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青山第六十六障
云和殿中
萧景凌执着案卷, 眉间肃穆,朝陆昭道:“那湛王派人传了密信来长安,密信中,半分不曾提灵初,却是提起了你的名字……”
陆昭仿佛早有预料,淡淡作答:“臣明白他的意图。”
殿中沉默下来,过了片刻,萧景凌才道:“他年关前想必不会发难,但还是不能松懈,早做准备才是。”
见陆昭若有所思, 眉间冷凝, 萧景凌放下案卷,忽然问他:“此事你可有告知灵初?”
陆昭神情微恍,轻声答:“还不曾。”
萧景凌揉了揉眉心, 提醒他道:“灵初虽面上天真,但心中比谁都敏觉, 对你更是在意。你若要瞒她,怕是不容易。”
陆昭心中叹息, 拱袖行礼:“多谢陛下告知。”
“不必多礼。”萧景凌摆了摆袖,猜想陆昭心中已有定夺, 只要他不伤了灵初的心, 其余的也就罢了。
二人议事过后, 已是夜幕时分, 陆昭回到府上时, 坐在书房中思量了许久,最终还是提步去了小梨院。
瑾娘不曾想他会来,勉强压制住心中欢喜,垂下一段白皙脖颈,柔声道:“大人,可要进院中喝一杯茶?”
陆昭淡淡摇头,只瞥了她一眼,眼波平静,缓声道:“宋姑娘,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瑾娘心中突突作响,不安地攥了攥袖子,雪夜里,四处静谧,只有落雪的簌簌声。陆大人禀退了众人,他亲自来与她说话,想必连他夫人也蒙在鼓里。
他所求为何?又如何看她呢?
听陆昭缓缓将事情说完,瑾娘却陷入了沉默,指节发白。
“你父亲曾在将军门下,算有旧恩。你若不安,我不会勉强。”陆昭淡淡道。
瑾娘心中百转千回,知道自己若是推拒了,只怕这辈子再也无法与陆昭有什么交集。她掐了一把掌心,沉声道:“能帮到您,是瑾娘的荣幸,瑾娘没什么不安的。”
陆昭不再多言,提步便要离去。
他狐裘在身,仪态清逸,一步步迈在雪中,叫人心神恍惚,目光流连。
“陆大人!”瑾娘终于唤住了他,情不自禁道:“长公主可知此事?”
夜色暗沉,陆昭听了她这一句话,缓缓停住了脚步。他垂下眸子,神情难辨,让瑾娘分不清喜怒。
瑾娘忽然觉得雪下得有些冷。
良久,她听见陆昭比雪更冷的叹息:“宋姑娘,你该唤她一声陆夫人。”
时光匆匆,转眼间便到了除夕夜。
因长公主嫁入府中,陆府今年的除夕比起往年更热闹了些。檐下坠了通红的灯笼,侍女们换上新衣,嬉笑着走过。霓裳阁的韩老板送了许多东西来府上,大家都说陆姑娘要嫁给他了,这又是一桩喜事。
陆昭也休了假,坐在廊边看灵初与卫越他们放鞭炮。
那鞭炮是专门供小孩子玩的,做成圆珠大小,用长烟点了燃线,再飞快扔掉,发出啪的声响。
灵初胆小,放了一个就不放了,蹭蹭蹭跑到陆昭身侧,裹进他的银狐斗篷中撒娇道:“好响啊,我好害怕。”
陆昭笑了笑,捂住她的耳畔。
一旁的卫越忽然觉得有些没眼看。
闹了片刻,管事来寻陆昭商量事宜,陆昭便摸了摸灵初的发,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卫越望了望灵初,却想起那夜无意间瞧见的事情……小梨院外,他替灵初去寻陆昭,但瞧见陆昭与那个姑娘在说话。卫越离得远,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也并未将此事告诉灵初。
虽不曾说,但卫越很不喜欢瑾娘,她的心思太多,望陆昭的眼神颇含意味,不是个安分的人。
灵初最近不知为何也总是心神恍惚的模样,卫越常常见她凝望着素雪出神,渐渐睡去。
