佩剑也微卷着，骨节分明的指上布了几道暗痕，延伸到袖中。

    其实灵初不知，陆昭从九重塔中出来时便一眼瞧见了她。只是他不曾想到她会来此，又不愿带着一身伤痕去见她，故而才避了片刻。但越过雨幕，陆昭见灵初被雨沾湿了裙摆，渺小的影子倔强而不安，心中便瞬间投了降，轻轻唤了她一声。

    不唤她的话。不知她会等到何时。

    陆昭忍住身上痛意，故作云淡风轻地问她:“怎么来这里了？”

    灵初落下泪来，轻轻道:“来看看你。”

    见那泪从她颊边划过，陆昭心中微暖，欲抬手替她拭去，但又顿住了动作。他的手上沾有污痕，怎能去碰灵初。

    灵初知他所想，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覆到自己的颊边，哑声道:“不脏。”

    陆昭恍了恍，笑得如沐春风。

    九重塔令他身心俱疲，思绪也有些恍惚，他微微俯身，想将她的容貌收入眼里，刻在心中。

    灵初却踮起了脚，亲吻他微凉的唇。

    陆昭怔了怔，随后将指腹没过她的墨发，挽住她的脖颈将她带入怀中，一点点占有着她清甜的唇，加深这个温热又令他眷恋的吻。大雨滂沱，九重塔高耸入云，渺小的他们立在塔下，风吹凉了锦带，却将跃动的心吹热，余温不绝。

    不远处，萧景凌无声地瞧着雨下这一幕，心绪纷飞，良久，他才朝身旁的江公公叹道:“去给他二人宣旨吧。”

    江公公老脸一红，去了前头朝那难舍难分的二人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闻瑶光长公主适婚嫁之时，朕承先帝之愿，于诸臣工中择中书令陆昭与瑶光成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灵初怔怔接了圣旨，却久久没有回过神。

    直到江公公笑意吟吟地同他二人道了喜，陆昭温声谢过之后，她才缓缓回神，垂眸盯着手中圣旨。

    “陆昭！”灵初大喜过望，一把抱住了他，埋在他的怀中:“我们要成亲了。”

    陆昭被她扑得一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意袭来，他却止不住地笑着。轻轻抚了抚灵初的发，他喟叹道:“灵初，你若想谋害未婚夫，便抱得再用力些。”

    灵初脸红了红，悄悄松了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