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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青山第六十七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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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台下, 霜雪飞扬。

    瑾娘攥紧掌心,镇定道:“……是瑾娘误会了卫小公子,对不起。”

    今日知道了卫越并未偷东西,瑾娘便立刻来寻陆昭赔罪了,说到底是她说错了话……但瑾娘虽赔了罪,心中却不怕什么,因为陆昭有求于她,不是吗?

    然而,陆昭淡淡地望着飞雪,道:“过几日你便离开陆府, 去边境吧。”

    不曾想他冷漠至此, 瑾娘白了脸色,向前一步:“为何?大人不是要瑾娘帮您吗?您如今便要我走,可曾想过……”

    陆昭清眸微凝, 瞥了她一眼:“早日离开陆府,是为了宋姑娘好。”

    他语气平缓, 瑾娘却分明听出几分威胁来。他让她早日离开陆府,既是要断她念想, 也是怕她做出什么,对长公主不利吗?

    若是那样, 瑾娘衬度他话中的意味, 心中如霜似雪……若长公主不悦, 即便她还有用, 陆昭也会毫不犹豫地送她走。

    瑾娘深吸一口气, 眸中含雾,不甘问道:“大人,长公主性情单纯,不知世事。您为她谋算于此,她能知道?又值得吗?”

    “长公主又能为您做什么?瑾娘不一样,谋划算计,赴汤蹈火,瑾娘什么都能为您做……说到底,瑾娘与您,才是一路人!像长公主那样受万千拥戴,无忧无虑的人,甚至都不懂大人的心思,她究竟哪里值得?!”

    她字字紧迫,满含不甘与质问,两句值得吗,倒真令陆昭分去了心神。

    雪落云袖,青空蒙蒙。

    陆昭神色不变,凝望着风雪。灵初当然值得……她于他,是远山的风雪长歌,是茕茕孑立时,漫漫长夜中的微光,亦是这寂寥一生中,唯一想要的人。

    他其实很自私。

    瑾娘说对了一点,灵初有万千拥戴,即便没有他,也有楚云见,有刘沁,这一生都能无忧无虑。甚至那远在大西的湛王,对灵初想必也是好心。

    灵初何需他谋划呢?换言之,灵初可以没有他。但是……陆昭衣决落雪,眉目清泠。

    但是,他不能没有灵初。

    只是这番话,何必对外人说?

    陆昭叹息一声,缓缓道:“值不值得,勿需多问。”

    瑾娘失了神,慢慢陷在陆昭这一句话中。

    与瑾娘交代了几句,陆昭无心多言,提步离开了长亭,回了海棠院。

    然而回到院中,却不见了灵初的人。墨月担忧道:“夫人方才出去了,说要亲自去寻卫小公子。”

    陆昭神色有了变化,深深皱起了眉头。

    ……

    岁始之际,长安城中尚为冷清。

    高耸的城墙下,偶尔坐了些衣衫褴褛的人,这些人神色麻木,零零散散地躺坐着。他们大多无家可归,才会在这新年独坐在墙角下,寂寥而落魄。

    不仅是在此,长安城广阔,有许多条长街深巷,是孤独的人最好的去处。当然……也是很好的藏身之处。

    灵初并不笨。

    如今是岁始之际,城门处陆昭定派了人看守,卫越无法出城,应当还在长安城中。他性情孤僻,不会去人多的客栈,那只能在城墙边或深巷中藏身。

    只要慢慢寻……即便陆昭不在,她也能寻到卫越的。

    灵初命了虚刑司的人去寻卫越,自己也不坐着,下了马车便往城墙处去。

    城墙高耸而古朴,杂乱的草木扎根在墙角处,如今冬日枯萎,再覆上厚雪,瑟瑟的一阵苍凉。灵初没有打伞,只披着件斗篷,缓缓沿着城墙走。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浮现起府中瞧见的那一幕来。

    灵初顿了顿,逼迫自己忘掉它,喃喃自语道:“与我无关……”

    她自然是信陆昭的,信他不曾变心,只是那一幕令她明白了,陆昭确实是有事瞒着她……兴许这事还与瑾娘有关。

    灵初信陆昭,但不代表会不介意。

    所以才没听陆昭的话留在府中,而且独自出来寻卫越。她想:陆昭有陆昭的事,她就不麻烦他,自己来寻。

    或许是下雪的缘故,心中有些冷。

    雪落得越发大了,落在灵初的斗篷上,明明没什么分量,却好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有些累了,只能垂下眼眸,扶着城墙一步步走着,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双暗玄色的靴子。

    灵初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她缓缓抬眸,见那人一把拽住她的手,沉声道:“灵初?你往哪里去?!”

    “云见啊……”灵初朝他笑了笑。

    楚云见一恍,他今日来城门处交接事宜,不曾想会遇到灵初。雪落得大,她也不打伞,任凭雪落满了衣襟,一步步从城墙处走来。

    他垂眸凝望她,眉间沧桑,她恍惚着回望,唤他的名字。二人相对无言,直到风雪迷了眼,都还不说话。

    多像啊,前世宫中相逢时。或是浔阳初遇时。

    楚云见最先回了神,为她打过伞,又往她怀中塞了暖炉,温声问:“今日不在府中呆着,怎么出来了?”