眼见着快到了晚膳时分,灵初唤陆宁与卫越道:“一起去岁安堂用膳吧。”
陆宁乖乖应是,卫越却趁着众人行在前头时,轻轻同灵初说:“她一点也不像你。”
灵初愣了愣,才明白他说的是瑾娘。她心中微暖,自己近日不知怎么了,总觉得心绪不宁,疲倦不已,陆昭朝中事忙,她便没有告诉他。而卫越常常在她左右,想必察觉出了,又误以为她因瑾娘而不开心,才故作此言。
“我只是有些累,你不必担心。”灵初温声安慰卫越道。
卫越动了动嘴角,没再说什么。
到了岁安堂中,陆府中人齐聚在堂内,难得热闹地用了顿晚膳。
眼见着夜幕降临,长安城空中渐渐有烟火燃起,绚丽而明亮。陆昭与叔叔陆时正坐在暖阁中对弈,陆宁则是随下人去放了烟火。
陆老夫人便笑道:“今日终于凑齐人了,我们来打牌罢,说好了,谁也不许让着谁。”
灵初自然是兴致勃勃地应下了,于是便与陆老夫人,云氏,陆琴凑了一桌。
她暗想:今日便赢些压岁钱。
然而陆老夫人沉浸牌场多年,牌技了得,云氏陆琴常陪陆老夫人打牌,自然也不差的,相比之下,灵初就是个新手。她虽然心思玲珑,聪慧敏锐,但几番下来,还是输了不少钱。
灵初眉心抽了抽。
陆琴便笑道:“嫂子不要沮丧,琴儿第一次陪祖母打牌时,可是三局就输光了钱,您已经很厉害啦。”
而且虽输了钱,但陆老夫人不过图个赢钱的乐子,过后常常送她们价值不菲的玉饰,以此作为弥补。
陆老夫人哪舍得让灵初受委屈,也笑道:“可不,我们灵初自然是个聪明的。”
灵初故作叹息,苦着脸道:“祖母与琴儿这么夸我,是不是想给我下套,让我得意忘形,多输点钱啊?”
一行人忍俊不禁,被她逗笑,陆老夫人连声哎哟,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是个机灵的。”
暖阁中,陆昭亦听见了此话,微微弯起了嘴角。
话才说完不久,灵初又输了好几轮,见卫越抱着衣袖,冷淡地坐在她身后,她便道:“麻烦你,帮我回海棠院拿那个青玉盒过来可好?”
卫越冷哼一声,没说什么,提步往海棠院去了。
灵初嘱咐他:“路上有雪,你走慢些。”
除夕夜,陆府四处挂了灯笼,映得府中通明如白昼。卫越借着灯火,沿着回廊往海棠院去,很快便拿到了灵初的青玉盒。
青玉盒中放了许多玉石明珠,价值连城,但灵初从不对他设防,随意让他拿着。卫越将青玉盒拎在手中,踏出了海棠院。
然灯火摇摇,他却在海棠院外的回廊上遇见了瑾娘。
瑾娘见着卫越,心中亦是一愣,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梅花。自那日见了陆昭以来,她辗转反侧,心中竟是久久放不下陆昭。
今日是除夕夜,瑾娘便想着在海棠院外等一等,若能遇见他,就送上一枝红梅。
若长公主也在那便更好……瑾娘心中浮起一丝算计,陆昭善于谋划,心思深沉,但也有弱点。那便是他不肯叫长公主知晓他这狠心的一面。
恰好,瑾娘无意见识了陆昭的冷情,陆昭有意瞒着长公主,即便长公主误会了什么,他也很难解释。
瑾娘满心算计,有意让他二人起嫌隙。心中却并不觉得亏欠,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喜欢陆昭,又跟长公主这么像……凭什么陆昭所有的爱就都给了长公主呢?
长公主又对陆昭付出过什么?
瑾娘如是想,但没想到会遇到卫越。她知道卫越是长公主收养的孩子,但卫越总是冷冷的,一双浅眸宛若孤狼的眼睛,令她有些害怕。
长廊下,灯火相摇。
卫越瞥了一眼瑾娘手中的红梅,眼中渐渐冷下去。
他立在廊下,阻碍了瑾娘的去路,瑾娘无法,只能柔声道:“小公子可是从海棠院中出来,又往哪里去?”
