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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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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行之忽然有点不敢动。

    他见过陆六鲜衣怒马的样子, 那样明媚漂亮, 吸引了多少人的注意。可是现在的陆六, 看样子……却是那样憔悴了。

    他既想要去见里面的那个姑娘, 又有些害怕, 害怕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害怕看到她后,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

    真是的。

    都多大了。

    在人家女孩子面前,怎么好意思哭鼻子呢?男子汉不流泪,怎么能有哭鼻子的冲动呢?

    许行之这样想着, 眉睫都在微微颤抖——他的手已经在抖了。

    苏明祁就站在门口处, 在他旁边,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他。看见少年这幅模样,他沉默了下, 半晌后才轻声开口道:“你还在犹豫什么?”

    “……”许行之沉默了下,艰涩地开口道,“没有。”

    “既然没有,你还在怕什么?”苏明祁说,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的漠然,“你怕什么呢?”

    “我怕……”

    他哑然了。

    许行之想, 也是, 他还在怕什么呢?有什么比里面的那个姑娘死去重要吗?

    要活着啊。

    一定要活着啊, 死了, 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明祁低头看他, 忽然出声宽慰他道:“你还小,年轻。”

    许行之侧眼。

    “十几岁,冲动很正常。”苏明祁说,“喜欢一个人莫名其妙,不喜欢了也莫名其妙,都正常。”

    这个年纪稍微长他一些的医生垂眸:“所以,不需要有什么负担。”他的嗓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没有一点威胁力,“里面那个女孩需要的不仅仅是喜欢。你如果承担不了,就走吧。”

    千万不要对一个抑郁症病人说:“我喜欢你。”

    她会觉得恐慌,她也会自大,更会心慌意乱。她会觉得窃喜,她也会觉得手足无措,可是到最后,只会沉沦在更看不到光明的黑暗之中。

    有人在知乎上用这么一句话形容他们——

    你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对别人坦诚的好意反应的如此小心翼翼?

    不要冲动和自以为是地去做他们的光,照亮他们前行的路。因为这路上的黑暗和坎坷,超乎了那些理想主义者的预料。

    而当“光”离去,更痛苦的,是他们。

    “没有人会责备你,”苏明祁轻声劝解道,好似在为他真情实意地考虑了一样,“为了你好,离开吧。”

    面前的这个少年,还有大好前程,未来那么多景色等着他,何必因为旅途中遇到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野猫,就停住步伐,不向前行走了呢?

    许行之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垂下头,像是在永远地沉默着一样。他对苏明祁的话像是无动于衷,可是那唇却在微微颤抖着。

    面前这个医生说的没有错。

    他有大好家世,c市的苏家经济实力何等的强悍,人脉关系网密布。即便是人生遇到挫折,也会有家人在后面遮风挡雨。

    他也有锦绣前途,是每一个老师眼中的楷模,也在学生中拥有极强的号召力。

    可是……

    许行之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头一次对自己的人生觉得如此的无措。总觉得从这里离开了,心就会空出一块来,空落落的,格外难受。

    或许在日后的每个深夜,这种难耐的疼痛都会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他的心脏。经久年长,这种痛会被时光抚育,但是偶然间想起,会疼到窒息。

    他原本不必插手这场闹剧,大可以做一场看客。里面那个姑娘的悲欢喜怒,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陆六,这辈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做好了决定就离开吧。”苏明祁凉凉地道,“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许多心动的人的,没必要为区区一个费这么大周折。”

    许行之依旧没动。

    他的哥们儿林超是个极其喜欢美少女的人,喜欢和各式各样的妞儿谈恋爱。今天找了一个,甜甜蜜蜜还没一天,明天差不多就能把这妞儿忘了,找下一个。

    林超跟他说,昨日死如同今日生,昨天的我和那个姑娘死在了一起,嗨我们恋爱了;今天的我喜欢了别的姑娘,我又复活了。

    末了那时候林超还笑着问了许行之一句——

    许哥,不对吗?