    “卫越不见了。”灵初垂下眸,将昨夜那事告诉了楚云见,只隐去了瑾娘和陆昭见面一事。

    楚云见默默听着,了解过后,才轻声道:“不过小事罢了……你拿一件卫越的东西给我,我替你算一算,很快便能知晓他在哪。”

    见风雪渐大,天色已晚,楚云见皱了皱眉,又道:“也不必耽误时间,我送你回去,正好拿他的东西。”

    灵初动了动嘴角,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担心卫越,点头应是。

    楚云见便不再多言,飞快交接了事宜,让灵初坐上他的马车,送她回陆府去。行至府门前,见府门前颇为冷清,他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仰首望了东南角隐蔽的屋檐,察觉出几道气息,楚云见才心中稍定,看来陆昭还是派了人护送灵初。

    他也不进陆府,就在府门外等随从拿卫越的东西出来。趁着空闲,楚云见打量了一眼陪他立着的灵初,忽然问道:“陆昭可知你出了府?”

    灵初心中微顿,很快笑道:“应当知道。”

    瞧不出她是喜是悲,楚云见心中无声叹息,灵初与陆昭待久了,竟也学会掩饰了……她倒很有天分。

    只是……他们相处多年,楚云见还是能瞧出她较往日的不同,想着多问会让灵初困扰,他不再问了,笑道:“那便好。”

    随从很快拿了卫越的一件玉佩出来,恭敬地递给了楚云见。

    楚云见收在袖中,宽慰灵初:“等知道了他的消息,便告诉你。”

    灵初乖乖点头,目送着他的车架离去。

    在府门外站了一会儿,风雪稍冷,灵初想了想,还是提步回了海棠院。

    夜幕降临,海棠院中只依稀点了几盏檐灯,廊下昏暗寂寥,不知为何,较往常寂静许多。缓缓回到正院后,除去呼啸的风雪,竟然不见人影。

    那扇小轩窗还隐隐透光,灵初顿了顿,推开了房门,踏步迈进。

    陆昭独自倚坐在窗旁,拢着云袖,凝望着案上的一盏烛灯。烛灯曦微,光晕在他朗逸的面容上,清冷似雪,仿佛模糊了岁月般的孤寂。

    听见了灵初推门而入的动静,陆昭仍然目不斜视地望着烛灯,灵初脚步顿住,倚靠在门边,蹙了眉头。

    终于,陆昭挑了挑烛灯,轻轻道:“你去了哪里?”

    灵初觉得他有些古怪,实话实说:“我去寻卫越了。”

    “……”陆昭沉默不语,良久,才反问:“仅仅如此?”

    灵初蹙起眉头,侧目道:“不然?”

    他言中之意又是什么?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竟是难得的冷。

    陆昭语气松了松,最先打破这寂静:“灵初,过来。”

    闻言,灵初便轻身走到他身前,陆昭坐在案前,她只能垂眸打量他的神色。他眼瞳如凉玉,眉间凝着似化不去的霜雪,沉寂冷峻。

    灵初恍了恍,还未曾说话,便觉得腕上一沉……陆昭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抚上她的侧脸,他的手十分冰冷,刺得灵初一颤。

    陆昭顿了顿,并未收手,凝望着灵初的眼眸,低声道:“你去寻楚云见了,不是吗?”

    “我……”灵初手腕一晃,欲开口解释。

    “我知道……”陆昭却握紧了她的手腕,摩挲了几下她腕上的碧玉珠,笑了声,阖了阖双眸道:“你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你从浔阳救了他回长安,他陪你宫中蒙学,送你碧玉珠,护你回陆府……我都知。”

    灵初长睫微颤,久久不能言语。

    “这些……我都不介怀。”陆昭探手将灵初拢入怀中,抵住她的额头,令她与自己对视,平静道:“卫越不见了,我会替你寻,为何要去找楚云见?”

    灵初被迫跪坐在陆昭怀中,听陆昭缓缓道来,心中恍然大悟,原来陆昭对云见竟然介意至此,云见只是送了她回府,他便误会了。原来前世也好,今生也罢,自始至终都是她,忽视了太多。

    她心中很难过,眼中也渐渐蕴起雾光,掺满了愧疚。

    陆昭心中狠狠一颤,蓦地松开了手,别开目光,冷声道:“别哭……”

    他神色冷淡,心中却纷乱,灵初……在愧疚什么?她恼怒也好,嘲讽也罢,但愧疚不行……因为那会令他觉得,灵初当真放不下楚云见。

    陆昭松开了灵初,但灵初仍半坐在他怀中。他敛起眉头,良久,才抬眸望着灵初,掩去心中不安,缓缓道:“你只需告诉我,你与他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我好权衡一二,要不要放你走……”

    灵初忽然就笑了笑,清丽的笑映在陆昭眼中,令他恍了神。

    “我没有去寻国师,只是在城门处遇见了他而已。”

    陆昭一顿,侧了侧目。

    “我与他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有很多事,我们彼此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灵初起了身,凝望着他好看的眉眼,歪了歪头,温柔地笑道:“就好像,陆昭也有事瞒着我,不是吗?”