卫越冷笑一声,并不作答,反而飞快迈步到瑾娘身前,探手夺过她手中红梅,瞬间折断了它。
“小公子做什么?!”瑾娘变了脸色,皱起秀眉道:“我不曾招惹你,你缘何折了我的梅花。”
廊灯下,卫越的神色半明半暗,沉冷地威胁瑾娘:“别做多余的事……否则,你就跟这梅花一样。”
瑾娘顿时白了脸色,不曾想被卫越看透了她的念头,她心中生出一股寒意,直直蔓延到全身。
他是陆昭与长公主抚养的,但跟他们一点也不像,言语间露出的狠意,让瑾娘不敢言语,眼睁睁见着卫越离去。
瑾娘仍在失神着,余光望见卫越手中拿着的青玉盒,她恍惚着皱了皱眉,心中飞转:这青玉盒名贵,像是长公主的东西。难道……卫越难道是偷了钱,怕她说出他的罪行,才如此威胁她?
是了,卫越只九岁,哪可能看透她对陆昭的心思。
不远处传来侍女们的说笑声,瑾娘瞬间大了胆子,扬声喝道:“小公子!长公主好心教养你,你怎能忘恩负义,偷长公主的东西?!”
卫越脚步一顿,冷眸峻峻,回首看了瑾娘一眼……她不明是非,张口便污蔑他,殊不知他最恨被人污蔑。从前在边境的军营中,那些士兵偷了肉吃,每每都污蔑在他这个小孩身上,他不善言辞,总因为这个被鞭罚。
后来,他在那些人的酒菜中下了药,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
瑾娘被他盯得发冷,但听见侍女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想着卫越不敢在人前对她做什么,便义正言辞道:“你好好认错,把东西还给长公主,她最多罚一罚你,不会拿你怎样的……”
卫越冷笑一声,折返到她跟前,从袖中摸出一枚匕首,暗中对着瑾娘,幽幽道:“再胡说,就送你去死。”
听见卫越说要杀她,语气不像作假,瑾娘只觉得陷入极寒的深潭之中,腰间的匕首寒光凛凛,让她直冒冷汗,双腿发颤,久久说不出话。
侍女们终于来到廊下,她们只能瞧见卫越与瑾娘面对面站着,瞧不清卫越手中的匕首,便奇道:“小公子与宋姑娘在这说话么?”
瑾娘突然就松了一口气,大声呼喊:“他偷了长公主的东西!要杀人灭口!”
说罢,趁着卫越失神的瞬间,欲夺去他手中匕首。谁知卫越反应快,将匕首飞快收回,但推搡之间,那匕首还是划到了瑾娘的手,溅出一道血痕。
卫越皱起了眉头,手中青玉盒也因推搡而掉落在地,盒中的珠玉哗啦啦滚了一地,在灯火下耀耀灼灼。
血色与珠玉,一时都十分清晰。
侍女们白了脸色,惊呼道:“卫小公子!你做什么!”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灵初与陆昭匆匆奔到海棠院外时,就见明光下,众人拥着梨花带雨的瑾娘,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与之相反,卫越则孤零零地蹲在廊下,缓缓将散落在地的夜明珠拾起。
众人怜爱地看着瑾娘,却向卫越投去既鄙夷又害怕的目光。
瑾娘见陆昭与灵初来,一把伏在陆昭身前,哭诉道:“大人!卫越他想杀死我……”
陆昭皱了皱眉,只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上散落的珠玉。
灵初则是奔到卫越身前,俯身查看他是否安然无恙,卫越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听瑾娘惊慌失措的声音,灵初轻声替卫越辩驳:“宋姑娘,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卫越不是平白无故就伤人的孩子。”
瑾娘红了眼眶,如泣如诉道:“长公主,我的手已被卫越伤了,您怎么还护着他?”