    不对。

    不对到头了。从头到脚都不对。

    许行之虽然找不到什么话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可他分明是知道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心里的某个阴暗的角落就像是有野草在野蛮生长,钻出来,然后肆意地告诉他——

    “我见过她明媚的样子,”许行之哑声道,“医生,我见过她快乐的样子。”

    他顿了顿,道,“她是被人托付给我的。我和她相遇,她从来都以为是巧合……”

    其实不是。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会有平白无故的好的,许行之也从来不愿意干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生活。

    所以不是。

    这只小花猫以为自己是误打误撞来到他的世界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被他一点点地感动着。

    其实不是。

    真的不是。

    他没抬头听这个恼人的医生说什么,只是轻微摇了摇头,道:“你让开,我要进去。”

    苏明祁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年长的医生低下头,目带怜悯:“你其实不喜欢她,你只是可怜她。”

    “我说让开!”

    少年明显是被激怒了,声音加大,目光如同一头野兽。带着茫然,带着愤怒,他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你们这种大人考虑来考虑去的,什么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我现在要见她!”

    和成年人的思维方式不同,孩子的思维是野蛮的,是简单的,也是天真至极的。

    他们做事没有那么周全,但是一旦有什么目标,就会全力以赴地朝着那个方向奔去。宁可头破血流,也不愿意回头。

    那些麻木的成年人曾经是天真无邪的孩童。

    那些天真无邪的孩童正在努力地成长为成年人。

    这是个死结,谁也说不通,谁也讲不清楚。

    许行之忽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更像是长大后的自己——做事考虑周全,凡事先讲理,考虑所有利弊,衡量了后果,才肯去做。

    可是真讨厌啊。

    他就是想去见自己担心的姑娘,现在有什么错?

    无论是同情也好,喜欢也罢,就是想去见见她,看看她,然后陪在她身边而已。

    后果不是许行之该考虑的事,他只需要知道原因就好了。

    因为想她,所以就要去见她。因为担心她,所以一定要去见她。

    他只需要去见她就好了。

    让她别那么孤独,别那么害怕。里面的屋子太黑了,需要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世界啦。

    许行之抬起头,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变的异常的平静。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大人,然后一字一顿,暴躁地道:“你他妈给老子滚!”

    说完后直接向前走,和这个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用力地撞了他的肩膀一下,很用力,非常用力。

    那一下很疼,与其说是故意的,还不如说是宣泄。

    管它横在他和陆六之间的是什么,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解决办法,孩子也有孩子的解决办法。

    譬如膝盖受了擦伤,成年人会说你去看医生吧,孩子会低下头来鼓起脸蛋,认真地说,吹吹就不疼了。

    许行之离开的背影义无反顾,他没有任何道理回头,也不愿意回头看那个所谓的医生。

    他觉得身后这个理智的医生可能会是成年后的自己,可是心底不由自主地,还是觉得讨厌极了。

    他要做那个除去恶龙的勇士,拿起刀剑高声呐喊,为他的公主披荆斩棘,无所不能。

    遇山断山,遇海填海。

    管那么多干什么?许行之想,管那么多干什么?

    苏明祁淡淡地看着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低垂下头,轻轻地笑了声。他把手放在白大褂的衣兜里,呵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被讨厌了呢。”

    -

    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全是黑的。黑沉沉的房间里,只能依稀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许行之这才恍然发觉,自己方才从外头窥探到陆六的情况,还是借助外面的光的。

    窗帘被拉死了,紧紧的,非常的严实。灯也没开。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了脚步,生怕惊动了床上的陆六。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把门没关住,留下了一点缝隙。

    也留下了唯一的一点光。

    许行之不知道怎么开口,在这难熬的寂静之中,床上发出了轻微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人动了一下一样。

    过了几秒钟后,他听到那边传来了一道声音。那声音格外的沙哑,带着些许的疲惫,却勉强撑着,还笑了下似的:

    “你来啦?”

    “……”许行之喉咙有些艰涩,他终于见到了她,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沉默了一段时间,他说,“嗯。”

    然后又是好久好久的沉默。在这沉默之中,他轻轻慢慢地抬起了脚步,慢慢地摸索到了床边,然后坐了下来。

    所有的举动都尽力地放轻了,生怕吓到床上的那个姑娘。可是他又怕放的太轻了,她一个人觉得孤独。

    真难熬啊。

    他想,这样的黑暗,陆六是怎么忍受下来的?他只是待了几分钟,就觉得不舒服。

    “我只是神经有点问题,没什么的。”床那边传来她的声音,陆六说,“对不起啊,耽误了你的学习了。”

    她的声音带着歉疚,淡淡的,却又说不上来什么。

    许行之怔愣了许久,才想到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个词叫做“缥缈”。陆六的声音很轻很淡,有些麻木。