    陆昭神色敛住,冷意却散了许多。

    灵初垂了眉眼,轻声:“我往常总觉得啊,有些事留在心中便好,但不知道这会让你担心……”

    前世那些事太苦涩,灵初才无法与陆昭说,若是陆昭知道她死在山涧下,定会怪自己害死了她。他自小失去父母,内敛沉默,心中本就藏了许多事,灵初不愿让他再多一份痛苦的回忆。

    只是……原来陆昭也会不安。

    良久,灵初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陆昭却轻轻捂住了她的嘴角,笑道:“罢了。”

    他察觉出了她的为难与无措,虽想知道,但若灵初为难的话,他不会再问。

    陆昭叹息一声,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墨发,温声道:“今夜太累了,来日再说吧。”

    灵初仰首望了他一眼。

    陆昭低声:“……听话。”

    灵初:“……嗯。”

    夜色暗沉如墨,空中的雪仍落个不停,覆在朱瓦上,寂静无声,悄然间已成厚重的一层。

    室内只留了一盏小烛灯,陆昭坐在榻旁,俯身探了探灵初的脸颊,她被他哄了睡去,埋在云被之中,长睫在眼下透出一道阴影。

    陆昭无声叹息,起身披上银狐斗篷,雪蓑衣,在昏暗寂寂的夜色里,踽踽独行,融入风雪之中。

    国师府

    楚云见独坐于殿内,一手执着黑棋,落在青玉棋盘上,思量了片刻,他又捏起一颗白棋,与黑棋搏斗。

    殿门忽然被打开,风雪卷入殿内,送来冷意时也吹动楚云见的衣袖,楚云见却并不惊讶,垂眸望着棋局,若有所思道:“深夜拜访,不知陆大人为的何事?”

    陆昭拂了拂衣袖上的雪,望着楚云见的棋盘,叹息道:“一人执两子,国师大人好雅兴。”

    楚云见挑了挑眉,探手请他在对面坐下,唉声叹气:“在下孤家寡人一个,没人作陪,便只能自娱自乐罢了。”

    见陆昭神色淡淡,楚云见又笑道:“左右陆大人来了,不如陪在下对弈一局。上回在灵隐寺,大人认了输而匆匆离去,不会觉得心有不甘?”

    “……”陆昭笑了笑,执起一枚黑子,沿着他的棋路继续下,沉声道:“不过输了一盘棋,何需心怀不甘。”

    “陆大人好气量,我却觉得不甘得很。”楚云见长叹一声,将白子落下。

    微脆的一声响,在这寂寥的长夜里异常清晰。时间转瞬即逝,不知觉间一局落定,输赢分明,竟又是陆昭输了。

    楚云见沉吟一声,才笑道:“陆大人想太多,才输了这一局。”

    陆昭无言以对,只垂眸凝望着手中的黑子。

    良久,二人都不作言语,任凭窗外风声呼啸,殿内寂静无声。

    “陆某,有事请教国师大人。”终于,陆昭轻声开了口,语气淡淡。

    楚云见大抵知道他要问什么,沉默一瞬,答:“若我不肯说呢?”

    一柄长剑蓦地就架在了他脖颈上,寒光凛凛。

    “啧……”楚云见皱起了眉头,故作叹息:“怎么还跟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陆昭微不可见地凝了眉心。

    楚云见长叹一声,为陆昭斟来一杯热茶,缓缓道:“陆大人既然想听,不如收了长剑,饮杯雪上松,再听在下为你道来。”

    陆昭便收了长剑,转动手中茶盏,茶烟袅袅,薄雾氤氲而上,衬得他面容缥缈不定。

    “说来话长……”

    楚云见思量了片刻,才叹道:“人有两世,前一世错过太多,最终生死两茫茫。后一世得天人怜悯,越过长山风雪,才没错失身边人。”

    “陆大人这一世便是后一世,我知,有位姑娘也知。前世时,那位姑娘嫁给了陆大人,陆大人远赴沙场,以假死诱敌,那姑娘是个笨的,信以为真,千里迢迢寻陆大人。眼见着要寻到了,却死在了一场雪崩里……”

    陆昭心中翻涌,指节发白地握紧了手中茶盏。

    “荒谬?”楚云见垂着眸,笑了一声:“我也觉得荒谬,那位姑娘嫁给陆大人两年,陆大人性情寡淡,我还以为她不在意陆大人……”

    楚云见心中微涩,继续道:“谁知道呢?那位姑娘死在雪崩中,陆大人来寻我,以二十年换她回来。我心中有愧,自然应了。”

    陆昭长指微晃,听到那位姑娘死在雪崩中时,心中如有烈火炽灼,烫得他生疼。

    他垂下深眸,生平第一次,久久不能言语。耳畔旁忽然想起灵初曾说过的话——

    “我总梦见你,梦见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杳无音信。我问了很多人,他们却都说你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