她探出的手,虽匆匆裹了纱布,但那血痕还是渗了出来,在白皙肤色的映衬下很是恐怖。
周遭的侍女们纷纷向瑾娘投去同情的目光,卫越平常孤僻又狠厉,瑾娘柔弱,人们凭感觉处事,自然是更容易站在瑾娘这一边。
卫越忽然垂眸望了眼蹲在他身前的灵初,笑了笑。
灵初一恍,从他的目光中读懂了很多——悲伤,愤怒,厌恶……与杀意。
陆昭敛了神色,才要开口。
但卫越却突然朝灵初轻声道:“你跟他们解释什么?”
他转首,狠厉地瞪了瑾娘一眼,冷笑道:“她说是便是吧,不过我担了这个名,不做些什么,怎么对得起这几句话。”
他话落,便提着匕首朝瑾娘奔去。
“卫越!”灵初惊白了脸色。
陆昭神情一顿,出手击落了卫越的匕首,握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你冷静一些……这样,只会让灵初担心。”
卫越抬眸瞥了陆昭一眼,想起小梨院外的一幕,缓缓道:“仅仅如此?”
陆昭凝了目光,亦冷声道:“不然?”
一大一小冷冷对峙着,令这狭窄的回廊的气氛瞬间沉重,寒风袭过,凛冽入骨。
“……别吵了。”灵初轻声道。
陆昭先回了神,松开卫越的手,将灵初扶起来,抚了抚她发冷的手,眉心微皱道:“可无妨?”
灵初摇了摇头,朝卫越招手:“卫越,过来。”
卫越凝望着她有些涣散的神情,忽然想起城门外,那位国师未曾说完的话——那位国师未曾说完的,卫越知道,他说他……终究会给灵初带来麻烦。
“卫越?”
灵初恍了恍,扶着陆昭的手微紧。
卫越深深望了他们二人一眼,突然转身离去,消失在陆府的夜色之中。一旁的瑾娘松下一口气,抚了抚自己的伤口。
灵初以为他回了住处,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夜色渐深,一场闹剧以卫越的离去收尾,陆昭神色淡淡,摒退了侍女与惶恐的瑾娘。
待廊下只余下灵初与他二人,陆昭将灵初入怀中,温声宽慰她:“卫越的事我会处理,别怕。”
“嗯……”灵初伏进他怀中,阖了阖双眸,闷声道:“是我没有教好他。”
陆昭闻言,俯身拭了拭她的脸颊,轻声:“你不过是个小姑娘,何需太勉强自己照顾别人?夜深了,还是先回海棠院歇息,近日见你有些疲倦,别再累着。”
灵初心中微暖,却想:她不是小姑娘啦,只是陆昭将她护得太好罢了……
第二日,风雪正大。
灵初拥着暖炉坐在窗外,想起昨夜的事,渐渐将思绪缕清。
碧月却匆匆奔来,担忧道:“卫小公子昨夜没回住处,今日也不知去了哪里。”
灵初蹙起眉头,就要往室外去。陆昭正好披着狐裘回来,俯身扶住了慌乱的她。
“卫越不见了……”灵初仰首同陆昭急道:“昨夜是我让他去拿青玉盒的,是瑾娘误会了他,他没有偷东西……”
陆昭心中疼惜她,摸了摸她的发顶,缓声道:“别怕,我已经派了人去寻卫越了,昨夜的误会也会与府中人说清。”
他语气平缓,渐渐让灵初冷静下来。
冷静之后,灵初却忽然轻声问:“昨日卫越同你说的仅仅如此,是什么意思?”
陆昭顿了顿,垂眸道:“……不知。”
但他昨夜拦下卫越,的确只是因为不想让灵初担心而已。一个瑾娘,即便有些用,也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我知道了……”
灵初没再说什么,只朝陆昭笑了笑。
陆昭应诺了灵初会寻卫越,很快就派了手中暗卫去长安城中寻。不出片刻,府中侍女也纷纷前来与灵初赔罪,说昨夜是她们误会了卫越。
只是一时半会,还是寻不到卫越。
陆昭怕灵初劳累,不让她出府去寻。灵初望了望窗外的风雪,只能在府中走动,想着兴许能遇到卫越。
无意走到一处偏僻的亭台处,灵初却见陆昭淡淡地立在廊下,跟瑾娘说着话。
灵初袖中的手微动,凝望了一眼,然后便飞快往后退了退,平静地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