    真是奇怪,他刚才在外面明明说话还那样利索,可是现在却不行了。在这个姑娘面前,忽然就局促了起来,手脚都不自然了。

    许行之突然庆幸这里是黑暗的,陆六看不见他的窘况。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哽咽。发觉以后,便压住了泣声,低声道:“……没有关系。”

    陆六的声音似乎还在笑似的,她又说了一句,这一次声线都在微微的颤抖。她说:“真是对不起啊。”

    “没关系的,”许行之慢慢地平静下来,道,“没关系的,陆六。”

    “对不起啊……”

    奇怪,她还在说。就像是永远都说不够这三个字一样,嗓音还带着淡淡的笑。她还在一字一字地开口,一字一字地说,

    “对不起啊,许行之……”

    “没关系的,”许行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湿润,于是用力地眨了眨,半晌后又睁开,也故作轻松地道,“说什么傻话,没关系的。”

    这一句只是想要宽慰她,告诉陆六,没有关系的。

    他不怕什么麻烦,真的不怕。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知道怎么开口。许行之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嘴这么笨拙,什么都不会说,什么也开不了口。

    那个姑娘还在用颤颤巍巍地笑音说话,她一遍又一遍地,慢慢轻轻地道——

    “对不起啊……”

    “抱歉啊,许行之。”

    “对不起……”

    “真对不起……”

    “很抱歉。”

    她的嗓音轻轻软软的,那么轻,那么软。

    跟羽毛轻轻地挠着他的心一样,不重,不痒,却觉得轻微地泛着疼,泛着苦。

    “没关系的,”许行之说,心就被揪着一样,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复,“真的没有关系的。”

    他伸出了手,默不作声地伸出。等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姑娘已经在他怀里了。他低头,似乎把下巴轻轻地搁置在了她的肩胛骨那边。

    这姑娘瘦的厉害,抱着没什么肉,也不舒服,硌的他觉得疼。

    可是许行之就是觉得,这样才好,就是这样才好。

    怀里不是空的,这样才好。

    少年抱着他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了些慰藉。他从未感觉到如此安心过,哪怕怀里是个病姑娘。

    病姑娘一直对他说着抱歉,可他总觉得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

    有她在就好了啊。

    只要不跳下去,就好了啊。

    他还想看这个姑娘以后的娇柔动人,还想看她日后的明媚春.光。想带着她去阿尔卑斯山登高,带着她去环游世界旅行。

    如果日后他还是这么喜欢她的话,就到一个地方,举行一场婚礼。于是他们就可以举行几百次婚礼,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公证人。

    如果日后他还这么喜欢她的话。

    他忽然有些胆怯,因为未来的事情谁也不敢保证。无论他以后有多功成名就,如果现在陆六死了,一切都没了。

    他怕陆六死,也怕陆六活。

    他更怕陆六,生不如死。

    许行之抱住这个小姑娘的时候才发现,那肩窝处,脖颈处,全是湿湿润润的泪水。可是她分明刚才是笑着说话的啊,她的声音刚才是带着笑的啊。

    许行之愣了下,低下头,忽然没了言语。怀里的小姑娘轻微地动了动,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跟分享什么小秘密一样。

    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终于压制不住了,她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许行之,我好怕啊。”她哭着,泪珠子一点一点地掉落下来,像是人鱼的眼泪,“我怕我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

    下午她曾多次踏上窗户那边,低下头看着外头的景色,颤颤巍巍,也惧怕至极。

    可是这怕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怕,这世上唯一的陆与生死去了,便再也没有人能够记得,那唯一的陆之远。

    “许行之,”她在他怀中,还是那么轻声地叫他,“……我好怕啊。”

    终于把心底的那怯意给说了出来,终于道出了所有的委屈和悲伤。

    她惧怕的事情有那么多,她畏惧的事情也有那么多。

    在无止境的黑暗中,被麻痹的思考。于是可以很快乐地告诉自己,你是幸福的。

    快乐是人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就像是潘多拉的宝盒,抛去了表面的光华以后,谁也不知道内里是什么。

    她觉得,自己早已经腐朽,虽然年纪尚小,可是半截身子已入了黄土。露出的那半截身体,依旧光鲜亮丽。

    她哽咽着,自从见了许行之,翻来覆去的似乎从来都只有两句话。

    许行之恍惚地低下头,模模糊糊地回想了下——

    一句是对不起,另一句是,我害怕。